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應寧靜的海卻突然駭浪驚天，海浪咆嘯的聲音連遠處荒村裡的破舊鐘塔都發出陣陣詭譎而空洞的聲響。
牆角邊，被嚇壞的孩子微微發抖。
「那魚又去哭墳了。」爺爺說，菸斗裡的煙一朵一朵地，像爺爺摸頭的動作。
「哭墳？」年紀大一點地從窗戶探頭出去，見到帆船大小的怪魚在遠處的海港中翻騰，像是某種巨大的痛苦攫獲了牠。
「對啊，哭墳啊，總得要有人記得的。」爺爺瞇起眼睛，吹出了好大一朵菸斗雲。
「大支，有空要常回來哦。」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爺爺還是個孩子的時候，那個被撿回來的幽鬼鱗，已經有一艘小漁船這麼大了。
那是隔壁那已經荒廢的村子裡頭的某個姓唐的人家撿到的，那個孩子從小就跛的，大夥都叫他跛腳唐。
據說撿到大支的時牠還是魚苗，被人惡作劇地扔在岸上，岸上空氣對那種魚來說就是毒藥，小魚仔奄奄一息，跛腳唐當時還很年輕，也不管自己是不是真的會游泳，二話不說抱著魚就跳進水裡。
跛腳唐最後是被恢復過來的小魚仔給駝上岸的。
「大支，不可以在附近吃東西啊。」
小魚仔長得很快，吃得很多，剛開始附近的魚都被吃完了，大家怨聲載道，說是要把那小魚仔捉起來，跛腳唐變賣了家傳的金飾，挨家挨戶地給了一筆錢，然後對那魚仔說話去。
沒有人相信那隻魚聽得懂人話，但是跛腳唐家裡硬是有那麼點積蓄，大家樂的不出海，等著看好戲。
講了三天，魚仔不知道在哪一天的晚上游走了。
附近的魚突然多了起來，每個人捕魚捕得和不攏嘴，連跛腳唐聰明伶俐的老婆都能湊出錢來請人補了好幾船魚，又硬是把跛腳唐散出去的家產賺了回來。
只有一條船是不捕魚的，那就是跛腳唐自己的船。
大家捕魚時，跛腳唐就在岸上，等到人們回來了，他就划著船，邊划邊喊：「大支，大支。」一直喊到嗓子啞了，才又慢慢划回來。
可是大支始終沒有回來過。
那天，這村子地外頭烏雲密布，大家都知道暴風雨要來了，所有人躲在家裡，說什麼也不肯出海賣命，跛腳唐跛著腳準備出海，然後他在船前面看見他的妻子。
跛腳唐的老婆是個其貌不揚的女人，可是幾乎全村子的女人都乖乖聽她的話，因為全村子的女人都聽她的，所以村子裡的男人不得不，也得聽她的話。
跛腳唐以為她要來阻止他，嘴笨的他邊走邊想，越想卻越想不到怎麼鬥得過自己那個伶牙俐齒的老婆，然後他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慢到他老婆走過來揪著他的耳朵上船，然後解開纜繩出了海。
跛腳唐的老婆買來以前是個漁家女，船撐得又穩又快，連她丈夫都還沒想到怎麼問她，兩人已經到了海外。
風很大，小船顛顛簸簸，就連跛腳唐的老婆都束手無策。
「你這個嬌生慣養的笨男人。」跛腳唐的老婆站著，叉著腰就對跛腳唐罵：「大支長這麼大，怎麼可能還待在那種地方？」
「現在好了，老娘出來和你陪葬了，還不快點找魚？」
跛腳唐倒是很聽話，點點頭，又扯起嗓子喊著大支的名字。
雨開始下了，風也沒有放過他們的意思，越刮越猛，捲起了三呎高的海浪，連人帶船甩了出去，跛腳唐夫妻倆就這樣跌進海裡。
大支回來了，駝著跛腳唐和跛腳唐的老婆回來的，跛腳唐可開心著，醒來當天的漁獲通通給了大支。
後來那隻巨大的幽鬼鱗就在村莊附近徘徊，每次都是回來看跛腳唐的，村裡的人也知道，當初收穫滿滿那一陣，都是大支的把魚趕進這小小的海灣裡頭，大家才有這樣的豐收。
大支來看跛腳唐的那一天，有個外鄉的來到村子裡拜訪親戚，見到大支的時候，嘴張得連下巴都要掉下來，他跌跌撞撞地離開，對外宣傳著他見到了神出鬼沒的幽鬼鱗，人們湧入了這個小小的村莊，村莊的人漸漸開始知道，幽鬼鱗很值錢，不只全身上下都是寶，就連小魚苗都能夠賣到很高地價格，有錢人還都喜歡養這種東西當寵物，加上難以捕獲，價格也就水漲船高。
就連跛腳唐的老婆都知道了。
沒多久，大支回來後在附近產下了許多的魚卵，連眼紅都來不及，跛腳唐的老婆已經全把卵給圈起來，大家都說，跛腳唐的老婆貪婪又自私，打算獨佔整門幽鬼鱗的生意，別人不許分杯羹。
果真，幾天後有人來談生意了，跛腳唐的老婆憑著本事，狠狠地海削了這些人一筆，還讓他們留下大批人馬在這裡護漁，不讓村裡的人動那些魚卵一根寒毛。
再也沒有人肯聽跛腳唐老婆的一句話，所有人聽見她的名字就是各種難聽的咒罵，就連跛腳唐也是，為了這個，從沒動過粗的他也狠狠地把老婆揍了一頓，連自己的孩子都打沒了。
跛腳唐的老婆和那幽鬼鱗一樣，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卵孵化了，由於保護著，許許多多的卵都成功的孵出了魚苗。
跛腳唐的老婆沒讓那些人把苗帶走，說是要再長個幾天，否則交出去的全是死貨。
人們以為她懂得養，也就順著她，反正大家眼底看著，水底有柵欄圍著，那群魚苗怎麼也跑不掉。
大支總是在漲潮的時候來，順著退潮的時候離去，漲潮這一天，跛腳唐到港口，發現自己的老婆也站在那裡，對著大支說：「你的孩子們出生了。」
大支抬頭，靜靜聽著那已經許久沒有開口的女人說話。
「退潮時把他們一起帶走，我能做的就這樣了。」
「讓他們有機會長大。」
魚苗們跟著潮水流走了，所有人一直到空了才發現那柵欄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打開的。
唯一有鑰匙的只有跛腳唐的老婆。
債主找上門來，連本帶利收回了錢卻沒消氣，把跛腳唐家搗成了廢墟後又要把跛腳唐的老婆抓來出氣。
那群人來勢洶洶，所有人都躲在門後看著。
看著跛腳唐是怎麼擋在自己老婆面前，看著他是怎麼活活被人打死，沒有人吭一聲氣。
他們也看著跛腳唐的老婆所受的苦難，捨不得眨眼，卻也沒有出聲。
那些人把跛腳唐的屍體和跛腳唐昏死的老婆拋到船上，帶出海，打算毀屍滅跡，卻連人帶船再也沒有回來過。
村裡漸漸地開始沒有漁獲，幽鬼鱗就這樣徘徊在外頭，進出船隻都被攻擊，無一倖免。
「那個村落就這樣荒廢了，每年的這一天，那隻幽鬼鱗就會在漲潮進到海灣裡，為跛腳唐和跛腳唐的老婆哭墳。」
海浪和鐘聲還在響著，孩子們愣愣地聽著故事結束，而爺爺又從菸斗裡顫抖著吐出了一朵雲霧。
「總要有人記得，不曾被幽鬼鱗恕饒的罪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