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努力了。黑髮女人站在那個怒火中燒的男人面前,在心底不停的重複。
這個畫面很熟悉,赫萊森知道,他們交往後的幾個月後,這樣的戲碼就慢慢開始一次又一次的上演。
「老子到底和妳這該死的女人說第幾次了!」對面男人質問的身影,逐漸和回憶中的形象重疊。
「為什麼妳總是聽不懂?」男人怒吼著。
那個濕溽而陰暗的地牢裡枷鎖碰撞的聲音,那些經常迴盪在其中的啜泣和尖叫,混合在那個知道她受傷的男人的咆嘯聲中。
不要讓她回去那裡,她已經盡力了,不要再讓她回去那裡。
抬頭看向那對溫暖的棕色雙眸,卻發現眼前的男人已經變成了記憶裡那些軍人。
冷酷地審視著她的價值。
「薩多,薩多?」慌亂的張望著他的身影。
她的聲音喚醒了他,卻發現懷裡的女人緊閉著眼,似乎夢見了什麼。
「我在這裡。」本想抓住她的手,卻突然想她的傷。眼底出現了自責與懊惱,隨即扣住她的手掌,繼續低聲說:「我在這。」
她聽見了他的聲音,卻發現他就站在黑暗的入口。
不要扔下她,不要把她留在這裡。
四周無助的哭泣和尖叫幾乎要蓋過她的聲音:「薩多!」
不要把她一個人留在燦爛的陽光下,不要一個人走進她無法觸及的黑暗裡。
他在黑暗的入口,轉頭看向她。
是什麼讓她這樣驚惶失措?難道是讓她受傷的那件事?他自責的想,卻更堅定地握住她的手。
「別怕,我在這裡。」
他的聲音被四周給掩蓋,赫萊森隱約聽見,卻無法辨認,隨即,那個男人轉身走進黑暗裡。
「薩多!」
突然睜眼,赫萊森茫然的表情逐漸從夢裡掙脫後發現自己的所在。
「妳終於醒了。」語氣裡帶著憐愛,伸手撥去黏在她汗濕的額稍上那縷黑髮:「做惡夢了?」
有些疲憊的闔眼,點點頭,靠向他胸前:「對不起,吵醒你了。」
她會再更努力做得更好,只要自己不再受傷,不要讓他生氣,做他們說他要女人做的那些事情,夢裡的事情就不會再發生了。
「夢見什麼?」摟緊後吻了吻她的髮。
赫萊森什麼也沒說,又安靜下來。
只要不讓她回去那個地方就好,她在心底默念,就像這陣子相處的習慣一樣,在心底靜靜地回答他所有的話。
薩多沒有再問,只讓懷裡的女人又一次沉沉睡去。
揣測著各種答案,最後只讓唇輕碰過她的眼畔,這樣親暱而遙遠的關係已經存在好一段時間,甚至久到讓他開始失去耐心。可是最終,就像那不斷無端的猜測一般,只能以一個吻作結。
比過去的那些女人更像過去的他想要的女人,那樣的溫順、安靜、忍讓,從不反抗,從不拒絕,也從不表示自己的意見。
他不是沒有過憤怒,然而在傷害她的時候才明白疼痛的人是自己,也不是沒有詢問過她想要的是什麼,可獲得的答案,永遠是她茫然的眼神,然後在沉默間垂眼,還有那低低的一聲道歉。
到底,懷裡的女人要怎麼樣才肯讓她像之前一樣,讓那對金色的眼裡對他透露著各種情緒。
那些微笑、那些不解、那些總讓他忍俊不住卻又憐愛的發言、那些皺眉那些氣惱,在他更接近她的時候,卻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
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身軀給他,蒼白的眼底映出的是他赤裸裸的挫敗。
赫萊森又一次醒來時,薩多已經離開,而她只來得及聽見他在客廳裡的腳步聲,很輕很輕地逐漸離去,然後關上大門的聲音。
伸手探向還留有餘溫的被中,微冷的手上沾染上他的溫度,然後那一點點溫暖又悄悄消失。
垂眼,赫萊森縮手,整個人蜷曲起來,像是要保留那溫度似的把手纂在胸前。
*
「是不是因為我真的很傻?」赫萊森坐在川克爾對面,輕聲的問。
