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鹿女

哈莉亞還記得第一堂課的時候他們帶著模擬器，模擬自己進入汙染區去找到任務指定的對手，當時她握緊手中的機槍，雖然已經是上個世紀的產物，但在這個情況下這是她能夠做的最好的選擇。

沒想到十年後居然會再一次經歷那個場景，只是這次不是模擬器就是了。

仔細檢查手中機槍的狀況，確認沒有卡彈，高度汙染地區近百年來杳無人煙，反而長成了一片綠意盎然的雨林，說好的死亡反而只有在人類身上出現。

仰頭看了一下樹冠層，蓊鬱的樹葉遮住了大部分的陽光，這些環境都在每一次戰鬥模擬課中漸漸爛熟於胸，調整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裝備，小心翼翼踏進這片雨林，樹枝被自己踩斷的聲音迴盪在太安靜的樹林裡。

先進的設備由人工智慧壓低沒有意義的蟲鳴鳥叫這一類環境聲音，然後放大了其他可能的聲響。

他們說，敵人是一群活不過三十歲的廢品，戰後人口在城市的防禦下又一次蓬勃發展，於是不合格的人都會被送到城市外頭，高度輻射污染讓這些人活不過三十歲便會死在輻射下，這讓城市的資源保持著某種平衡的循環。

用個上個世紀頗流行的口號來說，就是「永續」。讓都市的人可以一代一代的繼續活下去，但不知為何最近的城市周圍並不寧靜，於是他們就這樣被派到這裡。

他們是城市的武力，地位不高也不低，中間得死心塌地，他們沒有很多東西，但也擁有著多到害怕失去的權力、財產、和地位以及家人。


哈莉艾停下動作，背靠著一棵樹，讓身上的五感增強裝備協助她偵測周圍的環境。

紅外線熱偵測雖然老舊，然而在這時候還是能派上一些用途，遠處有一隻四隻腳的野獸，還有一隻生物在樹冠層擺盪，稍近一點有條長著奇怪膿皰的巨蚺在樹枝上遲鈍且痛苦地穿梭著。

切了一下護目鏡，輻射指數63單位，超過3就超標的輻射指數，63差不多是皮膚組織會漸漸因為輻射能量而溶解所產生膿泡，最後連內臟都會融成一團軟爛的液體，然後被土地吸收得一乾二淨的程度。

在把視角換到模擬環境的俯角狀態，這讓她能夠順利用上帝的視角來看這座雨林。

那頭四隻腳的生物突然引起她的興趣。

纖細而優雅的姿態，即使這裡的輻射指數嚴重超標可是輻射在她身上沒有任何影響，沒有令人作噁的膿泡也沒有任何突變。

是適應了這樣的環境了嗎？否則這個年紀的成鹿應該要出現膿泡了，她拍了幾張照片傳送回去本部，一邊記錄著四周的環境指數。

她原本念的是歷史生物遺傳學，只是這一類的缺額太少，誰現在還關心歷史呢？於是這個黑髮女人心一橫就加入了官方的武裝部隊，至少還是份穩定薪水，哪知道又接到屎缺得出來雨林考察。

濕度90單位，正常的雨林環境，那絲毫不被輻射影響的生物仍然優雅地踱著步，那姿態是如此美麗而愜意。哈利艾不得不否認自己有些看呆了，幸而她一身光學迷彩以及氣味阻隔的裝備，讓她在那美麗生物眼裡是完全不存在的存在，就算她因為驚嘆而呆站在那裏也不會引起那美麗生物的注意。

好久沒有見過這樣美麗的生物了，哈莉艾接收到五感探測回傳了在枝頭擺盪生物的模樣，臉部長滿膿皰的年輕猩猩，扭曲而擠壓的五官讓他只能依靠直覺在樹葉間穿梭，看來輻射影響才剛開始，可能剛成年而已。

連蚊蟲都無法察覺自己，這讓哈莉艾覺得安心，但仍然維持戒備姿勢靠著樹幹靜靜觀察那隻母鹿。

線條優雅的脖頸、水汪汪的杏眼，偶而向察覺什麼似的抬頭看著四周，大眼眨了眨，又繼續低頭覓食，和過去在系統中學得的一樣。

幾乎是重建了系統的畫面。

就在哈莉艾看得入神的時候，那隻美麗的母鹿朝她走了過來，步伐是那樣輕盈，但眼神並沒有落在哈莉艾身上，彷彿只是在樹林中閒散地散步著，輕巧地連地上的枯枝都不曾驚起，然後停在離她大概是比一隻手臂還要在遠一些些的地方。

