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17日 星期一

妖夜 - 異聞二 - Avidyā


真野奉命到了這座據說有天狗出沒的山上,想到上級的交代,他不由得感到焦躁。

「看到天狗不要動手,只要觀察情況。」

這樣下去自己到底要如何有所表現?真野在心底想,他必須把握機會往上爬,就像這座山一樣,這是一種苦行,他知道,只要他繼續努力往上爬,終有一天他就能夠獲得父親欣慰的笑容。
只要往上。
那是他唯一的出路。
山裡開始出現嵐氣,沒有放鬆警戒,卻想起小時候。

家裡的店鋪在這時候正是最熱鬧的當下,人們來來去去,有的熟客會先和爸媽寒暄一陣後才來點菜,這時候他會站在旁邊乖乖地等。
食物的香味有一種幸福的魔力,有的時候他覺得在這種香味裡頭,他似乎就快要可以明白為何爸爸總說,就算日子再怎麼難過,來碗好吃的就可以過。就差這麼一點點。
他的身高差了料理台一點點,但是足夠做一個助手,爸爸說以後他的位置要給他站。
媽媽只是笑著。
一旁的熟客說:「小老闆,加油點,可別搞砸了!」
他才不會搞砸好嘛!
小小的孩子這樣想,他也是很棒的!可以站在爸爸身邊,幫忙端茶倒水送菜,他每一樣都做得很好。

霧氣越來越濃,眼前能見的景物越來越少。

他抬頭挺胸大聲地說,客人哈哈大笑著,拍拍他的頭說:「很好很好。」
小孩心底暗暗得意,又麻利的端起爸爸遞過來的食物往媽媽說的桌子送去。
那個長得很高,臉有些紅,還有個大鼻子,笑聲很大聲,但是一但喝醉了酒也兇得可怕的鑄鐵大叔
高大紅臉大鼻子的男人出現在面前。
他記得的,那個大叔最喜歡的是烤秋刀魚和酒,爸爸還會偷偷放上兩根串燒。
他記得,他都記得。
颼的一聲,真野 泰的人影和另外一個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霧中。
霧散去了。


貝塚在真野遲遲沒有回報後決定帶著目黑一起上山,天狗傳說讓他半信半疑,因此在目黑開口問他關於天狗的故事時,竟使他猶豫了半晌。
「老師?」很少見到貝塚沉默不語時候的目黑喊了一聲。
「沒事。」看著這個孩子,那頭髮花白的老人在心底嘆口氣,每次如果不是為了探望老友而進到山裡就會讓他有些心神不寧。
有些事情總是會發生在山林間。
「老師在想天狗的事情嗎?」目黑又問了一次。
「不。目黑,山是一處神聖的地方。」突然開口談起不相干的話題。
那孩子用力的點點頭,等著他說下去,卻沒有再等到下半句。

若有所思的老人和一旁困惑的孩子走進霧裡。
目黑 昂對於山其實沒有什麼特別多的印象,即便他尊稱為老師的男人總是在提到「山」這個名詞的時候又向他說許多事,可目黑實在無法明瞭這些事和山究竟有什麼樣的關聯。
那些山嵐、細雨、葉隙金光、流水潺潺以及在林間穿梭的動物們,對他來說和那些山妖水怪異聞傳說沒有什麼兩樣,山和他太遙遠,就像晚上從宿舍出發到山腳下恐怕就要聽到雞鳴的那樣遙遠。
有印象以來他就是在軍校中度過的,在更早之前有些模糊,但他還依稀記得有兩個男人,他們頗喜歡鬥嘴,在這之前還曾經有一個更高大的身影在印象裡,但是要再想得更清楚卻已經無法了。
就像很遙遠很遙遠的山一樣,那樣的巨大,卻很模糊。
他很困惑,究竟貝塚老師想要告訴自己什麼。

一直到黑影出現在面前時,目黑才發現他們走散了。
「貝塚老師?」有些怯怯地喊。
這個畫面很熟悉,為什麼?
黑影靠近,濃霧裡他看不清對方的身影,但那個不是貝塚老師。
比印象裡最高大的身影還要小,卻比現在身邊的任何人都要高大。

天狗!