看著時尚雜誌的索緒爾從那些斑斕而炫目的顏色中抬眼,看著眼前畫著淡妝,如果不是他姊他根本就不屑一顧的普通女人一眼,然後哼了一聲,又繼續看起雜誌。
「是因為我不夠漂亮?」看著索緒爾的反應,試探性的問。
「姊,妳夠好了。」有些無奈的看著亟需他人意見的赫萊森,川克爾說。
「可是為什麼每次我幫他的忙,他總是那麼生氣?」赫萊森很少說謊,卻也很少把所有的話說出口。
如果她夠好,為什麼她每次想多做什麼的時候,換到的就是他的憤怒?最後連他的笑容都失去。
「那就不要幫啊,以前不幫的時候不是挺好的?」闔上手裡的書,啪的一聲,意味著剛剛的都是垃圾。
「這季的設計不好啊?」川克爾轉移了注意力。
「不是所有美麗的東西湊在一起就好看。」白了川克爾一眼,對方瞬即領會言下之意。
可惜真正該聽懂的人歪著頭,不明所以地看著眼前兩個男人。
索緒爾連扶額的動作都如此優雅美麗。
川克爾乾笑了兩聲,攪拌棒弄得杯子叮噹作響。
「所以?」那個黑髮女人期待得看著突然沉默下來的弟弟們。
「姊,」川克爾知道這時候索緒爾絕對不會開口,只好又艱難地挑起這個重任:「我和索緒爾都覺得,你不能總是只為他好,也不能總是只聽他的話。」
垂眼,似乎被刺中痛處:「我知道你說得對。」
話題在這裡突然停滯了下來,赫萊森彷彿被老師責備的孩子一般安靜的坐在一旁低著頭,抿白了唇。
「川克爾,別忘了。」顯然不打算自己說這件事的索緒爾看了看錶後開口。
「嗯。」點點頭,看向眼前的黑髮女子:「姊,我們今天來還有另外一件事。」
看向自己的弟弟,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加尼薩說,如果妳和他過得不開心,就回家吧。」
「他媽的!你們誰都不准打她的主意!」一手掃翻了水,也濕糊了范馳青剛畫在紙上的配置圖。
「這是她發揮用處的時候。」沉著聲說,站在黑夜裡的那個男人臉上是了然的表情。
「他媽的用處!」氣咻咻地吼著:「那是老子的女人!」
一旁的帕拉斯眼神看向他,微微皺眉。
「所以我說行不通的。」范馳青推了推眼鏡。
「如果一點用處也沒有,那就該扔了。」黑暗裡的男人說:「那個點要有一個可以犧牲的人。她的用處就是犧牲,如果她沒有用處,那更應該被棄置在那裡做為犧牲。」
「閉嘴!」對著黑暗裡咆嘯。
「魯珀斯。」帕拉斯終於開口,黑影裡的男人轉頭,讓光描過他陰冷的輪廓,隨即又讓自己融入影子裡:「薩多,不過就是個女人,她可以換到更穩固的勢力。」
「什麼叫不過就是個女人?那是老子的女人,他媽的你是哪個字聽不懂?」起身,「誰都別想動她,要死,隨便找個人去死。」接著是門被碰的一聲摔上的聲音。
「所以說行不通的。」范馳青嘆了口氣。
沒有理會范馳青,或者是不屑裡會,魯珀斯只是把眼神投向窗外。
「你動不了的,死心吧。」似乎早就明白對方的心思,范馳青拔下眼鏡,又掏出手帕擦拭了一下。
「閉嘴。」魯珀斯冷冷拋出這兩個字。
做出把嘴拉上拉鍊的戲謔姿態,范馳青朝帕拉斯聳了聳肩。
「那個女人會毀了薩多。」冷冷的開口。
帕拉斯和范馳青同時皺起了眉。
「我以為上次那件事薩多就已經夠明白了。」魯珀斯從黑暗裡出來,被火燒得傷痕累累的臉有些嚇人。
「魯珀思,為什麼你非得那個女人犧牲不可?」
「因為那個女人會絆住薩多。」面目全非的臉下有一對彷彿藍寶石般的眼,冷冷的透著寒氣:「他不能被限制,也不應該被任何人拖累。」
*
赫萊森整理好所有的東西,又環顧了一下這個小小的空間,突然間又有些寂寞。
這種沒來由的感覺是為什麼呢?赫萊森嘆了口氣,和薩多在一起總是會這樣突然出現一些自己也沒辦法解釋的情緒,她沒弄懂,只好小心翼翼的藏好,放在溫馴聽話的背後。
起身再一次替他把被單鋪得平整,伸手撫掉了電視上的灰塵,然後拿起自己的外套。
要離開了。
