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月25日 星期五

10. through the rain




薩多放下手裡另一個空瓶時,碰落了桌上的其中一個,金屬碰撞後滾動,跌落在空曠的屋子裡。
「你就拿去吧,你要的我都還給你。」他對著陰影裡的人說:「只要妳離他遠一點就好。」
「真可惜她沒在這裡聽到你說這句。」坐在黑影裡的人微笑著躊躇自滿的驕傲。
「沒關係。」薩多沉著聲說:「只要你不動她。」
「放心,我一向寬大為懷。但為了保證順利,我還是請人幫了點小忙,據我所知,應該是她的護士之一。」手指輕撫著紫檀木的扶手,節奏顯得從容:「只要你不做亂,她就不會有事。」
「嗯。」簡短地應了一聲,語氣裡在對方耳裡聽起來幾分退讓無奈的真實。
等到對方得意洋洋地離開後,薩多挑眉,低聲地說:「喂,他走了,該你去準備歡迎儀式吧。」
「辛苦了,」電話另一頭的范馳青少了平時的嘻皮笑臉,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接下來交給我和耶希茗。」
「還有,赫萊森她那裡。」薩多頓了頓,還想接下去的話頭被范馳青打斷:「薩多,我剛剛已經請人去醫院一趟,赫萊森不在那裡了。」
手裡的空罐被捏的變形。
「醫生說她已經秘密轉院,連他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范馳青問:「薩多,你在嗎?」
另一端沉默良久,低低地答了一聲:「有。」
「我們會再透過其他人繼續找。」范馳青還想試圖給那一端的人一點希望似的說。
「不用了,就這樣吧。」掛斷電話,他躺到椅背上。
原來離去時那些話是警告。

「薩多,你不考慮換個女人嗎?反正她醒來的機率只剩30%,你在這裡難道是想要誰來給你一座貞節牌坊?」
「妳如果想找一樣的女人,我可以給你不少建議,保證和我姊一模一樣,而且比她更懂風情。」
如果他要那種女人,還需要建議嗎?想著,又拉開了易開罐的拉環。
哼,真的是什麼也不剩了。薩多把過去自己經常用的鄙夷和嘲笑,用到現在自己的身上,然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似乎開始理解十幾年前那老傢伙說著那句時,為何表情會是那樣的惆悵。
薩多,有一個人能愛著,就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了。


「小子,來吧,在這種地方得要有個家的。」那是在某個晚上突然出現的老人,和他平時見到的人不一樣,少了一身俗氣的行頭,樸素不過的模樣反而更為突兀。
那時他十幾歲,剛剛離開家一個人在外頭闖蕩,老者沒過問他什麼,只給他安頓了一張床還有餐桌上的一個位置。
薩多不是那種毫無戒心的孩子,因此他知道這些東西必定需要一些代價。
老者偶爾帶他出門,讓他跟在身邊看著這個世界運行的規律和模式,偶爾和他講幾個故事,接著漸漸開始讓他處裡一些小事。
他曾經問過老人,他到底想要做什麼,老人笑了笑說,吃了他這麼久的飯,有毒也該死了。要他放心,他不過是要找個人來,才能放心的睡上一覺。老人在那些人中顯然倍受尊敬,連帶著他身邊的小跟班也一起得到一些特權,薩多本來就聰明,幾經提點,那些人倒也開始對他另眼相看。
接著老人帶他進了賭場,告訴他如果不能在賭桌上把賭金贏三十倍回來,就不用再回去。薩多花了三個月,,仔細觀察過那些投注的把戲,學會操縱那些令人暈眩的熱烈氣氛,學會了交易、談判、勾結,學會了一切他該學的,然後抱著比當初的三十倍還要更多的賭金回來,一見到開門的老者,便趾高氣昂地把那些錢灑到對方身上。
他第一次見老者笑得如此開心,他又開始跟著老者出門,這一次,他辦事,老者只在幕後偶爾提點,替他擺平一些過去留下來的盤根錯結,薩多的名字開始在這個地方傳開。
一點一點,薩多開始聽說了一些關於老者的故事,例如說他曾是有名的警察,和某個一方之主的妹妹好上,然而身分的差異讓他從警察的位置退了下來,憑藉著雙方的人脈,成了黑白兩界的協調者。
這樣的位置和身份,讓薩多看了各式各樣的人,經歷了許許多多地風波和事件,漸漸,他開始不甘心只安於這樣的地位,開始背著老者拓展雙邊的勢力,當時的他想,只要贏過那老傢伙,就能夠證明點什麼,能夠回頭向那個女人炫耀些什麼。
他把看似無心的提點解釋為嫉妒後便置之不理,有一天,老者帶著他穿過樹林和一條山縫,到了一處被遺忘的沙灘,自顧的和他說了許多話。
告訴他正如他住進他家一樣,所有的事都有其代價,告訴他自己所愛的那個女人以及能夠愛人的幸福,告訴他記得現在孓然一身的他,告訴他此處以後歸他。
薩多記得自己當時只回了一句話,帶著睥睨的不屑,在他羽翼已然豐滿,足以雄踞一方的當時,他已經能夠將那個日漸衰老的男人遠遠拋在背後,連帶拋棄那些過分簡樸的生活和高尚的操守,用著嘲弄得近乎浮誇的語氣回了一句:「老頭子,你是要死了再交代遺言嗎?」
老人笑了起來,再也沒提起這些話和這些事。
的確是再也沒有提過。

