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0 pm
薩多看了看錶,自己現在到底在做些什麼?
待在車內已經四個多小時,除了一份報紙還有剛買來替換弄濕的衣物外空無一物。
那四個小時到底怎麼熬過去的,他想,過去他總是獨來獨往,獨處對他而言是種接近解脫的輕鬆,然而意識到這樣的時間是為著另外一個人時,每一秒都像是一年。
以前這個時候也是一個人,其實和現在一樣,獨自前往該去的地方,面對該解決的問題,屬下什麼的只是工具,用的順手不必換不順手的就拋棄而已,就算是有手下,他還是會獨自揣著槍走到某個威脅面前取走他要的名聲地位,也會自己進去敵方的地盤拿走想要的東西後猖狂離去。
孤身是他的弱點,獨行卻是他的武器。致死地而後生的狠勁、飄忽不定的行蹤,讓他比其他對手更為強大。
現在他卻在車裡等,等著另外一個人出現,其實他很清楚,就算現在轉身離開,另外一個人也不會有任何抱怨,只是自己已經等到現在,放棄已經太難。
六點了。
面前巨大的鐘塔響起宏亮的鐘聲。握住鑰匙的手鬆開,轉頭看往自己已經看了四個小時的方向。
就等到下次鐘響。
他們認識快要兩年,加上她受傷前那些被她遺忘的時間的話可能更久,至少他說他們已經認識了四年快五年,然而,時間雖久,他們最多也就是一起去吃個午飯,因為她不是加班就是堅持回家陪家人,或者某幾天的晚上在健身房碰面。就赫萊森的概念來說,他們就是這樣的關係,所有人都說他們是情侶,但是赫萊森始終沒有理解過,畢竟他們兩個和電視上或者是她特別去找來看的那些電影、雜誌和資料上的情侶通通不一樣,應該說天差地遠。
薩多也沒告白過。他偶爾會問她到底想要些什麼?赫萊森不懂薩多到底想問什麼,她總是非常滿意現況,於是她也總是回答他說她喜歡現在這樣。牽手他也會,但那是因為薩多老叫她矮子或是小不點,有的時候也會在人群裡喊她,然後嫌她長得太矮,為了不讓自己走丟才會拉住自己,以前她幫忙加尼薩和費爾帶派蒙和索緒爾出門的時候也是這樣,她並不覺得這兩者有任何差別,也許他把自己當小妹妹也不一定。
再說,他比較喜歡叫自己女人、傻女人、該死的女人等等各種女人,而不是像情侶一樣叫什麼寶貝哈尼或者是甜心,至少至少那些路上看到的情侶們也會叫對方的名字,但是薩多都沒有,這讓赫萊森怎麼也沒想過他們有可能是情侶。
可是現在,赫萊森再也找不出讓自己心神不寧的理由和藉口。
六點四十五分。赫萊森不停低頭看錶,縱使她知道這樣有違自己的專業,但是她無法克制自己這個下意識一樣的動作,他可能已經離開,這個近乎肯定的假設讓她坐立難安。
產品展示會結束,赫萊森抓起東西就急急忙忙離開會場。
「赫萊森小姐……」這間公司的業務經理跟出來,就連攔下她都是那樣彬彬有禮。
「做什麼?」她看著對方的笑臉,語氣有些不耐。
「既然都來到敝公司了,一起吃晚飯,讓我這個東道主盡個地主之誼吧。」他說,還行了個邀請禮。
「滾開,我下班了。」看也不看地繞過對方大步離去。
今天是這間公司的產品展售會,參加這種會議是身為投信部的赫萊森的工作之一,只是當她在家裡準備資料時,借走她的車,信誓旦旦地說今天會回來的阿凱和索緒爾傳了個不負責任的簡訊說「我們很好,暫時不想回家。」就沒了任何消息。
赫萊森被迫開始查附近的交通,不幸的是附近沒有大眾運輸工具,她又不想搭計程車,每次想到要和司機交談她就頭疼,租車的地方太遠,於是她打給了耶悉茗,然後在轉進語音信箱時才想起她今天休假。
束手無策的她想起自己的車,最後一個選項隨之浮現。
薩多。
她並不喜歡這樣,但是逼不得已她也只好向他求助。並非每次見面他不是嘲笑她就是惹她生氣,而是這不是對朋友該有的做為,朋友之間應該要誰也不欠誰,而非互相利用,她不喜歡薩多討厭她,或者,離開她。
