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老男人和孌童到底有什麼好看的。
當然他沒開口這樣問過,至少他學聰明了,這一開口,那老頭肯定把他當同道中人,又和他說一堆有的沒有的。
至少今天有為民除害了。
看著火舌貪婪地將書一點一點舔舐乾淨。
「真可惜,你居然不拜讀一下。」揹著手走出來地貝塚搖搖頭。
「下官沒有這種興趣。」冷淡的聲音。
「真野,聽老頭子一句話,人啊,要多多發展興趣,否則生活多無趣。」嘆了口長長的氣,帶著滿滿的失望。
「老師老師!」剛剛被差遣出去的目黑推開門,氣喘吁吁地大喊:「生成姬!」
還在鬥嘴的兩人同時停了下來。
「小昂,你說什麼?」
「生成…生成姬,出現在町屋那裡!」小男孩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走!」老人抓起披風和槍,就往屋外走去。
※
貝塚跑得飛快,遠遠把小昂和真野甩在後頭,誰也沒料到已經年近花甲的老人家居然還有這種腳力。
「老師,小心!」生成姬這種怪異雖不常出現,但是其危險性所有人都是有所聽聞的,目黑一邊加快速度,一邊大喊。
前面那老人沒有回答他,只是跟著後頭目黑的指引,跑到剛剛那孩子見到生成姬的町屋前面,眼見還得繞過一堵長長的新建好的圍牆,那老者一腳踏上一旁的石頭,縱身翻了過去。
後頭兩個年輕人看呆了。
「老師!」目黑也追上去,試了兩次以後也翻了過去。
在牆後的老人在男孩翻過來的瞬間接住他,接著按住那孩子的嘴,發出了噤聲的聲音。
町屋的門緊閉著,裡頭穿來些許奇怪的聲音像是飢餓已久的野獸嚼食啃噬骨肉的聲音,牙齒磨在硬骨上的聲音,在格外安靜的夜裡聽得人寒毛直豎,彷彿那尖利的牙刺穿的是自己的骨肉。
「太遲了。」貝塚發出一聲低嘆。
「老師?」
「可憐的女孩。」闔眼,那老人似乎細細思量著些什麼:「小昂,害怕嗎?」
「不……」尖牙磨骨的聲音又傳來,彷彿蟲子爬入耳廓,一下又一下地叮螫著:「怕。」
講得有些心虛了。
「記得,她也曾是人。」按著那孩子的肩:「還有,待在這裡別跟來。」
目黑還沒會過意,那老人已經奔往那聲音來源。
還來不及喊住那老人,就見到真野隨後跟上那老人的身影,被命令待在原處的目黑幾乎要急哭。
門被拉開的聲音傳來,還來不及探頭看清楚情況,目黑眼前閃過一個女人的身影。
定睛一看,那女子一身彼岸花紅的衣服,面容慘白僵硬得像是清冷的映月銅鏡,於是那比花紅更深更腥烈的紅變殘酷地佔據了她有些虛幻的臉。
一直到那女子走遠,目黑才突然醒過來似的明白為何那表情如此虛幻。
那不是人會有的瘋狂,在淡漠的表情裡安靜地波濤洶湧著令人窒息的悲傷憤怒。
真野和貝塚進屋時只剩下地上被啃了一半的屍體。
「真野,和目黑留下來收拾善後。」轉身就準備離開:「不准跟上。」
「大尉,您這樣太危險了。」真野還想表達反對,然而那個從來就是嘻皮笑臉的老人似乎換了一個人。
「這是命令。」
從來沒想過那男人能夠有如此氣勢,真野愣了半晌,在那男人走遠時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是。」
「目黑,那女的往哪裡去?」
「那…那裡。」老師的表情看起來似乎非常嚴肅,目黑心想,不由得有些擔心地看著貝塚地去向。
「去找真野,切記,保護好自己,不要跟上。」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裡。
※
「到此為止了。」
男人站在瘋狂的女子身後,一手抓住她還想往釘子擊下的槌子,伸手想要抓下她頭上的三角鐵環。
那女人轉身,五官扭曲著瘋狂,淒厲地尖聲咆嘯,驚起樹上棲息的烏鴉,嘎嘎地亂飛成一片。
「我好恨!」
「我恨他!」
女人手裡的五吋釘揮舞著。
扭過女人的手臂後閃開那狂亂飛旋的五吋釘,貝塚被迫抓起刀,跟著刀鞘將那女人手裡的鐵槌挑飛。
「我要殺了他,殺。」
「殺了那個拋棄我的男人。」
「殺!」
奪去女人頭上的三角鐵,熄滅那三根蠟燭時,卻被那女人掙脫。
「他是我的,我的,是我的!」
「我吃了他的肉,喝了他的血!」
「他是我的!永遠都是我的!」