真正眼紅他勢力的人聯合了黑白兩道,打算斬草除根,老者被警察們包圍,裡頭有幾個人薩多都還叫得出名字,前兩晚他們還接受招待在酒店裡喝掉了好幾萬,但現再好像完全不認得那晚付錢的人一樣,大聲喝斥著那個手無寸鐵的老人。
老人掏出了那把老舊的槍支,那是他曾在警界的榮譽與證明,包圍他的人們顯得更加的緊張,薩多站在對街,等待著老人提示救走他的時刻。
「薩多,如果有一天我要殺你,你怎麼辦?」
「當然是跑啊,老頭子癡呆了嗎?」
「那好,這就是我們的暗號,如果有一天我要殺你,你就走得遠遠的,不要回頭。」
第一響槍聲彷彿驚雷,接著便是如大雨般的槍響,薩多按著受傷的肩頭,愣愣地看著眼前那一幕。
倒下的老人,以及那些穿著筆挺制服的骯髒敗類示威一般的歡呼。
那一槍是給自己的,讓他逃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頭。


薩多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自己,冷冷的在一旁看著拿到了想要的位置後簡直是不可一世的費博斯,看著從未被他父親還有這個環境歷練過的男人一步步走向范馳青和耶希茗設下的陷阱。
那樣遙遠卻又那樣真實地看著人們的毀滅,他所愛的、所尊敬的、所恨的人們,而他也以為自此之後,他便是這樣冷漠而淡然,一直到自己闔眼。

「薩多。」路上,他突然被人叫住,轉頭才發現是赫萊森的家人。
「你好,我是加尼薩。」對方露出微笑,伸手。
「嗯。」並沒有和對方握手的意思:「我知道你是誰。」
「和我們一起走嗎?」若無其事的收回自己的手,又提出了另一個讓他無法拒絕的要求:「我們正要去看赫萊森。」
「這……」愣了愣,不懂對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抱歉當時沒通知一聲就突然轉院,但是川克爾發現了不是他們院內的護士在照顧赫萊森,為了那孩子的安全,我們當下就決定迅速轉院,她前兩天剛醒過來,一起去嗎?」對方露出了和藹的笑容,和記憶裡的老傢伙一模一樣。
如此溫柔,如此深不可測。
「只是,我希望你做好準備。」一邊走,加尼薩一邊提醒。
「是有什麼後遺症嗎?」薩多問,語氣裡不自覺地帶著一絲緊張。
「也算是後遺症的一種吧。」加尼薩嘆了口氣,和費爾並肩走著:「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請問,在那件事發生前,你們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吵了一架。」或者可以解釋成自己單方面的憤怒,然而薩多沒有說出口。
「這樣啊。」沉吟著,結束了這沒頭沒尾的對話,三個人一路沉默地走到了醫院。

