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對夫妻和別人比較不一樣,別的像他們這個年紀,事業穩定高收入的夫婦從醫師知道自己即將要有孩子時通常都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而他們兩個的表情,比較像是天上掉下來的穢物。
然後很安靜的,一前一後地走出醫院。
他要當爸爸了,他要捧著一攤小爛泥,軟趴趴一點抵抗力也沒有的小廢物,把屎把尿,花錢讓他們上學、學才藝、伺候他們,然後那些小王八長大變成會把自己氣死的大王八。
薩多想起了自己平時不會多想以免打壞自己心情的童年,開始覺得有些煩躁。
他怎麼可能養一個小孩?對他而言小孩就是有生命的而且還很脆弱的小爛肉,輕輕一捏就會在手裡沒命的小廢渣,更不用提他得愛上這玩意。那個傻女人就讓他愛得夠頭大了,而且他對現況心滿意足,自己是腦袋有洞才會再找另外一個麻煩來破壞這一切。
會有一個小孩介入他們的關係,而且眼下那個女人非常想把孩子留下來,也就是說,她會比較喜歡小孩。
這萬萬不可!她只能愛自己一個人!這是他們說好的……至少以後他會和她說好,所以一定要斷絕她會喜歡上別的東西的可能性。
所以,不管怎麼想,小孩只會是一場災難。
而他無法好好去愛一場災難,這很正常,她一定也覺得很正常才對,所以她應該要去把孩子拿掉,杜絕這場災難。
薩多又想起了母親冷漠的表情,隨即嫌惡地發出了一聲不耐的聲響。
赫萊森才想開口,薩多已經先搶走了她覺得有可能好好討論的機會,於是她很明白,無論自己怎麼說,獲得的答案就是否決。
可是她想留下這個孩子。
她其實不是個迷信的女人,可是昨晚夢見的那個孩子太真實,真實到她不敢相信自己並不適合懷孕的體質,也能留住這個孩子。
那個哭著奔向她的黑髮女孩,那句一直藏在心底最深的恐懼:「不要拋下我。」
很久之前,加尼薩給了她一個完整的家,於是她相信自己也能和他一起做到,就像他們一起走過那些風風雨雨一樣,至少她原本是這樣相信的,一直到醫院裡看見他毫不遮掩的嫌惡表情。
「薩多--」最後,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她還是開口。
「在妳把孩子拿掉以前,什麼都免談。」男人斬釘截鐵的冷硬口氣擊碎她努力擠出來的微笑。
「我…我不想。」嚅囁著拒絕。
「那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他不能,不能再讓自己不想想起的過去重演一次。
他不可能當一個父親的,絕對不可能。
「嗯。」有些虛弱的點點頭,赫萊森心底有某些堅決:「既然這樣,那就請你聽我說,我會留下孩子,也會和這個孩子一起生活,如果你不能接受,我們就分開吧。」
「他媽的你為了一個小鬼要離開我?」先是震驚,然後是怒吼,薩多一把拉住她的手,卻被甩開。
「那也是你的孩子啊!我不想放棄他!」咬咬唇,赫萊森轉身看著那個男人:「不是我想離開你,是你根本不給我機會!」
「什麼狗屁機會!妳要的老子少給過妳嗎?」咆嘯著起身,赫萊森見狀,又退了幾步:「那個小鬼可以幹嘛?現在不好嗎?妳現在就只想和我造反就是了!」
母親冷漠而遙遠的表情像幽靈一樣徘徊在腦海裡。
「我想和你討論!為什麼我不順你的意你就要說我造反?再說,你什麼時候給過我想要的!」被激怒的情緒一發不可收拾,赫萊森知道再這樣下去就無法挽回,但是話還是出了口:「你從來沒有給過我想要的任何東西,你不給我一個家、一個孩子、就連尊重我你都做不到!我要的你都給不起!」
出口的話像她轉身就走的背影,連讓他留住的機會都沒有,隨即,是碰的一聲以及客房關上的門。
「妳這該死的蠢女人!」氣沖沖的想追上去,然而回應他的卻是門鎖上的聲音。
她冷漠而遙遠的聲音從門後傳進耳畔:「我知道我很該死,全世界就你最想我去死,我早該知道,比起愛我,你更恨我。」
愣愣地站在門口,浮現的,卻是曾經說過幾乎一模一樣的話的母親,用著她冷漠而遙遠的微笑,站在他面前說。
『我知道你希望我去死,希望我不是你母親,可笑的是我生了你,而你卻是這世界最恨我的人。』
其實他早就不恨了,可他也沒有機會說了。
房間裡傳來她的啜泣聲,倚著牆坐下,在客廳那個大鐘的滴答聲中,獨啜自己的悔恨。
他想起了那個老者的微笑。
『其實我根本不喜歡小孩,為了這個我們還吵了一架,最後加尼薩那傢伙贏了,所以我們才去領養你的。他說應該要讓你第一眼看到我,因為小雞小鴨出生的時候會跟著第一眼看到的生物,所以你就會跟著我的腳步,離開那些戰亂。』
