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28日 星期一

薩赫 - Graveyard Keeper



然而他並不是真正所謂的守墓人,他原先只是個遊民,偶然發現在節日前後前來清理墳墓時會獲得家屬慷慨的給予後便開始經常往這裡走動,後來索性定居於此。
畢竟他已經認識這裡絕大部分的居民了,至於恐懼,在熟知一切以後,就會變成生活。

平時這裡稱得上是人煙罕至,但某些日子總會出現某些固定的身影,例如說今天那邊那座墓前應該會出現一個高大的男人。
他來之前那座墓就在了,那個常來這裡的男人當時還是個青年,一臉戾氣手插在口袋中盯著那墓碑動也不動,好像成了墓前的塑像,那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男人隨意地倚坐在自己的墓碑上,拍拍青年的肩,他本來想喝止那個人不敬的行為,但走近時才發現,墓碑上照片的主人正是那個倚靠墓碑的男人。
 這也是他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開始可以漸漸看到這些人,當青年離開後,那男人走過來笑問他是否能看得見自己,他們聊了一會天,最後他決定在這裡定居下來。
那些朋友笑稱他是第一個在這裡蓋了個家的活人,那男人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也是他第一個朋友。



  薩多身上的傷疤像是一座座在土地上微微突起的墳埋葬著一些往事,有些他侃侃地說,而有些他則避而不談,赫萊森指尖劃過傷痕時想著,男人穩穩卻安靜的呼吸聲顯示他將醒,卻仍然貪戀著什麼而不肯起床。
  在左腰間的彈孔是年輕時的傷,對方想要黑吃黑但最後卻被他佔據了整個地盤,那一槍很險,偏過了內臟直接射穿出去,中彈的他搶走了那人的槍崩了他的腦袋,少不了和其他人幾番扭打,大片血漬染紅了他的衣服,他笑說嚇得對方以為那一槍根本不痛不癢。
  右腰側的傷痕是那一次他替她擋了突如起來的一刀,其實大可不需要這樣,在那個瞬間她早就知道對方意圖,可是她還是被拉開護在一片陰影之後,每次看到這傷口,她總在想那是什麼樣的痛楚?可想著想著心底卻湧起一股不知如何形容的暖意。
  背上的傷疤是燒傷,斑駁且駭人,可對赫萊森而言,那是他對自己最堅定的承諾。
  肩上有一道淺不可見的傷痕,他說那是他年輕時受的傷。剛開始認識時他不願多談,一直到結婚前的某一天,他才說完所有的故事。
  那天他給這個傷痕的開場白是:「你這個周末空下來。」
  他帶著她去了一處墳區,去看一個陌生男人的墳,墳前,他說起肩上那淺淺的傷,他說那是他的恩人給他的,當年他還小在街頭流落時被這個男人帶回去,男人把他當兒子一樣視如己出,後來他被過去的同僚背叛,被誣告羅織了許多罪名,當男人被荷槍的警察包圍時,那個男人只朝著往他奔來的自己開了一槍,因為那一槍,他被送往醫院隨即在一片混亂中趁隙逃離,而那男人則死在那一槍後的彈雨中。

  門外傳來孩子嚷嚷的聲音。
  「薩多,該起床了。」她笑,吻了吻他的唇。
  身邊的男人不知道咕噥了些什麼,抱緊她後吻過她的額髮接著發出無意義又像是不悅的低吼聲然後起床。
  「把拔!馬麻!起床啦!」門口傳來迫不及待的叫聲。
  意外的孩子們非常喜歡去那個墓地,就連身為母親的他也不懂為什麼,問了女兒,那個連個性都像極了自己的孩子只是淡淡地說:「因為爺爺人很好。」
   車上,快十歲的三個孩子們鬧成了一團,姊姊坐在後頭,戴上耳機閉目養神,對她而言自己那三個嘰嘰聒聒的弟弟們就是吵鬧和混亂的製造機,能偷多少安靜就偷多少。
  果不其然,一首歌都還沒聽完,其中一個弟弟就跑到她身邊想拉她一起聊天玩遊戲。
 能怎麼辦呢?姊姊長長地嘆口氣,開始順著弟弟們那些毫無道理的遊戲規則玩起他們的遊戲來。



