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真好。」潔淨的白砂在陽光中閃爍,綠意盎然的生機映在清澈透明的水裡,加尼薩手背在背後,環顧四週。
「是啊,偶爾就在這裡坐上一天。」拿起杯子,然而僅僅只讓茶香撲鼻:「想些事情。」
那個銀色長髮的老者踱回長廊,坐回貝塚面前。
他們的歲月裡都曾有對方的身影,在加尼薩的回憶裡,第一次見到貝塚時,只覺得這個男人一心求死,可偏偏每次都化險為夷。
或許這就是一種諷刺,又或許。
加尼薩端起茶,看回長廊外的美景。
*
「他媽的,老子才不會死在這種地方。」儘管傷口深可見骨,但是薩多刷地撕下布條包紮的動作沒有因此減弱半分。
「為什麼?」一旁,肩上的肩章明顯高了他一個階級的貝塚轉身問。
近乎是賭氣的一句話被這樣一問倒讓薩多愣了一下。
他們被圍困在叢林裡,外頭的風吹草動都像是層層包圍的敵軍腳步聲。
這是最後一個要塞,其他人已經順利撤退成功,誰料到在最後一個小隊時敵軍識破了調虎離山之計又掉頭回來。
十多人的小隊此時只剩下他們,被阻斷通訊和水源,糧食也被先前撤退的夥伴運走泰半。
「啐。」回答貝塚的只有這一句,那男人提起機槍,到戰壕的另外一頭去。
要塞易守難攻,然而人數卻是以一抵百的懸殊。
叢林的夜來得快,彷彿迫不及待地讓他們陷入更艱難的境地。
僅僅只能藉著月光判斷隊友兼下屬的位置,菸癮犯了卻不能點煙的貝塚嘴閒不下來,只得摸摸鼻子往薩多在的地方走去。
「欸,我要用長官的威嚴命令你了。」一前一後,順便拖過來的沙包則充作左翼緩衝。
「臭老頭閉嘴,想死你自己去死。」
「我不能死。」
夜又安靜了下來,貝塚聽見了鴞的聲音,夜行的猴子也在樹枝間穿梭。
那個下屬平時話很少,但是出口總是夾帶著威嚇的字眼彷彿這一切都會讓他憤怒和憎恨,貝塚想,那是大山和恆隱不會有的,過去他身邊的人也不會。
可是。
「有一個孩子還等我回去。」
「哼。」
這是同意或贊同,貝塚知道,他很清楚,因為這個總是橫眉豎目彷彿總是發怒的部下總會在講到某個詞的時候眉眼間不自覺會帶上一點溫柔。
那是大山和恆隱也會出現的表情,貝塚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會,可是他希望自己也會。
這是一個男人最強悍的時刻,是大山和恆隱最後的表情。
「老頭子。」
鴞的聲音低了下去,猴子們似乎已經不見蹤影。
那是從小在山林裡成長的直覺,現在他想活下去,或許只是為了希望自己也能學會那樣的表情,又或者那就是原本求死的他還想學會的課題。
「會回去的。」
整個叢林安靜了下來。
*
「所以,想到了什麼呢。」那個有著一頭銀色長髮的老人微笑著問自己的老友。
「想到了一些事。」同樣一頭白髮的貝塚在啜了一口茶時微微一笑:「大概是年輕時候沒想透的。」
「女兒和女婿還好吧,當時多虧有他們。」他想起當時那個下屬見到前來支援的女人時那表情。
「挺好,回去還要給孫女和孫子們帶上點禮物,你們這裡什麼東西受孩子歡迎?」
「哎呀呀,沒想到連孫子孫女都有啦。」
「是啊,家裡熱鬧多了。」
綠茶的香氣在口齒間繚繞,彷彿一首悠然清亮的山歌。
「老師。」節制而禮貌地敲門聲和這聲招呼一起響起,接著是一個孩子的身影。
空了的杯中又被斟滿茶。
加尼薩看著坐在對面那個曾經被悲傷憤怒挾持的好友如今溫柔舒坦的眉眼,又揚起了一個欣慰地笑。
窗外,遠方佛寺的鐘聲悠然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