薩多開進地下室,然後眼尖的發現那輛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車。
那女人,他停在那輛車旁,靜靜看著。
車子的主人提著當天他見過的行李,昏暗的燈光下似乎沒有注意到自己就停在一旁,只是放下自己的東西,打開車門,放進去後,走往前座,然後靜靜站在兩輛同款同色的車子中間。
「加尼薩說,如果我不開心的話,就回去家裡……」
「所以妳不開心?」
「嗯,你不也是。」
車內的人握緊了方向盤。
原本要打開車門的鑰匙,在泛白的指關節間顫抖著。
「那我走了,這陣子……」
「滾。」
愣愣的看著說這句話的男人,淺淺露出了蒼白的微笑:「嗯。」
車內的男人在另外一輛車車門打開時閉起了眼。
「沒用的傢伙,別再來煩我了。」
赫萊森轉頭看向說出這句話的男人,那瞬間他的眼神就像他背後那頭傷痕累累的狼。
還想伸手,對方卻已經升起車窗。
垂眼,赫萊森發動了車,離開讓兩人窒息的沉默,早上手心裡的溫度已經蕩然無存。
*
「所以我就離開了。」赫萊森平靜地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次。
「赫萊森,妳難過嗎?」坐在她面前的白髮老者問。
搖搖頭,又垂下眼。
「妳不想再談了對吧。」加尼薩微笑著:「還是一樣倔強啊。」
「對不起。」咬咬唇,說出口的還是這句。
「為什麼道歉?」露出訝異的表情追問。
「因為這不是你要的答案。」輕聲說:「你看起來很失望。」
「所以你想給我我滿意的答案嗎?」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眼角的皺紋裡卻全是心疼:「赫萊森,這麼多年了,為什麼妳從來沒有變過?」
「我……」
「我當然知道妳很難過,從回家到現在,整整一個禮拜我沒看妳笑過。」
「對不起,我會…我會再努力看看。」
「我沒有要妳笑啊。」苦笑著說。
「對……對不起」面對加尼薩的反應更加手足無措的道歉。
「妳都這樣對薩多?」加尼薩忽然有些懂了。
愣愣的看著他,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傻女孩,難怪他要生氣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做錯了什麼?」有些急切的追問著。
「別急。」赫萊森的反應讓加尼薩又笑了起來:「這個時候妳又不一樣了。」
「我只是…只是想讓他開心一點,,剛開始…剛開始薩多還很常笑的。」抿抿唇,說得小心翼翼:「可是後來,他就越來越不常笑了。他想要我笑,我就笑給他看,他要我做什麼我都做了,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越來越不開心……」
「也許他的希望和妳一樣,只是希望妳開心而已?」
「不是這樣的!」急急忙忙的否認:「我問過他身邊的人了,他希望身邊的女人是個好床伴,他想上床的時候就要去床上等他,不可以有太多意見,然後有危險的時候願意去當誘餌或者犧牲品。他不會管我開不開心,也不會管我的死活……」
「可是,赫萊森,這樣的條件妳能接受?」
「我覺得……他們說得不完全是對的。」有些緊張地絞著衣襬:「每次我想去幫忙,他都會…都會很生氣,而且…而且和我在一起的薩多,和他們說的薩多有些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抿著杯口,微微笑了起來。
