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山上的家中,順著道路往下,一路上可以聽見溪流潺潺,最後會走進獸族的森林裡,以歌相伴的溪水則在此匯集成了湖泊。赫萊森所鍾愛之處。
從HEMO家離開後,赫萊森便自逕來到這裡,從水中倒影觀察著自己的傷勢,外表看起來還好,她想,但是喉頭湧出的腥甜感提醒著傷處。手摀住,些許的血漬從指縫溢出,就著湖水,赫萊森跪坐在湖邊,洗清了雙手還有留在唇邊的血漬。
另外一頭的樹林裡窸窣的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之前遇過的龍族又一次從黑暗裡出現。
「原來是你阿。」眼見是牠,赫萊森嚴肅的表情緩了下來,微笑地走過去。
彷彿也是來尋找她的龍族見她朝自己走過來,已經溫馴地坐到她面前,讓她撫摸過自己,然後靠著牠坐下。
「今天真是糟透了,」嘆了口氣後她說,手輕輕撫過月光下閃閃發亮地龍鱗:「昨天有個混帳讓我不知道喝下了什麼東西,然後我們就……。」她頓了頓,撫摸龍鱗的手握緊了拳。
轉頭,輕輕蹭了蹭靠在身上的女人。
「嚇到你了嗎?」牽起了苦澀的微笑:「我是那樣的不想變成魔族,為什麼要逼我這樣做?」
輕撫著眼前的巨獸,赫萊森的眼神有些遙遠:「如果你能懂的話,你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我明明就是魔族的,可是卻又不想變成魔族。」
「雖然我看起來繼承了相當豐厚的遺產,可是,」撫摸的動作沒有停下,聲音卻壓得極輕:「其實我一點也不想要那些東西,吶,我說個故事,你肯聽嗎?」
點了點頭,翡翠綠的眼在月光下像是一首寧靜平和的夜曲。
「我家族的名字是佩提亞,據說這是神廟祭司被神所賜與的名字。我的父母曾經非常富裕,據說,那是因為他們掌握了好些能源石的礦區,後來,我誕生後,覬覦他們財富的親戚們發動了一場屠戮,把我家血洗了一番。我是被奶媽藏在紅酒的箱子後投進河裡,一路飄到了海上,被海洋族的人們給救起。
他們帶我到西方大陸的某處懸崖下的洞穴裡,雖然他們不能擁抱我,但是他們給了我充足的食物,還經常和我說話,唱歌給我聽,我那天唱給你聽的就是那時候學會的。
照顧著我的海洋族人不少,有一對夫妻,他們總是一起出現,總是那樣快樂,那樣溫柔地牽著對方的手,彷彿那是最重要的事情,他們總是對我說,我是生命的奇蹟,要我無論如何也要努力活下去。
還有一對小兄妹,他們會告訴我很多故事,有的是他們的父母說的,有的是別人說的,有的則是聽來的,那個小哥哥非常溫柔,總是掛著微笑,他總是為我帶來鮮花,或者是美麗的貝殼,他說他喜歡我笑的樣子,還說,當他長大到足以承受東西方民族接觸的不適時,他就會擁抱我,如果有一天能夠擁抱東方民族的話,我想,我第一個想擁抱的人,也應該是他吧。」說著,赫萊森露出了難得的溫柔微笑,彷彿這樣的回憶,即使僅剩的只有回憶時,也是那樣甜美。
然而被她撫摸著的巨龍卻略略瞇起了眼。
赫萊森彷彿沒有發現這微妙的變化,自顧自地繼續說起那個故事:「還有一個女人,她笑得很少,非常嚴格地訓練著我,說是未來總有一天,我會感激她。她的磨練非常的嚴格,好幾次我都忍不住躲起來哭,可是,就像你一樣,那個男孩總是會出現,即使我們不能觸碰彼此,但是看見他我就覺得不難過了,或許這就是索緒爾說的,什麼愛情之類的,你覺得呢?」
歪著頭想起,忘記身旁是可能聽不懂她語言的巨獸,赫萊森徵詢着牠的意見,然後獲得了像是不屑地噴氣聲。
