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值勤時,貝塚通常會留在宿舍,畢竟那是間單人房已經如此寂寞,再無人徒增幾分寥落。
近來身邊多了幾個孩子,他有些意外十紋又開始招募起新人,又或者說,上頭居然還把新人派給年屆退休的自己。
他們是這樣說,說自己的經驗必須傳承下去,可自己只認識那幾個大字,這些經驗哪比得上那些帶著眼睛的斯文書生所謂的理論呢?有些調侃地想,那副眼鏡感覺一邊可以看清人世,一邊可以看清鬼道,可他們振振有詞時卻又哪條路都不走。
抱著那隻叫做燒肉的兔子,小動物不知何時已經沒了野性,溫馴地蜷伏在他的臂彎間。
「走吧,燒肉,該回去了。」他自言自語,踏出厄除的大門。
除卻一身軍裝,貝塚就是個普通的老人,除了軍人的身分讓他不至於身形佝僂,而顯得挺拔外,歷經風霜而佈滿皺紋的臉也悄悄藏住那對眼底矍鑠的精光。
這樣一個老人在路上走著,人們連頭也不回,彷彿經過他們身邊的是時間。
「那個左式夫人生了一個男孩。」交頭接耳。
「據說最近又有孩子被偷走了。」流言紛飛著。
「源義家繼承人出現了,是小妾生的。」女人們竊竊私語。
「月寒川下游又發現一具女人屍體,死得好慘。」男人壓低聲音。
時間流動著,這些細碎的聲音穿過耳邊。
一隻雞衝出雞籠,市場裡的人們喧嚷,男人們挽袖追著那賣力奔跑的小東西,路過的牛車被竄過去的雞嚇了一跳,顛了車裡的夫人,振翅卻無法飛的雞撲跳著跑進店鋪中,匡啷啷地打破好多東西。
那個不顯眼的老人抱著那隻兔子往城外的山裡走去,腳步緩慢而堅定,身旁的鬧劇上演著,幾個貴族和軍人站在旁邊笑看,一群女人高聲驚叫,然而時間只是從他們身邊渾然不覺地經過。
「終於安靜下來了,燒肉。」山裡的小徑上,老人對著懷裡的兔子說。
白色毛球抖抖耳朵,張望著新環境。
「等會就到了。」輕拍了拍懷裡的兔子,貝塚離開小徑,走往蔓生的草叢中,高聳入天的樹遮蔽了天空,原本就微陰的天氣中樹林裡顯得有些黑暗,然而那老人還是自在地走著,不知多久,眼前出現了一幢說是房子,更像是臨時搭建的獵人小屋。
一旁還有略略高起的小土丘。
「燒肉,記得這裡啊。」放下兔子,貝塚笑著說。
小生物張望了一下,又回頭看了看他。
「去吧,好好逛逛,別忘了回來啊。」拍拍他的頭,貝塚走往那小屋中。
缺少經常打理的簡陋小屋更顯破敗,森林裡本來就潮濕,某些地方甚至長出了菌類,牆邊還有坍塌後動物們進出過的痕跡。貝塚倒不是很介懷這樣的環境,將一旁的火爐打理乾淨後便出去找了些枯枝落葉升火煮水。
「來看你們了,話說早該是你們兩個來看我,至少你們路上還可以互相作伴,讓一個老頭子來這裡不會不好意思嗎?」一邊撥弄著火一邊像是和誰說話一樣。
風不知從哪裡灌了進來,旋起一片葉子。
「幾年了,每年都讓我這樣孤家寡人的來,還真是厚臉皮呢。」看著那簇火又抱怨了一次。
或許大尉當習慣了,貝塚對於升火煮水這件事乎非常不上手,這時候他已經開始反省自己平時是否太依賴小昂。
「要煮多滾呢。」困擾地看著那鍋水,似乎已經忘記要抱怨這件事。
有帶茶葉的吧,伸手摸了摸,找到了那包茶葉。
平時都是目黑在打理的大尉可是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在宿舍裡找到被收好的茶葉。
要泡多久呢?撓撓頭,貝塚嘆了口氣,索性把整包茶葉丟進去,等茶香滿室才又想起自己沒有濾茶葉的工具。
就這樣喝了吧。
泡太久的茶葉有些澀,咂咂嘴習慣了目黑的茶,這個頭髮花白的大尉皺眉,只能慢慢呷起。
「大山、恆隱,別嫌棄了,你們不自己泡讓我來的結果就是這樣。」把茶端起,倒到兩座小土丘上,老人說得理所當然,一點愧疚也沒有。
