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3日 星期二

Lone wolf(5) - Under Six feet

火光熾艷得讓人難以直視。赫萊森知道這是自己的夢境,因為她正在一旁,看著在火中瑟縮的自己。
無法感受火焰的恐怖,無法看見烈炎的明亮,可她知道危險,就像過去年幼的她所面臨的一樣,隨時都會死去的危險。
對當時的她而言,死亡就是毫無意義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然後她聽見薩多的聲音,在火焰中是那樣清晰。
罕有的,她的名字被他用焦急和絕望詮釋,安靜的站在一旁,聽著他聲嘶力竭的喊。
「赫萊森,回答我!」
然而她不敢回應,甚至她在心底希望他放棄,最好現在就離開這片火海。她想,如果是因為這樣而死去,為了救他而步入那渺杳幽長的死亡,或許這樣就會有另外一種意義,就不會那樣的孤寂。
讓我走,薩多。
「快回答我!」
赫萊森看見自己蜷曲著,她知道接下來的自己,會因為他的另外一句話而哭泣。
「她媽的妳這個傻女人!老子不會留妳一個人在這裡!」
「找不到妳,老子就不出去!」
滑過臉上的淚水滾燙如火。
「回答我!」

「薩多!」

擁抱是那樣令人窒息,他們扶持著彼此,壓低身形前進。
高溫讓那棟荒廢已久的房屋結構開始變形,尖銳的擠壓聲像是嘲笑著落難狼狽的他們。
他把她護在懷裡,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大部分的火光,在火場裡跌跌撞撞地循著剛進來的原路折返,然而崩裂的警告太過細微,在他們閃過了一處坍塌後,被燒得赤紅的鐵架便落在還來不及喘息的兩人上頭。
連一旁看著的她都驚呼出聲。
薩多!她毫髮無傷,驚魂未定的看著那烙鐵從他的背上滾出了一片劇痛的痕跡。
沒事,走!咬牙,仍然不為所動的護著她。就快到了。

火場外頭有許多人,許多高聲嚷嚷的人,赫萊森開始覺得天色似乎比剛剛更黑,而所有人離她越來越遠。
她又回到了熟悉的黑暗裡。

躺在床上的女人似乎正做著噩夢。薩多靜靜看著尚未清醒的赫萊森驚嚇似的一顫,忍不住握住她的手。
「我在這裡。」低聲地說,輕吻了吻她的手:「沒事了。」
背上的傷口疼痛難當,寢食難安的男人此時更顯憔悴。
「醫生說,我姊再一陣子就會醒了。」派蒙倚著門口說。
靜靜地看著因餘悸猶存而緊蹙的眉間,伸手輕撫:「沒事了,傻女人,沒事了。」
門口的男人聽見這句,不屑的哼笑一聲:「你離她遠一點,她就會更平安。」
似乎不把派蒙的存在當作一回事,那個褐髮男人只是靜靜看著床上的女人,深深嘆了一口氣,背上的傷似乎已經被另一種疼痛帶過。

赫萊森開始在黑暗裡走著,心裡知道總有一個地方是她的歸處。然而那個地方太遙遠,她走了很久久到她幾乎要迷失時,他的聲音沉沉地在那裡響起。

「我答應過,不讓妳再受傷。」看著又陷入沉睡的女人,薩多低聲說:「這麼簡單的事我卻做不到。」
頓了頓,疼痛讓他幾乎說不出話來:「找個好男人嫁了,過妳本來的生活。」
「離開我,」握著她的手略略鬆開,卻又在一陣掙扎後才捨得放下,指尖畫過她的額稍,替她把那縷黑髮攏到耳畔,一陣寧靜後,才又疲倦的開口:「妳的幸福不在我身上。」


有人說,六步便是無法回頭的距離。那麼離開了六天又算什麼?
背上的傷口漸漸不再疼痛,稍晚就要出院的薩多待在那間單人病房,想著那些天馬行空的事。
從離開後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他很想知道,卻強迫自己不去過問。
是否醒了?是否會想起自己?是否有打探自己的下落?是否已經死心?
太多的是否而沒有答案,有些焦慮的想,想著那黑髮女人如今會是怎麼樣的情況。
薩多又按開了手機,靜靜的看著那張照片,一直到螢幕暗去。
外頭仍然是黑夜,只有指著四的時針提醒他天快亮的事實。
「你確定要這樣下去?」范馳青推門進來就看到望著手機的薩多。
「不然呢?」把手機握在手中,轉頭看著那個帶著金邊眼鏡的男人。
「你要和她活在同一個城市裡?冒著隨時可能看見她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的風險?」環手抱胸,范馳青哼笑了一聲:「你倒是比那個老傢伙還要更偉大。」
「閉嘴!」有些惱火的怒吼。
「你真的可以看著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顯然沒有被他的憤怒震懾,范馳青不為所動的逼問著。
「我辦得到。」咬牙切齒地擠出這些保證,卻想起那天站在餐廳落地窗外的她那泫然欲泣的表情。
如果有一天他們再見面,自己是不是又會再看見那畫面?
「那麼為什麼還盯著手機看呢?」詢問的語氣裡一點也沒有遮掩嘲諷的意思,反而隨著假意好奇的動作而誇張得凸顯出來。
「老子做什麼不需要你管!」起身,背向范馳青。
「她來了,」話還沒說話,就見到剛剛那個不想理他的男人錯愕回頭,「假設而已。」范馳青忍不住笑了起來:「總得模擬作戰一下,你要見嗎?」
瞪了那個斯文卻笑得誇張的男人,只能恨恨的從齒間迸出兩個字:「不見。」
「那如果她堅持要見呢?」顯然問出了趣味,范馳青幾乎是緊迫盯人似的立刻又問。
「趕走她,無論用什麼方法。」她悲傷的表情又浮上心頭。
別哭,傻女人,這樣做對我們都好。
「既然有你的保證了,那我們天亮就離開吧。」