  幾年前獨自來這裡的青年此時也兒女成群了,而且這一群確實不小群。
  守墓人看著那個老傢伙每到這時間就開始叨念著當年那孩子的德性,然後看見那群他稱之為孫子的孩子們時滿足開心的笑容,他好像就能看見所謂時間。
  這樣挺好的,他想,如果當年也能夠好好留在家裡,或許自己也能夠這樣看著兒女們長大。
  如果是小男孩肯定就像那些孩子一樣,吵得這裡沒有片刻寧靜,看他和孫子們對話得不亦樂乎,那些孩子總不缺話題,從學校講到點心,還不忘告一下爸爸的狀,嚷嚷著說爸爸好兇好壞好嚴格之類的,女兒則站在一旁,一邊勸阻爸爸一邊在爺爺摸頭時困惑地歪了歪頭。
  他偶爾也會匯一些錢回家,還有力氣的時候他會不只留在墓園,偶爾幫忙喪家和處理這裡的事物讓他多少有了收入,或許是這裡的那些朋友讓他開始想要試著彌補過去。
  能彌補多少他不敢想像,也沒想過要怎麼彌補過去自己沒準備好當一個父親的過錯,剛開始他是為了逃避成為一個父親而離開,最後卻是為了逃避自己的逃避造成的後果而流落街頭。
  孩子們又開始對爸爸嚷嚷著爺爺人好好,爺爺給我摸摸頭之類的話,那個當了父親的青年只是哼了一聲,似乎對孩子的話嗤之以鼻。
  吵嚷聲持續了一陣後,他們似乎已經準備動身離開。
  他看著那人和孩子們賣力地揮手,互道再見,一如往常,除了揮手的力道大了些。

  「你們和他們說嗎?」看著朝自己走近的老友:「你留在這裡的時間不多了。」
  「你不也是?」那個已經死過一次的老人大笑起來:「怎麼不操心你自己?」
  「你還有人可說,我有嗎?」哼笑一聲:「我連自己的墳都是自己挖的。」
  「打個電話回去吧,你當你每次去山下時我們都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男人舒適地倚著自己的墓碑,「如果每一次都有好好說再見的話,就不會有遺憾了。」
  自己還能夠說再見嗎?
  這麼想著的時候,那個男人拍拍他的肩:「這樣吧,先從我開始練習如何?」
   嚥了口唾沫,眼前男人的身影已經稀薄。
  「把握機會。」男人爽快地笑著:「只要好好說再見,就不會有遺憾了。」
  他還在猶豫,但時間從沒有等人可能。
  於是那個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逐漸暗下來的天色裡。
  「再見。」話終於出口,和過去一樣,總是太遲了才開口才明白。
  抬頭望天,他決定去打最後一通電話,離開前他把房子和其他財產都留給了妻兒,前幾次尋訪,他知道他們還在那裡,至少,至少讓他和那個女人說一聲再見。

  全暗的夜色裡,已經見不到身影的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一路好走。」
  準備去打電話的他露出微笑。



  「薩多,怎麼了?」
  「做了個夢而已,沒事。」

  「拔!麻!」
  「昨天我們都夢到爺爺了!」
  「爺爺說他來說再見的!」

  「果然很像那個人會做的事。」
  「這樣啊。」
  「傻女人做什麼?拿什麼啤酒?」
  「讓你們好好說再見阿,只要好好說再見,就不會有遺憾了。」

  「傻女人犯什麼傻。」
  薩多看著赫萊森哄著孩子們去上學的背影,看著桌上的啤酒。
  他看不見的那個男人看著桌上的啤酒露出滿意的笑,拍拍薩多的肩,準備離開。

  身後傳來男人低低的一句。
  「老頭,一路好走啊。」

  笑意裡帶著滿意與如釋重負,那個曾在薩多肩上留下淺淺傷痕的男人手插進口袋,悄悄地離開了他過去放心不下的男孩。
5 Wanderlust: 薩赫 - Graveyard Keeper 然而他並不是真正所謂的守墓人,他原先只是個遊民,偶然發現在節日前後前來清理墳墓時會獲得家屬慷慨的給予後便開始經常往這裡走動,後來索性定居於此。 畢竟他已經認識這裡絕大部分的居民了,至於恐懼,在熟知一切以後,就會變成生活。 平時這裡稱得上是人煙罕至,但某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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