「太難喝的話就等等我吧,等我和你們走上同一條道路的時候教我。」
老人抬頭看了看逐漸暗去的天,又轉頭去樹林裡拾撿柴薪,還順路摘取野菜。
「燒肉,燒肉,老頭子少你當主菜了。」站在他把兔子放下的地方,那個帶著一簍柴薪和野菜的老人喊。
一會,草叢裡傳來沙沙的聲音,白色的小毛球出現在眼前。
「果然是個好孩子。」抱起那兔子,一邊輕撫著一邊往破屋的方向走去。
式微、式微,胡不歸。老人哼著,天色暗了下來。
「好久以前啊。」如果用烹調這個詞必定是太過溢美現在的情況,看著那個缺了一邊把手的鍋子裡的水咕嘟咕嘟的冒起來後,貝塚就把那一大把在山泉邊洗淨的野菜折成幾段丟進沸水裡:「老頭子就是這樣做菜的。」
接著他轉頭看了看那隻在一旁啃菜葉啃得正開心的兔子:「燒肉,跳進去嗎?」
兔子抖抖耳朵,紅色的眼不解地看著那個突然叫自己的老人。
「真可惜,今天的燒肉不想當燒肉。」老人又看起那鍋實在不能稱之為料理的綜合燙青菜:「我可想了,可我是廚師,我得看這鍋菜完成,就算煮得糟透了還是得看著他完成。」
式微、式微,胡不歸。老人又哼了起來,反反覆覆都是這句。
*
許久之前,久到這個時候還不叫大正,而這座山也還沒有小徑的時候,有一個男人就是這樣唱的。
他坐在一旁,夜風徐徐,那營火被掀起幾許火星,劈哩啪啦地想著。山裡長大的野孩子貝塚自然是聽不懂的了,於是他問:「欸,臭傢伙,你唱什麼?」
那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哼唱的聲音停了下來,他是貴族家的孩子,允文允武,飽讀詩書:「詩經,中國來的。」
「夜鷺的歌聲都比你好聽。」哼了一聲,「咕哩咕嚕那些詞,誰聽得懂。」
山裡長大的孩子聽得懂風聲雨聲水聲,聽得懂蟲鳴鳥叫獸嚎,能夠追尋足印蹤跡和氣息,可聽不懂那些文謅謅的東西也尋覓不著這其中奧秘。
「天要黑了,天要黑了,為何不能回去呢?」
「回家找媽媽喝奶嗎?」貝塚嘲弄著。
他們和軍隊走散,來到了這荒郊野外的山裡,對貝塚來說彷彿回家,然而對那個高大魁梧,叫做恆隱的貴族公子來說這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恆隱是小隊指揮官,而山上來的野孩子貝塚只是二等兵,進軍隊不過是因為被人發現後擄進去強迫他拿起那些武器。
「無禮。」那個男人怒瞪著。
「到時候我把你扔在山裡讓你被山姥纏上那恐怕才是無禮。」哈哈大笑起來,貝塚似乎覺得眼前的男人愚蠢到極點。
「豈敢!」
「啊!不敢不敢,小的不是,對山姥不敬,怎麼會讓尊貴的山姥享用一個裡面什麼也沒有的腦袋呢!」似乎拿了竅,貝塚起身,拍拍屁股:「你就在你一個人的世界裡面當你的大少爺吧,這座山也可以考慮當你的家府,如果你能統治他的話。」
接著,那個二等兵像鬼魅一樣消失在山中的陰影裡。
貝塚闔眼,他知道接下來的故事,在睡著前他們會遇見一隻巨大的山怪,入眠後那隻山怪會叫做大山,他取的所以理所當然很沒想像力,然後他們三人不打不相識,夢裡他們會一起喝酒,大山會告訴他這八百年來從山風裡所聽聞的故事,恆隱會講起令人窒息的貴族,而他就是聆聽。
在夢醒的時候,這樣的畫面就會分崩離析,然後他會醒來,面對頭髮花白的自己。
貝塚在第一聲鳥鳴時睜眼,腿上的兔子還睡著,坐了一整夜的老骨頭快要散架,他轉頭鬆了鬆肩頸,然後抱起那兔子。
「燒肉,走吧,這裡就剩我們兩個活著的了。」
離開過去是他們聚會之處,現在那幢破屋,未來他的墓,那老人踏入蔓生的荒草和樹蔭間,悠悠唱起。
式微、式微。
胡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