赫萊森安靜地觀察著家人輪班來照顧自己的時間,從他們的談話的片段知道為何他就這樣從自己的身邊消失。被嗆傷和灼傷的傷勢似乎正在慢慢痊癒,唯獨那個夢境彷彿某種詛咒在她心頭徘徊。
薩多消失的這幾天,她總夢見那孤狼的雙眼。那雙眼閃爍著黑暗中唯一的光亮,透漏著無時無界無盡的地獄,隨時都會將他吞噬。她總是不放過任何可能追上的機會,卻總是被檔在黑暗之外,讓那溫暖的光芒照得她渾身發冷。
四點,她又一次在那對眼隱沒後驚醒。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赫萊森想,這夢境一定有他的意義,因為如此,她必須要找到他。
通常十點過後到第二天早上都是海拉過來陪她一起過夜,幸而海拉平時雖然機伶聒噪,但一睡著就算天打雷劈也很難吵醒,這段時間裡她隨時都可以悄悄離開。
看著還在熟睡的海拉,赫萊森在心中默默地向她道歉,拔去手上的點滴,隨手抓起海拉的外套罩在身上,為了避免發出任何聲響,連鞋子也被安靜的留在床邊,便悄悄的溜出病房。
上次加尼薩和派蒙討論時她得知了他轉去的醫院,離這裡有好一段路,但是總會走得到。
她一定要見到他。
凌晨的風有些涼,每次吹來都讓她忍不住打顫,偶爾有人會放慢速度經過她,卻沒有人真正開口幫忙狼狽的她,於是赫萊森只能赤著腳,在馬路上或跑或走的前進著。
手機和錢包已經被派蒙悄悄收走,赫萊森僅能依循自己的印象,走往他可能會在的地方。
冰冷的空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好幾次迫使她停下來,大口大口地把空氣壓進肺裡。受了傷的身體似乎撐不了這樣的空氣和她劇烈的喘息,還好她不會痛,此時她這麼慶幸著,穩住呼吸後又開始朝目標前進。
自己不會痛,一定撐得下去。
氣息稍定,那個黑髮女子又開始快步疾走,天色灰濛濛的,比方才還要亮一些。
不能讓他一個人走進那樣的黑暗裡。
「傻女人,你知道老子在的地方多危險嗎?」
她想起當時他的表情,帶著笑容和不可置信。那時,她點頭,從不說謊的她也從未如此誠實過。
「我知道,薩多,但我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那是她見過薩多最好看的笑容,在她說完那句話後看見的微笑,微彎的唇角帶著琥珀色的暖意,赫萊森想起那畫面的同時也忍不住自己唇邊泛起的幸福。
「無論多危險,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一定來得及,來得及在他踏入湮歿那對藍色狼眼的黑暗前拉住他。

五點多,天要亮了,而他即將踏入魯珀斯曾經所在的黑暗。
薩多想起了那對寶石藍的雙眼,那樣的陰沉,那樣的絕望,彷彿像頭孤狼。
背後的傷漸漸痛到麻痺,然而一直到這個時候,他才體會到魯珀斯的痛──過去他未曾體悟到的。
斬斷一切幸福也要換到的那種執著像是那天落在背上的烙鐵,痛得刻骨銘心還有一生無法抹滅的痕跡,魯珀斯的執著是為了復仇,而他則為了愛一個人而學會不去愛人。
痛又開始。
他知道那是一個暗無天日的煉獄,但只要不回頭,就不會知道天堂曾經出現過。
「無論多危險,我都會和你在一起。」
「我不會改變我的決定。」
「我喜歡你。」
傻女人。

