2012年10月14日 星期日

末艷


上海這會兒也是秋末了,然而還是帶了點乍暖還寒,赫萊森一身黑旗袍,金色繡線在陽光下跟著她煙管裡的煙裊裊地閃爍,綻放了一朵牡丹,一旁的長毛波斯貓懶懶得叫了一聲。

那不是她的貓,赫萊森不像一般有權有勢的女人一樣養個什麼小貓小狗來襯托自己多麼惹人憐愛的少女氣息,她能在上海灘站穩腳步,自然就不是個女孩了。

但她也不去招惹這隻底下小姐養的寵物,幾天後那朵艷玫瑰倒要嫁人了,贖身錢一個子兒都沒少的擺在聘金裡,她像市場喊價的,自然是喊得優雅得多,硬是連本帶利地賺了一筆回來。

她就是這樣起家的,把人當貨物看,低價買進,好好整理一番,高價賣出,她有著父親的血,在骨子裡,據說是個富商鉅子,在上海這裡削了好大一筆以後,像是電影片上看的土匪一樣,馬腹一夾,又見不著人影。

她是母親的女兒,在那張皮囊上,妖妖嬈饒的輪廓,混血兒的身分讓她不需多少手段就成了紅牌,多少人是抱著輕蔑了洋人的種就是輕蔑洋人的心態來點自己的赫萊森不知道,她有個洋名,母親是聰明的,這成了鐵招牌,另外一個中文名就是她的藝名,黑牡丹。

在黑夜裡也能墨出爍爍燦光,和她打上交到的男人不是飛黃騰達就是一敗塗地,兩條路,沒有能全身而退。

飛黃騰達後皆死於非命,一敗塗地後又東山再起,她不過是人們花園裡的一朵黑牡丹,冷眼看著來來去去,而傳說,不過是風。

捧她、艷她、最後凋零了花。

黑牡丹被說成了黑寡婦,又何妨,牡丹描上了金線,艷艷地,在黑夜裡墨出了財富的燦然。蔻丹塗紅的食指敲了敲淡菸,門被碰得一聲踢開。

「他媽的老子等妳一個多小時了。」闖進來的男人幾乎可以用暴跳如雷形容。

「瞧你,把貓嚇走了。」她笑,話裡頭聽不出嗔怪,俐落地捻熄了那半隻淡菸。

「為什麼又是那個什麼梅的?老子要的是妳!」一把揪住她,弄皺了領口的粉蝶。

「她不是比較年輕嗎,乾乾淨淨的小姑娘?」按著他青筋爆突的手,說得倒是慢條斯理:「省的人家說我簇錦園沒人了,連老嬤嬤都得出去見客。」

手一甩,把她摔到床上。

力道之大震得她有些發暈,這讓她無暇顧及跟著欺上來的男人。

「我倒還想問妳,為什麼不肯搬去住,非得讓我來妓院找自己的女人。」十指交扣,低低的問。

「你不和那女人處得挺好............」男人的唇堵住了還想出口的話,細細舔吻。

「怎,吃醋了?」顯然是安撫了他的怒氣,壓低的聲音裡帶了幾分悶笑。

放眼上海灘,能夠讓這男人如此的也只有簇錦園的主人方有這分能耐。

他們同是洋人來到上海後的結果,在那泥濘的暗處誕生的蒼白幼苗,陽光和雨水並不顧慮他們是否足以茁壯到得以接受憤怒,就連土地也不曾想過他們畢竟根紮於此,而把所有的名為仇恨的毒液做為他們的養分。

薩多一直到發跡後才知道有這麼個女人,誕生在錦簇花團中的黑牡丹,謠言在她的花瓣上鎏著金,詛咒在她的葉上鑲了銀,那晚他踏進她的場子,那個一方之首還在裡面,而他一槍一槍,通通掃了乾淨。