「你也同意對吧,」顯然這個赫萊森恢復原狀恢復得相當徹底,連完全無法讀出他人心思的特色也完全恢復了:「我的名字還是他給我的呢,他說他喜歡月亮,所以我用了月神賽勒涅的名字,然後他說,我是他在地平線上發現的,所以從此,他就叫我赫萊森。這就是為什麼我沒有繼承家裡的名字,因為,這個名字的意義大過於那個家,所以,我捨棄了佩提亞的名字,即使我知道我是父母的孩子。」
「後來,由於岩洞的歌聲和笑聲吸引了魔族的注意,幾個好奇的人來,然後帶來了更多人,他們拿著武器,那時只有那男孩和我在一起,我們一起抵抗,可我們只有兩個人,我看著那把大刀朝著想要保護我而向我撲過來的他劈下,卻來不及去救他,他的屍體漂在海上,染紅了一大片海水還有日出,從此,我開始討厭陽光。」赫萊森說得很平靜,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個故事:「那些人把我帶回市鎮,這時候我才知道,他們就是當初殺害我父母的親戚,然而我父母早就將那些礦坑繼承給我,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有那個力量能夠解開礦坑的結界,於是我成了他們寶庫的鑰匙。」
赫萊森伸手,瞬間利用月光凝起了一把鑰匙形狀的物品:「就是這個,他們殺了他,他們把我扔進了那間大得可怕的城堡其中一個房間,日復一日告訴我那些海洋族只是想要洗腦我,他們是為了救我,可是我知道什麼是真的,我知道誰才是真正對我好的人,然後有一天,一個叔叔闖了進來,大聲地對我咆嘯著要我不要不知好歹,隨即又換了一個表情,像是想到什麼似的說,那是因為我還沒有意識到我是魔族。
他把我摁到牆邊,我太嬌小,又經常吃不飽,情急之下,我想起了這個力量,我從光芒裡凝出了一把匕首,狠狠朝他刺了下去。其他人聽到聲音也跑來了,看見他倒在血泊中,居然連表情都沒有變,他們叫我處理好,又離開了我的房間,那具屍體就在我的房間裡發臭,腐爛,陪我睡過好幾個晚上,吃過好幾頓飯,我看著他身上布滿各種生命,然後那些生命成長後又飛離,最後,他只剩下一具白骨。」
換了一個姿勢,彷彿這個故事讓她有些累了:「我在那小小的房間裡,不停的練習著那個女人教給我的東西,然後我學會去聽他們說話,也學會怎麼離開那個房間──憑著魔族的平衡和靈敏,我聽見他們為了利益在內鬨,也看見了他們混亂的生活,恣意的交媾,任何地方、任何人,無論誰都可以那樣親暱,好像對方也不過是可以隨意拋棄的,我想念起那一對夫妻,還有那個女孩。可是當我半夜逃離了那個地方時,我看見了他們,他們也看見了我,然後,我看見他們轉身離開我。
我知道我只剩下一個人了,我看著空空蕩蕩的海灘,然後在天亮前回去了那個家。我看著他們自相殘殺,然後在某個夜晚,我把最後剩下來的人全部砍下了頭,掛在城外,看著烏鴉啄去他們的眼睛。那時候我才哭了出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要哭,也許是因為我是魔族,或者是因為,我再也見不到那個男孩了。
城堡上的頭顱引起了索緒爾的注意,他是第一個來拜訪我的客人,比我靈巧也比我聰明世故得多,於是我把這個家全權交由他處理,反正我本來就不希罕這裡,那些財產那些權力那些礦坑,我一直努力的不去成為那些像魔族一樣的人,但是昨天,那瓶奇怪的藥水。」赫萊森停住了,似乎並不打算說下去。
聲音停在那一刻,還有她起身衣服窸窣的聲音:「我今天好像說了太多事了。」