就靠得這麼近，哈莉艾覺得自己要窒息了，她身上溫和柔軟的棕色誘惑著她，現在那隻美麗的生物背對著她正在悠閒的吃草，就算靠近一點點也不會被發現。

自己能再靠近一點點就好，一點點，那個都市裡人類太多，他們這一代從未見過系統外真實存在且不受輻射戕害的生物，她還想要看得更仔細，想要把手附在那漂亮而光潔的毛皮上感覺生命存在的溫暖。

63單位的輻射，只要暴露不超過五分鐘沒關係的，都市裡有的是藥劑。一下下就好，五分鐘的一下下就很夠了。不會有人發現的，她只要關掉所有的裝備，就說是設備故障，五分鐘內重新開啟就好，這是被允許的誤差值，不會有事的，她不會惹上任何麻煩。

在哈莉亞還在規定和心裡的慾望交戰時，那隻美麗的生物像是了解她的心意似的，突然轉身走向她，又開始低頭吃起草。

只要脫下手套就能觸碰到了。

哈莉亞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感覺，在孩提時代開始除了系統外，動物園都只剩VR影像的生物的時候，她還有機會在管制區外接觸真正的動物。

關掉身上所有裝備的供電系統，警報還沒來得及呼喊也被她切除，脫下手套顫抖著往前伸去。

美麗的母鹿突然抬頭，恰好是她可以摸到她頭頂的姿勢，那對黑得發亮卻清澈見底的雙眼像一池淺淺的水窪，歡迎她走進。光學迷彩和氣味阻絕的效果還在，讓那頭母鹿只是困惑地看著眼前突然出現的一隻手，絲毫未曾感受到危險似的靜靜地看近哈莉艾的眼裡。

她的掌心碰到了她溫暖的頭頂。

那隻母鹿的眼底浮現了淺淺的笑意，哈莉艾還沒想過為什麼背脊突然竄起一股涼意的時候，手掌心下的母鹿頭彷彿融化的冰塊似的化成液體，沿著她的掌心竄入她的裝備當中。

哈莉艾即使驚慌失措也還算訓練有素，立刻按下裝備的開關，那液體被硬生生截斷一些在外，低落在地的液體很快就被土壤吸吮乾淨。

求救鈕，哈莉艾心想，不管怎麼樣，要讓人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那液體已經竄到頸部，還有幾秒鐘。

求救的警告聲響起，裝備裡女人的眼變成了一對鹿般的杏眼，眨了眨，隨即又變回女人的模樣。

對講機在一分鐘後傳來了回應：「編號104657，請回報警急情況。」

「鹿。」 還是哈莉艾的聲音：「我見到一頭真正的鹿了。」

「是，指揮中心已收到您回傳的照片。」另外一頭毫無生氣的機械女聲回答：「然而您的裝備未曾偵測到該物種的全貌，請不要靠得太近。」

「但我看得見她。」調整了一下，又環顧四週。

「這有可能是寄生體，編號 104657，請等總部分析後再行追蹤，現在立刻回來城市。」機械女聲命令著：「您的裝備目前已經無法偵測到該生物，編號 104657，回報您的情況。」

「但她好美。」往回程的路上走著，有著哈莉艾外貌的女人推開擋住自己視線的葉子，往都市走去。

「編號 104657，回報您的狀況。」機械女聲又重複了一次：「您的身心狀況數值不符先前標準值。」

「我很好。」絲毫沒有猶豫地繼續往城市的方向走。

「編號 104657，請正確回報您的狀況，如不予以回報，將格殺毋論。」

「她美到把我的靈魂奪走了。」

※

女人的背影消失在兩人視線裡不久後，城市的邊界傳來幾聲槍響。

「又失敗了。」

「不要緊，我們還有很多機會可以嘗試，先去找隻動物給溶人寄生吧。」

兩個長滿了膿包的人從用裝備搭成的掩蔽物中走出，往森林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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