「費爾。」那是一間單人病房,收拾得乾乾淨淨,她那個醫生弟弟正待在裡面,聽見她招呼時跟著轉頭,表情瞬間有些錯愕。
「我們來看妳囉。」加尼薩笑著招呼。
「加尼薩。」她露出了熟悉的微笑,卻又隨即換上了困惑的表情。
走在最後的他腳步一滯,她的表情裡讓他有種莫名的不安,然後,他聽見她開口:「加尼薩,這位是?」
他站在門口,愣愣看著她看不出任何偽裝的表情:「女人,妳……。」
那句問句彷彿是某種詛咒,一切的聲響在此時停了下來,川克爾垂眼,蠕動著的嘴唇想要解釋些什麼卻沒能出口,費爾和加尼薩交換一個眼神,同樣也沒有開口。
她瘦了許多,記憶裡的紅唇凋零成蒼白,然而那對金色的眼仍然熠熠著曾有的光彩。
「怎麼了?」赫萊森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一片沉默:「我們認識嗎?」
的確也不能奢求更多了。他想,然後開口:「老子怎麼可能認識妳。」
倘若她這樣恨他,恨得必須偽裝成遺忘的話,他確實也沒有理由識破,他想,連那句「妳醒了就好。」都沒有出口,自逕轉身離開。

「薩多。」跟著他出來的人是加尼薩。
「你要我做的準備就是這個吧。」有些自嘲地說:「如果不希望我和她繼續見面,根本不需要委屈病人裝成失憶,直接說就好。」
「你認識的赫萊森會做這種事嗎?」沒有直接回答他,加尼薩只是意外地問:「這下可好了,變成我分不出來失憶的人到底是誰了?」
「什麼意思?」對方的反應讓薩多皺眉。
「只好來測試一下你的記憶了,」像是被困擾地搔搔頭,接著正經八百的問:「問題一,赫萊森會說謊嗎?」
「不可能。」幾乎是直覺般的回答。
「問題二,赫萊森會配合別人演戲嗎?」滿意的點點頭後繼續問。
「不會。」答得斬釘截鐵,然後想起了她過去那些坦率得可愛的表情和回答。
「問題三,她聰明嗎?」倒是個無厘頭的問題了。
「嗯?」打量似的看了對方一眼:「不,那女人根本是個傻子。」
總是把別人的話當真的傻瓜,總是不會說謊卻又不會掩飾的傻女人。他想,心底頓時五味雜陳。
「那好,你的失憶症沒有赫萊森的嚴重,還記得我問過你在那件事之前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嗎?」從薩多的表情裡看出了端倪,加尼薩微笑著問:「你還說你們吵了一架對吧。」
「那又怎樣?」手插進口袋裡,心底的不安沒有減少。
「醫生說赫萊森頭部有一處傷口,比她身上的傷都還要來得早,但是就是那一處傷讓她出現短期失憶的現象,不只是你,這一兩年的事情赫萊森都不記得了。」
加尼薩的話讓薩多愣了愣。
「如果那一處傷口能早點處理的話,或許她還能記得你是誰。」
所以是他自己造成今天這一切的後果,薩多想起了當天自己是如何將她摔往床上,把她關在那個房間裡整整一天一夜。
為什麼當時的自己不去聽聽她說了些什麼,不去查看她的傷勢如何?為什麼偏偏要一走了之,以為將她關在那裏就能夠留住她?
「薩多,你有在聽我說話嗎?」嘆了口氣,加尼薩又重複了一次這句話。
看了眼前的老人一眼。
「你打算就這樣放棄嗎?」
意味深長地看了問出這個問題的加尼薩一眼,卻沒有給出任何答案。
這的確不像他,然而他卻不希望她因為自己再受任何傷害。在費博斯的事情還沒有告一個段落前,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他以為事情會到這裡結束,然而,范馳青兩天後的一通電話,讓薩多開始思考自己是否也忘記了什麼。
像是她的倔強和認真。
把車停到路邊在寫滿地點的紙上其中一個地點劃上記號時,薩多突然想到他的確忘了一些什麼。
那女人是個過分認真的直腸子,卻又是個奉公守法的傻子,除非她有自己的堅持要去完成什麼任務,像是找回自己記憶之類下三濫情節,那麼她會去的就不會只有這些地方,一邊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的薩多開始思索赫萊森還記得哪些地方,或者是誰還會告訴她一點什麼事,像是偵辦她那個案子的條子,瞥了遠方正在臨檢的警察們一眼,然後突然想到什麼似的。
條子!
該死,那女人不會回去那個地方吧。
踩下油門,跑車絲毫沒有顧慮到附近的警察,直接呼嘯而去。