然而,那暗紅色的龍突然抬頭,用尾巴攔住了赫萊森的去路,又輕蹭了蹭她的髮,彷彿輕吻般,硬是把她推回自己身邊。
「嗯?」愣了愣,看著對方。
尾巴按著她的肩,硬是讓她坐回身邊,隨即用身體將她圍起。
「欸?怎麼了?」擺明了不肯讓她離開的大龍聽見她這句話後,只是抬起了一邊的眼皮。
既然對方不肯讓她離開,赫萊森只能倚著對方,不像熟悉的龍族,身旁的巨獸有著極為溫暖的體溫,赫萊森的疲倦開始席捲而來。
「你好溫暖。」她輕聲說:「如果能夠擁抱你,應該很幸福吧。」
睜眼,抬起頭來,眼前的巨獸彷彿明白她說了些什麼,安靜地讓她抱住了自己,碧綠色的眼睛彷彿掩蓋了什麼思緒的閉起。
「吶,你知道嗎?我想,昨天的事情我其實也不能怪他。或許我真的就是那樣的人,即使我再怎麼努力,我都是魔族的血緣,能夠毫無忌憚地用身體去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或樂趣,就算我怎麼努力否認都沒用。或許,那藥水就是誠實吧。」她說,鬆開了手,有些頹喪地垂下了肩:「也許我永遠沒辦法變成我想變成的,因為我身體裡就是這樣的血液。」
「而我就是那樣的人,像那些人一樣,毫不留情的殺了無辜的人們,那樣腐敗而愚蠢地驕傲著,以為全世界就是為了他們而生一般。」她說著,聲音低得幾乎要被風聲掩蓋:「魔族遺棄了我,海洋族也遺棄了我,現在,連我也遺棄自己了。」
暗紅色的火龍低頭,輕輕銜起她的眼淚。
「你真好。」這個舉動讓赫萊森笑著親吻過對方:「現在我只剩下你了,雖然不知道你的名字。不過,有什麼關係呢,對吧。」
龍鱗在月光下閃爍著如火一般的光芒,赫萊森的手指輕輕撫著,聲音裡帶著倦意:「好累呢,可是還沒找到他,實在太奇怪了,今天在HEMO那裡,為什麼他老護著我,我有這麼弱嗎?」
閉著的眼抬起一邊的眼皮,這模樣逗得赫萊森笑了起來:「幹嘛用這個表情看我,說真的,我好擔心HEMO也好擔心他,HEMO那裡還有其他人,可是他還帶著傷就一個人走掉了,我跑出來找他卻怎麼也找不到,不知道他要不要緊,吶,你瞧,這個藥就是要給他的,你知道他在哪嗎?」
龍閉起眼,顯然不想再搭理她,卻在她起身的時候又一次把她按回身邊,不明白對方到底想做什麼的赫萊森被攏至身畔,還又一次牢牢地將她圈在裡頭。
「你也看到了,我正在找人,如果太晚就不好了!」無奈地看著對方,赫萊森又試圖要離開。
又一次把她拉回身邊,用尾巴指了指天上的月亮,隨即毫不客氣地把頭枕在對方的腿上。
「咦?你想睡了嗎?可是……這樣真的不要緊嗎?那,明天和我一起找人?」輕輕撫過枕著自己大腿的巨獸,赫萊森提議。
沒再搭理她,只是閉上了眼。
眼見自己走不開,赫萊森趴在對方身上,看著夜風在湖面上掀起漣漪,看著流螢紛飛,完全感受不到黑夜寒冷的溫暖,讓她終於忍不住,低低地對著身旁的巨龍道了聲晚安後睡去。
倏然睜眼,翡翠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隱隱閃爍,隨即,那頭巨龍化為人形,小心翼翼地讓赫萊森靠在他的肩上,接著轉頭輕吻過她的黑髮,在月光下細細端詳起她的睡顏。
翌日早晨,赫萊森醒來時,只見到巨龍展翅離開的景像,而本來揣著的藥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翼而飛。
另外一頭,降落在另外一座山頭的薩多,拋著手裡的藥品,忍不住又一次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