發狂的女人拿著五吋釘扎入自己胸口,整個人頹然跪坐在地。
白髮男人心裡暗叫不好,立刻往剛剛那間町屋奔去。
※
町屋裡,目黑和真野愣愣地看著地上慘不忍睹的屍體,
「呃。」目黑有些怯怯地看了那個臉色不怎麼好看,也沒有好看過的真野。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這麼慘的情況,眼前那具被從下體開始嚼食,撕裂腹部後還有一旁四散的內臟,以及那張被啃爛的臉只讓目黑從胃底冒出一股噁心感。
真野有些掛心追出去的貝塚,一面又煩惱著這具屍體要怎麼收拾:「收吧。要不從內臟開始撿好了。」
說著,從地上把那男人的心撿了起來,仍然濕溽溫熱的觸感讓人不由得有些厭惡。
目黑還想開口說些什麼,一種不祥的直覺卻取代了原本想要出口的話:「少尉,有東西靠近了。」
「嗯?」皺眉,環顧四周:「在哪?」
「不知道,可是,是很恐怖的東西。」目黑動物似的直覺告訴他這次的怪異非同小可。
「是什……」話還沒問完,真野已經見到了目黑說的東西。
站在門口,頭頂雙角皺眉裂嘴的般若。
「我的。」那話語是如此溫柔,可那語氣讓人一股寒意從背脊竄到腦門。
目黑退後了一步。
「我的。」提高了音量,微弱的光下彷彿燃著火焰的雙眼。
真野嚥了口口水,一手按住自己的刀。
「我的。」般若瞪大了眼,面容更加扭曲,彷彿積蓄著所有的力量爆出了尖銳的怒吼:「還給我!」
那般若出奇不意地向真野衝過去。
「少尉,危險!」撲向真野的身影突然被另外一個更嬌小的身影撞飛。
趁隙拋下那顆心拔刀,真野衝向前,站到剛剛向前撲的目黑前面。
「我的!還給我!」咆嘯著一模一樣的話,又一次向真野襲來。
正面橫切後,藉著對方衝來的姿態右斜跨出,往左面一斬,迫使對方不得不閃避開來,然而真野徐緩如林的應戰態度卻惹惱那般若,往地上一滾後又朝另外一個方向撲過去。
「少尉!他要的是那顆心!」好像看出了對方的動向,目黑拔刀擋住對方的去路。
「還給我!」又一次朝目黑撲過去。
見有機可趁,真野的刀尖在空中斜挑,朝對方斬下的瞬間,另外一把閃著寒光的刀攔住他的刀勢。
「大尉!」
「老師!」
滿身是血的老者在微弱的月光下看起來幾分駭人,然而對方卻露出一個哀戚的笑。
少了人阻攔的般若立刻奔往那顆心的方向,接著小心翼翼地捧起。
「是我的,終於是我的了。」
剛剛那令人發寒的嗓音逐漸柔軟。
「你終於是我的了。」
漸漸,是少女般的低喃。
「明天一起去看雪吧。」
女孩的嗓音如此甜美,摟著懷裡那顆心。
「我會牽著你的手,緊緊地牽著,再也不放開了。」
般若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個逐漸模糊的人影,女孩還在呢喃著些什麼,但隨著身影淡去,卻什麼都聽不見了。
三個人靜靜看著這一幕。
碰的一聲,那顆心落在塌塌米上,少女的身影已不復見。
老人搖頭嘆息,走出那扇門。
等真野和目黑回過神時,貝塚已經將那女子的屍體抱了回來。
替她擦去臉上的血漬時,那老者又是一聲輕嘆:「何苦執著。」
「老師?」目黑有些擔憂地看著貝塚。
「大尉,您沒事吧?」跟著整理起那男人的屍體。
「挺好的。」點點頭,那女子臉上的血拭淨後,居然也嬌美可人,彷彿睡熟的臉龐多了幾分寧靜:「可憐的孩子啊。」
目黑把自己的手帕遞給貝塚。
貝塚表情肅穆地像是進行著什麼儀式,接過後,又細細揩去女子肌膚上的血漬:「唯有成鬼,才是她們唯一握有力量的時候。」
真野拾起剛剛落在地上那顆心,放回那男子胸前。
「可是,你們看。」又理了理女孩的衣服和頭髮,打理過的屍體此時看起來更像是酣睡一般。
目黑也跟著整理了那女孩身上的飾品,一邊等著貝塚開口。
拿起那男子的心,放到女孩交疊的手中。欲言又止,貝塚起身,略略拍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後,示意真野和目黑一同離去。
「生死間,這傻女孩還是什麼也沒帶走啊。」
靜靜的,在被月光曳長的身影底下,那彷彿睡著的女子悄悄落下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