薩多停車,藉著路燈看見了那個嬌小的身影,偌大的倉庫矗立在一片空蕩蕩的水泥地上,不久之前那裡還堆滿了貨櫃,彷彿迷宮一般,沒想到現在只剩下那裡。
「女人!妳不好好待在醫院裡頭到這種地方做什麼?」摔上車門,筆直得朝她走去。
然而她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裏等他走到自己面前。
「女人!聾了嗎?老子在問妳話!」這種天氣只穿這樣就出門,這女人到底還想待在醫院裡頭幾天才甘心?
「我沒有聾。」平淡而冷漠的聲音傳來:「所以你知道我是誰,你也的確認識我。」
「這……」薩多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為什麼當時要說我們不認識?」她問,聲音裡多了一些情緒,然而他無心分辨。
他忘了自己應該要離開她。
「沒有為什麼,回去吧。」生硬地偽裝著自己最熟悉的殘忍和嘲諷:「老子認識妳又如何?」
「為什麼?」她的固執和記憶裡的一樣:「回答我。」
「老子說過,沒有為什麼,一句話,走不走?」略略抬起臉,這樣就不會去正視她認真的表情。
「我要一個理由。」不肯妥協地直盯著對方。
「妳不走不代表我得陪妳留下,我會叫妳家人來接妳。」轉身就想離開。
「為什麼要和他們一起騙我?」她不屈不撓的聲音在背後質問:「為什麼要隱瞞我關於你的事情?」
離去的腳步停了下來。
「為什麼?」身後的女人的聲音裡滿是挫敗。
手握緊拳。
「我並不想忘記你。」

「他媽的你這個該死的女人。」語氣裡帶著敵意地轉身。
被薩多突如其來得質問給怔住,赫萊森愣愣地看著眼前那個陌生的男人。
「妳身上那些該死的傷就是因為我!懂嗎?」彷彿受傷的野獸般咆嘯著:「妳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處境?妳當老子很喜歡陪妳玩什麼陌生人遊戲嗎?如果不這樣我怎麼保護妳?」
抬頭,走向那個男人,金色的雙眼看進他眼底,伸手撫上對方的頰,他的體溫讓某些熟悉感從心底竄起,赫萊森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僅僅只是一些無以名狀的溫暖也能讓她覺得接近那個男人一些,她什麼都沒想起,然而有些感情卻找回來了。
接著,她開口:

「你說讓我遺忘是為了保護我,那麼,也請讓我記得這一切來保護你。」
5 Wanderlust: 10. through the rain 薩多放下手裡另一個空瓶時,碰落了桌上的其中一個,金屬碰撞後滾動,跌落在空曠的屋子裡。 「你就拿去吧,你要的我都還給你。」他對著陰影裡的人說:「只要妳離他遠一點就好。」 「真可惜她沒在這裡聽到你說這句。」坐在黑影裡的人微笑著躊躇自滿的驕傲。 「沒關係。」薩多沉著聲說:「只要你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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