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傘
桌上放著因為買太多甜甜圈所以獲贈的波堤獅便條紙,蠢不拉機的獅子頭週圍腫了一圈包,你不懂到底哪裡可愛。
但是女人說他可愛,所以蠢東西就光明正大的進駐了兩個人布置的家。
就在那張矮矮的桌上,立著,冬天的時候女人會坐在你身邊看電視,暖爐在底下運作著蓋過了雪落在屋簷時發出的聲響,電視的光影閃爍著,你從不看那些什麼奇怪的綜藝節目,對你而言那些東西幾千年來都一樣低俗而無趣。
也許她也有同感,所以頭倚在你的肩上,安靜地睡著。
你沒有動,連呼吸都不敢大意,像是守護著睡美人的荊棘,沉默而忠心。
公主的王子不是你,你有離開的打算,不會老去這件事情像是巫女讓荊棘長青的詛咒,你成為她永恆的守護,卻不是她命裡註定的相遇。
你看著波堤獅波堤獅看著你,那傢伙有著陽光和花園,但你沒有。
離開虛圈時,那片荒蕪之地只是在死神的搗毀下更加傾頹,死了幾個被認定為罪大惡極的人們,然而面對罪魁禍首,卻只是無意義的囚禁。
他本來是死神,所以他本來不是惡的。
電視上的綜藝節目結束了,新聞畫面讓你略略抬起眼。
身邊的女人咂咂嘴,可能夢見了三一冰淇淋。
撇過下一秒就遺忘的電視畫面,你轉頭看著發出聲音的女人,熟悉的側臉幾百個夜裡在枕邊一再出現,恬靜而安穩地睡著。
如果自己離開了,她會不會又開始惡夢連連的夜?
你斟酌著這個問題的份量,然後輕輕放下,不再去思量。她是她,你是你,你們的思維是兩條平行線。
你這樣對她說過,你記得。
當時,她的反應又是什麼?你卻忘記了。
來這裡以後,你開始學會遺忘。
諾伊特拉嘲笑你終於開始變老,你卻在他眼裡看見了久違了幾千年的寂寞,深紫色的髮再也映不出金色的陽光,他似乎不太習慣現世的生活,在這兒待上兩天就一聲不響地回到了虛圈。
那裡僅剩茫茫的沙漠。
女人不解諾伊特拉離去的理由,卻有另外一個女人懂。
「那是因為陽光的顏色啊。」那個女人離開了屍魂界,定居在現世,她的理由是屍魂界的月光太美。
我們的理由都一樣啊。亂菊說這句話的時候,日本清酒的味道慢慢地在空氣裡暈成了諾伊特拉的眼和她的笑。
長眠在砂中的女人和消失的銀髮男人懂嗎?
新聞也開始進入尾聲,螢幕上跳動著明天大概有百分之七十的機率下雨。憑著幾千年來的經驗你從空氣裡的潮濕知道是百分之百。
你想,又看波堤獅一眼。
身邊的女人一醒立刻驚跳起來說忘記準備晚餐。
你說沒關係。淡淡的聲音裡聽不出你的情緒,其實你也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什麼,只知道你把她拉回暖桌,語氣比外頭的雪冷上一些。
太冷了,叫外賣就好。你說,妳可以再休息一會。
剛剛退燒地茶髮女孩臉還有些可愛的微紅,你微涼的手輕觸著她仍略燙的臉頰。
拿起上頭還有一大隻波堤獅的筆,在便條紙上寫下雨傘兩個字。
不是提醒她,是提醒你自己,因為你早知道她肯定不會記得帶傘。
她趴在桌上繼續撥弄著遙控器,思考著吃哪家的外賣好。
*
二、位置
你和她的小白板上寫的東西是不一樣的。
她的那塊小白板上總寫滿了預定要吃的奇怪食物和那些食物的預定發售日期,而她本來說要關心的繳費帳單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被她挪到旁邊去,最終越過了分界線,來到你的地盤。
一如往常沒有多說什麼,你只是整理好這些東西,按著繳費截止日期一張張疊好,然後在陪她去買食物、上班和去接她回來的路上繳掉那些帳單。
偶爾她會發現這件事,整理好的東西會立刻亂糟糟地回到她的區域,但是在當天晚上讀到報紙上的消息時,那些東西又亂糟糟地回到你的部分。
亂菊到你家的時候對這塊小白板非常感興趣,她端詳了很久,然後露出了意味深長地笑。
那個笑和當時諾伊特拉看見你重生後,審判時詢問你的意願而你堅定的回答到現世的表情一樣。
你不喜歡這種表情,那種感覺就是秘密被無聊的好奇者被窺探了。
他們都沒點破,只是那樣笑著,繼續和你聊著一些可有可無的瑣碎事,那表情像是等著戲上場的觀眾一般,好奇卻又漠不關心。
因為女人的開心而顯得健談的場合讓你無暇追究,你只能把不悅放心裡,然後忘記。
他們說忘記是渴望記住更多,那是一種選擇,人類都會下意識地選擇想記住的東西而忘記排斥的東西。
越來越像人類了,讀過那篇報導後你自嘲著,在益發地愚蠢之後你知道該離開了。
起碼這一點不算愚蠢的。
愛情當中的人其實一點也不笨,在為了對方的幸福著想這件事上,也許還比別人更聰明些。
而你就是這樣。
當荊棘消失的時候,公主就會遇見她的王子,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你邊想著邊整理那些雜亂的帳單,排列好後你把它們重新貼回你的那個部份,她新寫上去的計畫和主人一樣愉悅地跳入你眼裡。
『和烏爾君一起做的事:
去吃三一的春天櫻花系列冰淇淋
去吃Mister Donuts 的草莓新口味 *有很可愛的小熊形狀!