「時間到了,可以出手了。」再更早之前,他們在一條昏暗的巷中。

「不怕嗎?」他摘下自己的帽子,扣在她頭上。

「你弄亂我的髮了。」她皺眉,微微挑起的眼線下是一雙過於渴望陽光而被染成金色的眼。

「事成了妳要什麼?」沒有道歉地戴回帽子。

「別把帽子戴到我頭上。」她說,一扭腰,婀娜地回去場子裡,把他扔在那條昏黃的小巷裡。

「可我不只要這樣。」哼笑一聲,把前腳剛踏進屋裡的女人揪了回來,壓在牆上。

「你!」她瞪大了眼,不是因為他先前的動作,而是後頭。

戒指套上了她的指:「在一起吧,就像妳說,這兒還有誰比我倆更慘的。」

「豈不是糟透了?」她笑,帶著一點天真。

「和妳在一起就不會。」啄了啄她的唇。

「你今天倒吃了蜜了你。」捏過他的鼻子,有些嗔怪又有些欣喜地推開他,收起那戒指,沒入了場子的人群裡。

場子裡響起了那首海上花,他手插進褲袋裡,愉快的哼著他人的眼淚。



赫萊森不知道薩多此時和她一樣,同時想起那段事,在吻著她的耳廓,替她解下那件裹得玲瓏有緻的旗袍時,他突然想起了那時候她彷彿女孩的笑靨。

順著被文胸撐得高聳的胸往下是幾年來平坦依舊的小腹,她怎麼也不肯替他添個孩子,這事也就這樣擱置著,擱成了薩多心裡頭一個疙瘩,彷彿她不肯給他個孩子是因為還不肯認份的和他在一起,或許是因為自己愛她不夠,又可能,她根本不愛自己。

思緒及此,他有些憤然地分開她的腿後侵入。

是的,她的房只有他一個人能進,她只有他一人能吻,能碰能這樣愛著,可她呢?

溫熱而濕潤的甬道代替著她的冷然而緊擁著他,而她則恍若情不自禁般,捧起他的臉,小心翼翼的吻上他。

所有的風雨便在一片花瓣飄落時止息,肉身交纏間蒸騰出來恍若那鴨型香爐燒出的嫋嫋輕煙,帶著花的馥郁和這片泥濘瀆地的血腥,她很少在歡愛中喊出聲來,頂多呢喃著他的名,彷彿夜裡靠在陽台上輕聲唱著一般,也許是夜上海又也許是上海灘,然而更多的是那首海上花。

帶著一些泣訴的,如同夜鶯般婉轉哀鳴。



「什麼時候?」她的髮髻早被他拆散,落成了千筆水墨,在床褥上畫出一幅美人臥床。

「明天就走,手續那兒已經安排好了,隨時啟程。」她邊聽他說話邊把玩著他襯衫上的衣扣,接著他的話尾說:「是去亞美利加吧,聽說那兒挺好的,沒戰爭。」

「妳說去哪就去哪。」撩起一縷髮,吻了吻。

「不可惜嗎?這兒。」她側過頭問,光把她的輪廓畫成了一個女孩的側臉。

像那天巷弄間的,笑得燦爛的女孩。

「的確可惜啊。」他別過頭,作出思考的模樣:「留下來搞不定可以併吞其他地盤,可以給妳個好日子過。」

「我的日子還不夠好嗎。」女孩的側臉勾起一個溫柔似水的笑,於是他低頭,吻了吻。

「當然,再好一點妳就會幫我生幾個孩子,繞著妳喊媽媽衝著我喊爸,然後最好是女孩,不要男孩,男孩太淘氣了,女孩子貼心。」他說,這番話又逗得她笑了起來:「人家都要男孩,就你要女的。女孩不好,賠錢呢。」