「薩多不讓我碰會讓我受傷的東西,而且,他們說薩多從不在女人身邊過夜,可是我們幾乎每個晚上都在一起,其實他每次這樣做,或是早上醒來看到他的時候,我都很開心……」垂眼的動作裡沒發現自己臉頰上的緋紅:「這和他們說的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可是他真的是這樣……。他對我很好,所以我很想也對他更好,他們說薩多喜歡怎麼樣的女人,我就希望自己更努力達到。」
「怎麼不把這些話對薩多說呢?」
「薩多不太喜歡我開口,他總是說我是笨女人,所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錯了,那個不一樣的薩多只是我的錯覺。」咬了咬下唇,繼續開口:「我也希望能夠和他說,如果可以再見面的話,希望我還有機會說。」
「喔?說什麼?」加尼薩露出了玩味的笑。
眨眨眼,偷偷抬眼看了笑得有些曖昧的加尼薩一眼,抿抿唇,然後露出了連自己都不知為何而起的笑容,又慌張地低下紅透的臉,卻沒再說任何字。
那個白髮男人忍不住笑出聲來,然後起身留下困惑的赫萊森,滿意的結束了對談。
*
在夜裡驚醒,手探往空蕩蕩的床邊時才想起來本來就該是如此清冷。
短暫的睡眠已經足以應付卻還無法習慣,那種可以讓自己完全放心的沉睡,似乎已經消散在冰冷的空氣裡。
距離剛剛闔眼的時間只有十分鐘,薩多拿起手機,刺眼的光芒讓他忍不住遮住自己的眼。
冷色調普通不過的桌面,是前幾天換上的,好蓋去原本桌面那對金色的眼睛,還有那綹淘氣的黑髮,當他伸手替她攏上時,就會看見她困惑而輕淺的微笑。而現在,連這樣做都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妄想。
他當然知道,所以不會自嘲,只是在時間的滴答聲中接受她已經不在的事實。也許她已經查覺了自己的危險所以才這樣離開他的身邊,一如她一貫的做風,那樣的溫和而沉默。
傻女人,他想,這個時候卻又聰明起來了,知道他的身分、知道未來的危險,她本來就是商人,這樣的事情無可厚非。
眼神又回到手機上,不知何時自己捨不得刪除而藏在某處的照片又出現在眼前。
想要撫上的手停住,點開刪除的選項,然而眼神卻又移不開她上揚的唇角,於是連自己也忍不住笑意抹上唇邊,卻又在發現的時候僵在清冷的空氣中,隨即把手機蓋上。
闐暗中唯一的亮光滅去。
再一晚,再一晚就好。
*
「他們兩個的事你找我?」眼鏡背後逆著光,看不清范馳青的表情。
「難道不是你弄出來的。」派蒙笑容底下的真意難以辨識。
「真要攀關係的話,是的,我親愛的大學同學,我也算的上是你姊的學弟。」顧左右而言他,似乎不明白對方的來意。
「而且那個男人還是你老闆,戴眼鏡的。」仍然是那樣的微笑。
「金頭髮的,那個女人還是你老姊。」還是那樣的表情。
「所以我過來了。」微笑著。
「談親事?」
「談壞事。范馳青,你和我都很清楚,他們不能在一起。」啜了一口紅茶。
「我不想針對這種事下判斷,你知道的,我范半仙算命不算感情。」噗哧一聲笑了起來,看起來是挺愉快的談話。
「我務實一些,瞎神棍,只要那個男人繼續和我姊分開就可以了。」哼了一聲,似乎是配合對方一樣又壓深了微笑的輪廓。
「不,你不務實,而且比起瞎神棍,你更像是婚姻失敗的感情專家,而且失婚後還想繼續『專家』別人的感情。」笑容滿面的說。
「過獎了,彼此彼此,我不過是來關心一個鰥夫。」挑眉,看起來對方開始了某個有趣的話題。
「哈耶克的確是離開了,但是他一直和我在一起。」微微瞇起眼,斂起微笑的動作似乎有些被激怒。
「那是你的問題,我可不希望我姊和我講這句話,否則我還得把她送進精神病院。」
「我也不想看到某個人明明就這樣掛心著對方,卻再也沒辦法靠近,否則這個社會又會多了一件有人突然拋棄了現在身邊有的一切,遠走高飛的案例。」
「傷口會癒合的。」
「如果會癒合,那麼我們又為什麼要在這裡互揭瘡疤?」