赫萊森有些踉蹌的走進醫院時驚動了幾個夜班護士,那個狼狽又憔悴的女人拒絕了所有的幫助,只是追問著一個男人的所在。
基於所有的擔憂,這些白衣天使委婉地拒絕了那個黑髮女子的要求,同時極力留住她,想要替她打理身上那些令人皺眉的傷。
「告訴我他在哪裡。」不為所動地站在原處,又重複了一次自己的話。
「抱歉,非病患家屬,這個時間我們不方便讓您探視。」見她不肯就範,終於有人開口直接拒絕:「如果您有可以證明的東西,或許我們還能幫您的忙。」
「我……」赫萊森才開口,立刻發現自己手邊沒有任何一件可以證明兩人關係的物品。
抿抿唇,她安靜了下來。
「這樣吧,我們先幫妳處理傷口好嗎?」其他人有些不忍的看著她現在骯髒且傷痕累累的足踝。
「不用了。」她好不容易到了這裡,卻是發現自己什麼也不是。
可是她還是想見他。
前一次,她的懦弱和逃避讓他和自己一起陷入險境,這一次,她會勇敢走到他面前去,去問出那個已經存在卻未知的答案。
他是否真的想要離開她?
「可是妳腳上的傷……」盯著她垂眼抿唇的表情,有人仍不放棄的開口。
「請告訴我他在哪裡。」語氣沒有半分動搖:「我想見他。」
「這位小姐,我們先幫妳處理傷口好嗎?」仍然勸著:「您無法證明您的身分,我們真的無法幫妳找到妳要找的人。」
「那就…」眼角餘光瞥見了熟悉的身影。
是范馳青!
顧不得傷和那些措手不及的白衣天使,赫萊森奔向那個身影消失的方向。
追到了電梯門口,看著往上跳竄的數字,最後停在六樓,不算高,她想,等不及另外幾班電梯,她轉身走進緊急逃生用的樓梯開始往六樓走去。
肺部的傷又開始阻礙她的呼吸,眼前的世界出現了略顯瘋狂的光點,迫使她不得不停下腳步,靠著扶手大口喘氣。

「手續辦好了。」帶著金邊眼鏡的男人說。
「恩。」點點頭,薩多又回頭看了窗外一眼。
「需要招呼大家來撐點場面嗎?」打趣的問,見到他回頭的動作,又忍不住調侃:「薩多,赫萊森不會從那裡出現的。」
然而,那個男人只是平靜的回答:「她不知道我在這裡。」
「你待久一點,她就會知道了。」范馳青挑眉,糾正著。
「然後呢?」薩多索性整個人轉往窗戶的方向,外頭已經傳來了鳥鳴。
「她可能會過來這裡找你。」頗肯定自己這個說法的范馳青還點頭加強語氣:「只要她還記得你。」
「我和你說過,她來,就趕走她。」薩多的語氣裡逐漸聽不見剛剛還在的那些情緒:「那個女人對我來說,已經什麼也不是。」

六樓,赫萊森側耳傾聽著,想找出可能的方向,隱隱約約,她從間或的咳嗽聲中聽見了他的聲音。
就在附近。赫萊森在心底給自己打氣,卻也開始慌張地思考自己該說些什麼好。
直到思緒被那逐漸清晰的聲音打斷。
『那個女人對我來說,已經什麼也不是。』
腳步凝滯在踏出的那瞬間。
太遲了嗎?赫萊森有些苦澀的想,卻又忍不住挪動自己開始有些退縮的腳步。
至少,讓她說出想說的話說完。

「真……」眼角看見了那個狼狽到可以說是糟透的女人,范馳青還想調侃的話全啞了聲。
不安的抿了抿唇,赫萊森小心翼翼地往范馳青走去。
「赫萊森小姐!」范馳青這個名字一出口,那個背對著他的男人又一次惱怒地握緊了拳,打算轉身怒斥那個還想捉弄自己的混帳,卻在下一個朝思暮想的嗓音出現時被錯愕取代。
「我想…見薩多。」
說得小心翼翼,又向前幾步。
「薩多他不想見你。」這時開口,說得卻多了幾分照本宣科的呆板。
「我知道,我剛全聽見了。」沉沉的嗓音裡帶了幾分苦澀:「我已經什麼也不是。」
房裡的男人痛苦地閉上雙眼,壓抑著沸騰的情緒。
「我想要他當著我的面說。」又前近幾步,在范馳青做出請的動作後,轉身看向那個站在窗前,離她僅有六呎之遙的男人。
那裡的黑暗是那樣的深,赫萊森又想起了他背後那孤狼的雙眼,想起了夢境裡,吞噬那雙眼的黑暗,然後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黑暗裡去。
一切是那樣的寂靜,然而薩多知道,他亟欲離開的女人就在背後,那個他渴望擁有的女人。
只要轉身,就能擁抱她,然後把她帶入那個萬劫不復的地獄。薩多恨恨地詛咒自己為何還有這種自私的念頭,隨即用冷漠武裝起自己。
離開,傻女人。
赫萊森抿了抿唇有些緊張,然而思緒卻異常冷靜。
「我答應過你,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想和你在一起,也許我已經什麼也不是,但是,在你當著我的面告訴我你是真的想要離開我以前,薩多--」
她頓了頓,然後伸手,從背後環抱住那個她自始自終深愛著的男人。

「我回來了。」

窗外,第一道曙光照亮了天空。
5 Wanderlust: Lone wolf(5) - Under Six feet 火光熾艷得讓人難以直視。赫萊森知道這是自己的夢境,因為她正在一旁,看著在火中瑟縮的自己。 無法感受火焰的恐怖,無法看見烈炎的明亮,可她知道危險,就像過去年幼的她所面臨的一樣,隨時都會死去的危險。 對當時的她而言,死亡就是毫無意義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然後她聽見薩多的聲音,在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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