「賠?妳給我賠過錢了嗎?」擰了她的腰側一把,讓她驚呼了一聲。

「大哥,大哥!」外頭響起了敲門聲。

「還忙?」她推開他的手,指尖揉上他的眉間。

「嘖,該死。」想拉住準備起身的她,卻被她推落了手,只得忿忿朝門外怒吼:「他媽的,老子不高興去。」

是的,即便他是那個要天黑天不敢把光要回來的男人,呼風喚雨叱吒一時,但是他仍舊不能好好和自己的女人溫存上那麼一會,總像偷情似的,碰個面就得離開。

「走吧。」她溫聲地說,穿起睡袍,理了理長髮,開了門,對外頭在等的人低聲說了幾句。

「又怎麼著。」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

「你那個父親說要找你談談。」她替他扣上襯衫扣子,又一次輕輕描過他擰死的眉間。

「談個頭,沒有妳,老子哪兒都不去。」哼了一聲,趁她把自己帽子戴上時摟腰偷了個漫漫長長的香。

「那就和他談談去,說沒有女人免談。」理了理他的領子。

「是沒有妳。」擰了一下她的鼻尖,見她把五官皺成一團時好心情地笑了起來。

瞥了笑得正樂的他一眼,兀自走往梳妝鏡前打扮起來。

「怎?還要出門?」他往前走的腳步停了下來。

「等你回來。」細細描起了眼線。

「得了,先睡下吧。」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線往外一歪,畫壞了。

「你怎麼總愛和我搗亂。」這句話倒有些埋怨。

「先睡吧,別等了。」彎腰蹭過她頸窩,在耳邊輕聲說。

「我等。」說得不容拒絕。

「別讓我回來看見一隻小睏貓就好。」拗不過她,只得舉手投降,又一次順手弄亂她的髮後退了幾步,讓她起身,等著看她氣得脹紅了臉的可愛模樣。

又是幾番嘻鬧,最後是她三催又四請的,才把那個男人給請出了自己的香閨。

看著他那台別克離去後,她又重新做回梳妝鏡前。

有人敲門,然後自逕走了進來。

「等我打扮完吧。」她說,頭也沒回,把他弄壞的眼線卸去後又重畫。

「姊姊。」進來的是裡頭的一個女孩。

「還知道用這個名字喚我嗎?」重新而熟練地描好了眼線,上了妝,開始挽起髮髻。

那個恨自己孩子不成器的洋父親聽說了他在中國還有個孩子,於是到了上海,順藤摸瓜地找到了薩多,他什麼都滿意,唯獨不滿的就是他的兒子和妓女混在一起,這行為無疑和在海的另一端的逆子一樣,於是,這個富商幾番威脅利誘薩多都回絕後,轉向和政府合謀去了,只要能讓薩多和他回去,他便給那個軍閥一大筆錢,足夠讓他們再買上一船武器的錢。

流言對花園裡的花都是風,春風促其盛開,夏風薰其馥郁,秋風提醒凋零。花見不著冬,只有如雪的梅能夠匿藏在冰天雪地間,可梅開在牆外,在花園裡的花落盡時,文人,或者是男人就會想起還有那麼一樹梅。

「拿來吧。」打理好自己,她的聲音裡不忙不慌,接過那杯餞行的酒,走到那陽台,一飲而盡。

花園裡的花都該凋,可薩多,牆外還有梅樹的,像那女孩子的名字一樣,一剪梅。



這是薩多回來見到的,她坐在小陽台上的那張小沙發上,平時的打扮,正望著他回來的方向發愣。

一直到他從背後擁住她,才發現她身上是周圍深秋的溫度,冷涼冷涼的,花謝了。

他怔怔地站在哪裡,看著等到他回來的她。

疏疏落落地,雨下了起來,秋天的涼意被砌成了成了嚴嚴實實的初冬,某個燈火通明的窗口響起那首她總愛哼的《海上花》,冬雨下著,蓋去了他把她抱到床上時低低的細語,弄濕了最後一點溫度, 冷得蝕骨鑽心。









5 Wanderlust: 末艷 上海這會兒也是秋末了,然而還是帶了點乍暖還寒,赫萊森一身黑旗袍,金色繡線在陽光下跟著她煙管裡的煙裊裊地閃爍,綻放了一朵牡丹,一旁的長毛波斯貓懶懶得叫了一聲。 那不是她的貓,赫萊森不像一般有權有勢的女人一樣養個什麼小貓小狗來襯托自己多麼惹人憐愛的少女氣息,她能在上海灘站穩腳步,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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