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弟弟的異變,蕭恩並不是不擔心,至少有很長一段時間他一直自責自己是個失職的哥哥,一直到後來他知道換血的過程多半是雙方同意時才稍稍減輕了他的罪惡感。
瓦德不知道,他只知道哥哥還是老樣子,板著一張臉好像生來只有這個表情似的。
爾後,這位達德利子爵又惹出了太多麻煩還知道太多秘密,加上身體和健康狀況只有更好沒有最好,漸漸的,蕭恩的擔心就轉到其他事情上,也開始釋懷自己的弟弟是個混血者這件事。
蕭恩知道,弟弟才是父親千盼萬盼的那個存在,所以才沒讓他成為伯爵,一個伯爵的位置是一處金製的牢籠,而揮灑自由的子爵會是一處樂園。
所以他繼承所有的家業然後答應父親從遠方而來的遺囑——將家中收入四成撥給達德利子爵作為生活費用。
那位過世的達德利伯爵五世一輩子只深愛著一個女人,那個為他誕下像極了伯爵的孩子後過世的瑪格麗特,只有達德利伯爵才會這樣親暱喚著的名字。
蕭恩像極了父親,熟人們都笑說母親肯定深愛父親至極才會讓孩子像他像得那麼徹底,連自小便展露出來的軍事、馬術天份都是父親的模子,不善交際和沉默寡言也是,母親沒有在他身上留下一點點的痕跡。
從有記憶開始父親常常把他落在背後,讓年幼的他走在那巨大的身影裡頭,那個嚴肅的男人盯著他時,最常說出的話只有兩句。
「你和你母親完全不同。」
「不要丟達德利家的臉。」
第一句裡只有滿滿的想念和遺憾,第二句則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
父親後來娶的母親都像瑪格麗特,談話像衣著像外貌像,他讓每一任妻子都穿著過世的妻子的衣服,配戴一樣的首飾,叫每一任妻子瑪格麗特,那個名字漸漸成了這個宅邸的詛咒,後來的母親瘋的瘋逃得逃,當時的蕭恩還很小,他只知道那些母親有一天會不見。
達德利五世對於自己的兒子非常嚴格,嚴格到近乎殘忍,但又對他保護至極,後來續弦進來的女子都明白,自己誕下的孩子未來不可能再冠上伯爵的封號,那是戰場上的利刃為自己的兒子畫下的一道深深護城河。
他不讓孩子和後母走得太近,不讓這個孩子有可以依賴的保母,不讓他有不夠資格的朋友,不讓他人與他親近。
「記住,越知曉你的人越容易傷害你。」
達德利五世是這樣的耳提面命,這樣一次又一次的把這話烙在當時還會哭泣的達德利伯爵六世心上。
一直到最後一任母親,那個小了父親三十歲,來自平民階級卻笑得像那個難產而逝的貴族女兒,那樣波光流轉優雅從容的女人。
那個也叫瑪格麗特的平民女子靠著達德利五世記憶中的神情和聰慧,讓他眉眼間深鎖多年的陰霾漸漸推開。
她給了當時十歲的蕭恩少有的溫暖,在一年後,蕭恩多了一個弟弟,蕭恩已經忘記第一次見到這個弟弟時的心情,只知道瓦德和兩個瑪格麗特簡直一模一樣。
父親彷彿終於學會了笑,他終日陪著那個還在牙牙學語的兒子身邊,一直到他被徵召到戰場為止。
剛開始回來的都是捷報,勢如破竹的父親一如當年的英勇,然後一夜之間劍鋒突然失去了光芒,判斷失當的友軍讓父親的部隊中了埋伏,憑藉著敵軍所有目光都在自己身上,父親讓自己站在敵人面前,當大部分人悄悄撤走後那個斷後的男人再也沒有回到自己的家。
「將軍說,你們一樣有妻小,我的兒子已經能夠接下達德利家,你們的孩子卻還年幼。」前來弔唁的屬下說:「他要我們連夜挖通地道離開,只要求我們把這封信帶給他的長子。」
蕭恩接下信,上頭只有簡短的一行字。
達德利家每年的收入四成皆歸給瓦德‧漢密爾頓‧科克菲爾德,達德利子爵。
蕭恩轉向還在哭泣的繼母,語氣並沒有因為父親過世的消息而失去任何冷靜:「母親,請放心,我不會丟達德利家的臉。」
十三歲,就在一刻間成為達德利伯爵的蕭恩轉身走回自己書房,那步伐和表情彷彿是戰死沙場的達德利伯爵一模一樣。
和達德利伯爵五世一模一樣的背影踏進一間酒館,國外的國情有變,他要重新擬定商務方針。
模糊的人影擦肩而過,蕭恩非常清醒,於是他知道這裡不是他該來的地方。
但他毫無畏懼地坐到某個桌前,讓酒保送上一杯酒,在周遭是幽靈的地方工作還是頭一遭。
然而當他拿起酒杯的動作突然停止,接著豁然起身。
「父親。」
那簡直是同一個模子翻印出來的相似五官,還有冷靜不帶感情的表情。
「家裡可好?」還帶著威嚴的幽靈問,語調裡沒有任何和兒子重逢的喜悅。
「家裡很好。」父親沒有變,他想。
「瓦德呢?」幽靈毫無給蕭恩喘息的時間,在他回答完後立刻追問。
「弟弟他......他還不錯,很受大家歡迎。」猶豫著是否要把混血者的事情告訴父親。
達德利五世直直看進自己兒子眼底,隨即頷首。
蕭恩還記得,這是過去父親問完話要他離開的意思,朝父親輕輕點頭,隨即轉身離開。
走出店門,他想起了當年第一次看見弟弟時突然浮現心中的失落。
那個有著相似輪廓的幽靈靜靜地看著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背影消失在店裡,眼神裡欲言又止。
就像當年,那個知道自己回不去家中的將軍,幾次提筆都寫不出對那個十三歲就能夠彌平親戚間對財產的覬覦,一個人扛起一個家一個封號和一個爵位的兒子深深的愧疚與驕傲。
選擇獎勵:徽章 (家裡父親的照片和肖像畫已經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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