那個金髮男人也斂起了笑冷冷看向對方,兩人的談話陷入了沉默。
「你的要求我無法做到,所以你可以離開了。」杯子裡的冰塊敲著玻璃杯壁。
「我不能看我姊像你一樣。」來者的意圖仍然堅定。
「像我一樣幸福,而且知道自己還能愛人?還是像你一樣不幸,連愛一個人都沒有辦法。」側著頭問。
「不,范馳青,如果是那個男人死了就算了,但如果死的人是我姊呢?」派蒙認真的看向對方:「你可以接受哈耶克離開,我無所謂,我不知道哈耶克想要什麼,但是我知道我姊的願望不過就是當個普通人,平平凡凡的過完一生,遠離她小時候那些硝煙和戰爭,那些東西薩多給不起。」
「他的確是給不起,這點我無法反駁你。」長長的嘆了口氣:「就像當年我和哈耶克在一起時別人提醒我的一樣。」
派蒙的眼神裡略略透著得意的笑。
「可是我還是和他在一起了,而別人擔心的那些事,一件也沒有發生,我很好,就算哈耶克不在了,我還是過得很好,也許工作不是其他人所想的那樣,但是派蒙,我只能說,我過得比起你幸福太多。」
聽者的笑容只留在表情上。
然而范馳青卻也露出了笑容:「派蒙,你知道妳姊想要什麼,不代表你能替她決定什麼,你有問過她的感受了嗎?我不會比你更了解你姊,可是派蒙,我在薩多身邊見過赫萊森和過去不一樣的表情。」
「這樣的話我姊就不會回家了。」
「不,派蒙,你是知道赫萊森最後一定會回到薩多身邊所以才會過來的不是嗎?」
「這一點我不會反駁你,但是我要你聽清楚,我不會讓我姊回去。」
「那麼,這一次」說話的人頓了頓:「派蒙,抱歉,我必須站在另外一邊,這是我答應過哈耶克的。」
金髮男子不悅地瞇眼。
「我答應過他。」帶著眼鏡的男人絲毫不被威脅:「要代替他幫薩多在黑暗裡留住一點光芒。」
「這麼神聖的使命留給別人吧。」冷哼著。
「如果是這樣,派蒙,你又何苦擔任另外一個『神聖』的角色犧牲自己,讓羽淵離開呢?」范馳青似乎已經勢在必得似的笑了起來。
「少耍嘴皮子了。」起身:「既然我們不是同一條陣線,那就不用再多談了。」
「我想這樣是最好的。」跟著站起來,伸手拿過帳單:「既然我付帳,就得接受我的條件。」
金髮男子瞅了他一眼。
「下次,讓赫萊森好好講出她想說的話。」
哼了一聲,派蒙轉身就走。
看著對方遠去的背影,范馳青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薩多和魯珀斯身上,對峙著的兩個男人讓整個空間裡的其他人幾乎喘不過氣來,就連范馳青也沒有開口的意思。
「我說,除了那個女人以外,其他人無法勝任。」魯珀斯又一次開口,藍色的眼彷彿是寧靜而冰冷的湖水。
「她已經離開了,幹你媽的王八蛋你是哪個字聽不懂?」咆嘯著說。
「她沒有走,薩多,你知道我在說什麼。那個女人絆住你太多了,你再這樣下去是無法再像以前那樣……」或許是現場唯一一個沒有感受到壓力,又或者可能就是暴風中心的魯珀斯沉著聲說:「你再不擺脫她,你會在這個世界裡永無翻身之地。」
「閉嘴!老子不需要你的詛咒!」怒氣沖沖的摔開背後的座椅,甩開門,粗魯的摟著那個新的女人離去。
遠遠的,還聽到女人撒嬌似的說:「薩多,你弄得人家好痛。」
范馳青默默的看著這一幕上演,然後閉起雙眼似乎在想些什麼,而帕拉斯則是搖搖頭,跟著離開。
薩多自然知道魯珀斯說的是什麼,但卻也明白自己不可能讓赫萊森涉入任何危險,身旁的女人仍然不停地說著什麼時候買那個最新款的名牌包給她,還有那雙Christian Louboutin,她想要那雙最新款,那雙經典黑色款也該換了。
最後一句話引起了薩多的注意,身邊的女人見過,也知道赫萊森,正是因為這樣,那句話聽起來反而多了一層深意。
那女人口裡那雙該換的紅底黑鞋正是赫萊森的最愛。