天狗。

找著和自己走散的目黑的貝塚按住槍,站在原地。
那個高大的身影逐步接近,和印象裡的天狗沒有兩樣,魁梧紅臉大鼻子,山伏的打扮。
「來者所謂何事。」睥睨的眼神俯視對方。
「神隱的小孩。」答得簡短。
「為何?」對方擺出了攻擊的姿態。
「孩子是未來。」沒有錯過對方的行動,貝塚也略略弓身。
「非也。」話一出,縱身躍起。
這般攻擊對於貝塚來說並不難閃避,然而在問出孩子們的下落前他不能只是這樣乾耗下去。
那些都是孩子,或許連小昂和真野都在裡面。

他答應過的,要幫他們看見的那些未來。
然後就可以功成身退。

「執念纏身。」對方似乎能看穿他的心思,嗤笑。
這是事實,無須辯駁。
知道對方在擾亂自己,貝塚凝心定神,沉著應戰。至少現在不能倒在這裡,否則他對不起好友們。
「恐怕無法如你所願。」揮杖,對方來勢洶洶地刺來。
側身避過,貝塚趁隙觀察對方。
怪異對他而言僅不過是模糊的身影,他能夠在十紋待到今天全靠另外一個知覺,情緒。
這不是多厲害的技能,僅僅只是他從小山中長大,遇見的人們都是一些樂天知命的山民,一直到近到城裡才發現人的身上還有這麼多不一樣的氣息。而怪異也有,唯一不同的是比人更強烈更明顯。
現在面前那個的憤怒不是傳說中的天狗,更像是山伏,像是渴望著什麼以至於被欲望蒙蔽,以致囚困在此的地縛靈。
「正道。」貝塚突然開口。
揮過來的金剛杖突然停了下來,才剛鬆口氣,那山伏的金剛杖已經襲來,比方才更急更猛彷彿被戳中痛處的野獸發狂一般。

貝塚知道自己躲不掉這一擊了。


被奇怪的人拎起後帶來這個地方的目黑張望了一下濃霧密布的四周,這個地方有些荒涼,還有一堆看起來是倒塌的建築,想起貝塚的指導,決定稍微偵查並在周圍留下痕跡以確保可以回頭再找到這裡。
才走沒幾步,就失足跌進古井裡。
「痛!」揉揉摔痛的地方,目黑差點哭出來。
不可以,這一次一定不能被真野 泰漏氣,也不可以讓老師丟臉!在心裡這樣替自己打氣,那黑髮孩子抬頭看了看出口。
應該爬得出去。
正當他這麼盤算的時候,略高的人影出現在井口。
「真野少尉!」
對方似乎恍若無聞,只是喃喃地說著什麼,接著把空桶子扔進井哩,似乎想要打水。
「那就不客氣了!」嘟嚷著,目黑拉住繫住桶子的麻繩,藉著拉力爬出這口古井。
「真野少尉。」稱呼裡帶著一絲不悅。
「我叫真野泰二。」那個軍人糾正著:「我要當廚師,不想當軍人。」
目黑有些訝異地瞪大了眼。
「你叫什麼名字?你也來打水嗎?爸爸說要打一桶水回去。」對方看著那個連嘴巴都忘記闔上的孩子。
「真野泰二,還是真野泰?」好吧,回到過去這種事情老師也說過所以他不意外,而且敲一下腦袋就會醒了,可是連名字也記錯,這恐怕是腦袋已經先被敲壞了。
「真野泰二,還是真野泰?」語氣裡開始有些不確定:「我是真野泰……真野泰……我想當真野泰二,我應該要是真野泰,我應該是真野泰,真野泰。」
那個沉默下來的青年仍然是一臉茫然,然而在過了一會後他又一次開口時已經是另外一種口氣。

「目黑,這裡是哪裡?」

那個黑髮孩子簡短地描述了自己剛剛的經歷。
「我想我們都被天狗神隱了,既然如此,那些孩子應該就在附近。」真野沉吟一會。
點點頭,兩人一前一後往另外一處還稍有形狀的建築物走去。
幾個還以為自己住在皇宮裡的孩子正在玩耍,真野讓目黑照顧那些孩子,順著他們的線索,自己去把其他在外頭的孩子找回來,帶著他們往山下走去。
一走出濃霧回到小徑上,孩子們像是醒了過來似的露出驚恐的表情,幾個年紀更小的甚至哭了出來,於是他們只得又抱又牽又哄的把孩子們帶回大路上,恰好遇見幾個村落裡的樵夫,便託他們把孩子帶回去。