去超市買晚餐的材料
幫烏爾君做的事情:
燙襯衫
★ 健康檢查表出來了,要幫烏爾君增胖才行>A<9』
你挑眉,把帳單貼好,回到位置上繼續當那女人的靠墊陪她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食譜。
*
三、空白
你有一本行事曆,公司發的,你偶爾拿它來記一些事。
像是女人的生日、甜甜圈店的折扣時間、冰淇淋店新口味推出的時間和記得幫她帶上哪些東 西。
她很迷糊,很健忘,慌慌張張的個性和名字那種屬於公主的雍容和氣質有一點差距。但是,奇怪的是,別人的事情她總記得比誰都牢,唯獨會忘記她自己。
照顧她的責任就落到你身上,所以你記事本後面的Memo欄寫得滿滿滿,深怕遺漏了任何一項,讓後來的男人疏忽怠慢了你的公主。
這一本行事曆有點特別,因為她今年就要從學校畢業,很快就可以自立,而你當初答應其他人的責任也就到這裡。你沒有不喜歡現世,但是這裡的規矩不能容納你,你不想替她造成無謂的困擾,所以離開是讓她安定的最好選擇,而荒廢的虛圈才能提醒你你生命的模樣。
你在行事曆裡面的某一天寫下離開兩個字。
而後頭你知道多寫無益,空白的蒼涼預告你接下來的日子。
很久沒聯繫到諾伊特拉那廝,那場戰爭後剩下的十刃也不過一二,聯繫得最密切的就剩你和他,何況其他人。
你記得兩年前曾收到某個死神見到他的消息,囂張跋扈依舊,統治著一大片荒涼的沙漠。
像是屹立在月下的神祇。亂菊這樣轉述的時候你心裡好像能從話語間猜出那個男人的位置,虛是無心的動物,只是憑著對自己有利的方式存活著。
就好像人類的記憶一樣,只選擇對自己有意義的事情。
那片沙漠再荒涼,對那個深紫藍髮的男人都有他人不能明白的意義。
亂菊看著你若有所思的表情,輕輕嘆了一口氣,對你說你不能離開,織姬那孩子不是諾伊特拉,她不能這樣守著一片沙漠。
你瞅了她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她會曉得自己的計畫,她好像明白你的問題,淺淺的笑容和嘆息一樣,她說,她愛上的不就是一個隨時會離開的男人,還會不了解嗎?
不再回答也不再提問,遇上亂菊你唯一想到的就是那個女人不能變得像她這樣。
桌上擺著女人某一天忽然帶了一本新的,她所謂的行事曆回來,你有點不是滋味,好像這是在宣告她準備離開你去獨立生活一樣。
你忘記這本來就是你該期望的。
距離離開的日子越近你好像就能漸漸想起以前很多不會去想的事情,越容易去在乎更多平時會去忽略的細節。有時候你會想,其實有的時候遺忘其實從沒有真正忘記過,只是因為太過幸福而揮霍罷了,等到一無所有的時候那些閃爍著亮光的片段就會變成夜裡的星芒。
在虛圈的諾伊特拉或許也會有一樣的感覺。
就像在現世的亂菊一樣。
當你還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你已經翻開了她的行事曆,你知道這樣不對,闔上的瞬間卻停止了自己的動作,在所有的空白頁裡,你看見了唯獨你寫離開的那一天她寫了一行字。
「告訴烏爾君,我愛你」
*
「我們之間就像平行線一樣。」
「我也是這樣想的。」
「……。」
「可是,就算我們是兩條平行線,只要我們能夠牽緊彼此的手,就會有交集了哦。」
你在塗去離開這兩個字的時候想起了這段話,然後淺淺地揚起抿直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