「閉嘴。」冷冷地給了那個女人一句,這讓那個看起來格外無辜清純的女人不悅地鬆開了挽著薩多的手:「你幹嘛這麼兇。」
「現在連妳也要跟老子造反?」轉頭,冷冷地看著那個女人。
愣了一下,委屈的抿抿唇,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你兇我,你不可以兇我。」
「『閉嘴』兩個字,妳哪個字聽不懂?」聲音比剛剛多了更多的怒意。
似乎被嚇壞了,楚楚可憐的看著盛怒的男伴,那女人咬緊下唇,跟上薩多的腳步,幾分委屈的又抓住他的手:「對不起嘛。」
那個曾經待在自己身邊的女人也常說對不起。不知道為什麼,一想起她所有的回憶就一發不可收拾。薩多自嘲著。就是這樣傻,連撒嬌、討好男人也不會,反而總是在他心情好的時候很認真的和自己說起那些已經被她整理得妥帖的煩碎瑣事,有的時候,連看那樣認真的表情都能讓他覺得愉快。
似乎連想到她都能讓他心情好起來。這樣想著,薩多轉頭,淡淡地對身邊的女人說:「去吃飯吧。」
「你剛剛好兇哦,我超害怕的,你怎麼可以無緣無故兇我。」見他心情轉好,那女人立刻打鐵趁熱的撒嬌:「人家受傷了啦,你要負責。」
「嗯。」耐著性子點頭。
「那我要去吃那間米其林三星餐廳!走吧!」開心的歡呼起來,拉著薩多就往目的地走,卻又被專櫃上的藍寶石給吸引住了腳步。
魯珀斯的話隨著那冷冷的藍又在腦海裡響起。
看來,赫萊森真的是自己的軟肋了。過去他沒有任何弱點,所以他能夠恣意妄、能夠讓所有對手一籌莫展,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威脅他、也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傷害他,他是一隻孤狼,在闇夜中稱王。
他不是沒有想過這點,可是那個女人就這樣在心底盤錯著,除非掏空,否則無法根除。他知道這樣是致命的危險,不管是自己還是她,可是他偏偏放任自己去眷戀片刻的溫存,如此清楚這一切,也清楚這一切都是錯的。
魯珀斯是對的,只要她消失了,他就會和以前一樣,再也沒有人能夠阻攔他,也沒有人能夠掌控他。
應該要這樣做。
服務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那個女人拉進的餐廳,而且對方還已經點好了最貴的那道餐,正對他露出無辜又諂媚的甜笑。
隨便點了一道餐,對面的女人又開始說起哪裡有派對,哪個包包好看,哪件衣服穿出去一定很有面子,如果搭上哪雙鞋子更好。
薩多任著那個女人發展起那個繞著她自己打轉的話題,又開始想起魯珀斯的計畫。
那個地方剛剛完工,沒有人會進去,又堆滿了易燃物,就算是不小心起火也不意外,就算她能夠應付那個人,也逃不出那片火海。
『我不喜歡火。』她這樣說的時候略略垂下了眼:『很小的時候,我碰過火災。』那時候的她表情帶著他沒有見過的悲傷,略略垂著眼,唇角還是很努力地想要微笑著,就像落地窗外的那個人一樣。
落地窗外?
薩多定睛一看,剛剛想著的女人就站在那裡。
「薩多,來。」對面的女人也看到了,叉起盤子裡的食物就往薩多餵去,頗有宣示主權的意味。
自然是張口接下,眼神卻沒有離開她的表情,這次的她只是看著自己,然後露出了他很久沒見過的笑容,隨即轉身離開。
沒多久手機響起,熟悉的號碼捎來一封簡訊,偌大的螢幕裡,安靜地浮現這麼一句。
「看見你很好,我也放心了。」
握緊手機,壓抑著追出去的衝動,隨即給了對桌的女人一個微笑,起身舔去她嘴邊的食物。
離開我,赫萊森,離開我。
熙攘的人群裡,黑髮女子伸手,抹去頰邊失去溫度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