刀出鞘,被擦得發亮的光芒中帶著比山氣更料峭的冷冽。
「本來不想用到的。」嘆了口氣:「用槍比較好,發射前還可以思考一下,而且不會用髒自己的手。」
「胡鬧!」那山伏金剛杖舞得虎虎生風,看得那花白頭髮的老人喉結滾動了一下。
斜劈,預計迫使對方鬆手的策略無效,那一杖結結實實擊向貝塚腹部,老人向後跌出幾步距離。
「原來和尚打人這麼痛,還是說你們就是這樣一路打神殺佛的才能奪取正道?」彷彿若無其事地起身,貝塚嘲弄著。
「天狗!你們這群擾亂修行的天狗!」那高大的人影氣急敗壞的嘶吼:「休想妨礙我的修行!」
然而這番話卻讓貝塚愣了一下:「天狗?」
那個高大的山伏沒有給他太多思考時間,舉起金剛杖又向他襲來。
自己裝模作樣掩飾的傷撐不了多久。貝塚很清楚,但是撤退再回來,要找到真野和小昂的機會就更低了。
不過是一條老命。

山很安靜,安靜地向那一天的夜裡,微弱的敲門聲是那樣熟悉。
傷重的巨大山怪,蜷曲在他手中那小小的孩子。
託付給你們了。

交給你了。
站在他面前的貴族,睡在自己背後的小屋中的孩子。
夜很安靜,安靜得像現在這片山林,點點螢光裡沒有半點聲音。

舉刀,屏息,山伏的腳步和憤怒的熊相似,必須先閃過第一擊後削弱他的第二擊,亂了他的節奏才能找到空隙。
思考這些策略時貝塚彷彿那山伏拳腳杖間的風,輕易地流動著,連續撲空的山伏似乎無法抑制自己的憤怒,攻擊的速度越來越快。
「擾亂山林安靜的天狗們、破壞山間靈氣的邪惡,」那山伏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雖然剛剛貝塚在他身上弄出了幾處傷,但是不知疼痛的暴戾讓那山伏完全不受傷勢的影響:「受死吧!」
那高大的身影不知恐懼地朝刀尖直奔來,杖挑偏刀鋒。
「貝塚老師!」目黑的聲音在濃霧間傳來。
「貝塚大尉。」真野的聲音隨後響起。
脫困了?
一個分神,那杖又落在他背上,跌在柔軟的草地和腐葉上,激起了泥土的芬芳。
「天狗!山妖!所有妨礙修行的怪異,皆該死!」那山伏舉高了金剛杵,彷彿準備斬妖的神將。
哎呀,還沒回到那棟小屋就死了,誰來埋自己呢。

「不准傷害老師!」目黑靈巧的身影突然出現眼前,原本漆黑如墨的眼瞳逐漸轉白。
那山伏的金剛杖拐了個方向,像那孩子掃去,卻又揮了個空。
真野也趕到,拔刀,在那山伏還無法分心的瞬間刺入。
高大的身影在倒下的瞬間灰飛煙滅。

「老師!」目黑帶著快哭出來的聲音朝貝塚奔去。
「貝塚大尉。」真野也收刀朝他走去。
「沒事,挨個幾下而已。」擺擺手,卻在自己站起來的瞬間又倒了下去。
「貝塚大尉。」伸手扶住對方,真野看著老人嘴角的血絲:「您真的沒事?」
「不過就被禿驢拿著棒子敲木魚一樣敲了幾下,怎麼可能有事。」穩住腳步,貝塚又笑了起來,伸手摸了摸快哭出來的目黑:「謝謝你們。」
「那是天狗,不是和尚。」真野糾正著:「還有,您不是木魚。」
這句話惹的貝塚一陣大笑,隨即因為牽動傷而吃痛地發出呻吟:「真野你要害死老頭子了你。」
「剛剛那個不是天狗嗎?」目黑有些驚訝地看著剛剛那山伏消失的地方。
「不,只是一個終究沒能修出些什麼結果的禿驢困死在這裡罷了。」啐掉嘴裡的血,貝塚笑著。
「可那些神隱的孩子?」和目黑一左一右地攙扶著貝塚的真野思忖著。
「不過就是太頑皮吵到那禿驢,所以通通被抓起來罷了。」擺擺手,「被困在執念中的和尚,也不過就是個怨靈吶,哪可能成了什麼天狗呢。」
天空掠過一個黑影,沒有人察覺。
「下官了解了。」
「原來如此。」
「真野。」
「是。」
「老頭子累了,現在想當顆木魚,讓你捧著走可好?」
「……」

看來,剛剛那個怨靈似乎還敲得還不夠大力。
5 Wanderlust: 妖夜 - 異聞二 - Avidyā 真野奉命到了這座據說有天狗出沒的山上,想到上級的交代,他不由得感到焦躁。 「看到天狗不要動手,只要觀察情況。」 這樣下去自己到底要如何有所表現?真野在心底想,他必須把握機會往上爬,就像這座山一樣,這是一種苦行,他知道,只要他繼續努力往上爬,終有一天他就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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