『做什麼把孩子們比成小雞小鴨呢。』費爾說這些話的時候露出一抹微笑:『我從沒想過自己當一個媽媽是什麼樣的感覺,這還得感謝那傢伙,否則我大概一輩子也不會知道。』
『我當時以為,說什麼夫妻是家裡的牆,孩子就是支撐連繫牆的橫梁都是一些不負責任的專家說的蠢話,不過看看你們,或許這些話還是有幾番道理的。』
情緒平復下來的黑髮女人坐在床邊,輕輕嘆了一口氣,輕撫過自己平坦如昔的腹部。
再試試看吧。
倚著牆的男人轉頭看向那個女人,兩人都等著雙方開口。
最後,那個黑髮女人拿著毯子,走到他身邊,蹭著他坐下,然後分了一點毯子給他。
她屈膝,整個人似乎蜷曲起來,才終於像準備好似的開口:「我們,或許可以,可以先說說看,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話是這樣說,但是手繞過她的肩,於是她順勢習慣性地倚在他肩上。
「為什麼你不想要孩子?」任他指尖繞著自己的髮,輕聲問。
「小孩有什麼好?」哼了一聲。
「當然好,我想要一個像你一樣的男孩子。」滿足地嘆了口氣:「像你多好,雖然脾氣有點壞,可是其實很溫柔,而且總是很認真,人家說的,認真的男人最帥,最好和你一樣有好手藝。」
「傻女人以為誇兩句老子就會開心了?」側過頭吻了吻她的髮,心情的確明顯變得很好:「這樣說起來,還不如像妳的女兒。」
「嗯?」
「總之像妳比較好,而且要女兒。」說得倒是很蠻橫:「這樣最好,男孩子吵死了!」
「這樣啊,那我和寶寶說說看?」眨眨眼,又撫上自己腹部。
「哼,最好能成功,傻女人就是傻。」摟緊了她,又一次吻了吻。
「說不定是個聽話的孩子。」說得倒是很像已經是個聽話的孩子一樣。
發出了嗤笑聲,靠上她:「剛剛……。」
「我知道你不是想說那種話,我也是,所以我想我們算扯平。我想你只是不知道怎麼當爸爸,沒關係,因為我也不知道怎麼當個媽媽,但是我們可以一起學。」她說,手蓋上那隻摟著她的大手,放到自己的腹上:「就像我們以前不管多困難都不會離開對方一樣。」
露出了微笑,薩多有點難以置信,那個過去總是開口閉口就是工作的女人,什麼時候開始會說這些甜言蜜語。
「你一直讓我覺得很幸福,我想,你一定是會是個好爸爸的。」轉身,望向那個微笑著的男人,送上自己的唇。
自己或許會有那麼一點可能當個好爸爸。那是知道自己有孩子後,薩多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想法。
*
十多年後的生日花絮--
難得休假的這天,赫萊森正在收拾廚房,弄完晚餐的薩多則在客廳不知道忙些什麼。
等到赫萊森擦完濕淋淋的手,走出廚房時,便看見自己的丈夫正坐在電視機前,努力的打著,或者說練習,電玩。
看來,今天不把三個兒子都打敗是不甘心的了。赫萊森笑著,轉身上樓去忙其他事情。
「我回來了,啊,老頭,又在打電動啊。」先是在外地念大學,為了母親生日而特別趕回來的女兒:「這麼久了還贏不了老弟他們,老頭子好好反省一下啊。」
「囉嗦,已經打敗兩個了。」然後是不悅的丈夫。
接著他們壓低聲音交談起來,忙著摺衣服的赫萊森已經聽不清楚他們的談話內容。
「回來啦!啊,老姊也在啊,老爸!我和你說,今天籃球鬥牛,我一個挑三個贏了!」
「啊啦,你不要回家就炫耀好不好,主角又不是你,爸,今天期末考,我全校第一
--」
「你還不是在炫耀!拔!快!晚餐以後要一決勝負!」
吱吱喳喳的聲音一定是三胞胎回來才有的景象,赫萊森收拾好衣服,起身下樓。
「老媽!生日快樂!」
「太老梗了啦,拜託,像我一樣,換點新的,給永遠都是我情人--噢!」
「你媽是我老婆,少動歪腦筋,把蛋糕拿去冰。」給兒子賞了一個爆栗的薩多努了努下巴。
「對嘛對嘛,你踰矩了!」
「我還羊舉咧,什麼魚舉。」
「……」
「啊哈哈哈哈哈!」
「我怎麼會有這麼笨的弟弟……」
生日宴就這樣熱熱鬧鬧的開始,然後是晚餐,最後是生日快樂歌和蛋糕,女兒送了條絲巾,兒子們磨磨蹭蹭了半天才拿出一張看得出來手工不怎麼精細的卡片,裡頭還夾了一張全家福的照片。
「老爸,你的禮物咧?」等著重頭戲的兒子問,去年的禮物是遊戲片,雖然到最後好像是老爸和他們三個玩比較多。
「你媽還沒挑。」坐在她身邊,手習慣性的攬過她的肩。
笑著,覆上攬著自己的手,摟到腰上,轉頭啄過他的唇。
「我瞎了,等等幫我寫作業。」
「靠,那你就不要打電動。」
「打電動的眼睛和寫作業的眼睛不一樣啦。」
「……」
「「「啊啊啊!老姊妳怎麼可以直接搶走我們的電動啦!」」」
後頭,看著孩子打鬧成一團而笑出聲的赫萊森,轉頭對薩多說了什麼,隨即又被吻上。
謝謝你,好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