讓她意外的是薩多不只一口答應,而且還在意料之外的時間就到了約定的地點等她。
一路上他只是專心開車,沒有像平時一樣開口損她,抵達目的地後還因為主辦單位疏忽忘了替她留停車位讓他們白繞了一圈,對於這些他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繞了一圈,在來得又急又猛的午後雷陣雨中停到了對街,然後不知道為什麼和她一起下了車。
他脫下外套罩在她的身上,幾乎遮去了她的半身,他的外套有他的溫度和味道,好像自己被拉進了一個只有他的世界裡。她在錯愕間只聽見他一聲:「走吧。」她就這樣跟著他踏進雨裡,然後在稍停的時候,小心翼翼地偷看著他認真地看著左右來車的表情。
他把自己送到了目的地,還確認自己沒有濕透後損了她一句才離開,薩多一定不曉得,他那句「傻女人」對她而言幾乎是救贖,至少讓事情終於回到可以理解的正常運作軌道上,只是當她準備轉身離去的時候,看見他又把外套穿上,小跑步回車子裡的模樣,只是那樣普通再不過的動作,卻讓她心跳硬是漏了那樣一拍。
自己到底怎麼了?
赫萊森有些不安地想,然而更多的是焦慮,那一路上自己在擔心什麼,而現在自己心理躁動的情緒又是什麼。
她沒弄懂過,自從認識了薩多以後,太多她不懂的事一直不斷地發生,偶爾她能理解,有的時候她也能說服自己,或者安慰自己,但是這樣的情況只到今天早上她想起他為止。
今天的自己糟透了。赫萊森自責地想,不只沒有做好工作,還惹惱了他。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的聲音迴盪在挑高的大廳裡,赫萊森不顧旁人的側目,一路跑到門口,然後在見到他的車時湧起了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喜悅。
他在,他還在。
六點五十分,薩多見到了那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狂奔的身影。
發生了什麼事?他想,很少見到那個女人這般慌張的模樣,難道會是……想到兩年前發生的事情,薩多立刻打開車門。
她身上的傷還沒好,還有好幾次手術要動,現下的確是對付她的最好時機,但是,那個人不可能再出現才對,難道是沒有清乾淨的餘黨?
赫萊森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那是第一次,她這樣聽見屬於自己的聲音。
她很努力活著,努力聽見他人所有的期望後一一完成,她是乖巧安份的好女兒、成績頂尖的好學生、照顧弟妹的好姊姊、也是一個襯職的,能幫公司賺錢的好員工。
所有的一切都是如此的優秀,她求的不過是不要再被送回去那個地方。
不會因為不夠完美而被拋棄。
眼前疾駛而過的車輛讓她停下了腳步。
看她打算直接穿越馬路然後是飛馳而過的公車。
「赫萊森!」
太過熟悉的感覺湧起,曾經,他也這樣喊過她的名字。
然後他看見平安無事的她,有些焦急地等著車輛停下。
指針指著五十五分。
紅燈,一部接著一部的車輛像是抽空喘息似的一個挨著一個停了下來。
赫萊森穿過車輛間的細縫,然後奔向他。
「他媽的你這個該死的女人!那裡不是有斑馬線?妳的狗眼是瞎了嗎?」一見到她就是破口大罵,聲音之大,讓路人都有些側目。
「對…對不起。」她還在從十樓一路狂奔而至的過程中緩過來。
給我一點時間,至少,讓我說出想說的話。
他做了什麼。薩多的心底有些懊惱地想,這其實很少見,就像他很少後悔一樣,對他而言,失去一個跟在身邊的人從來就不是一件要緊的事,終究是習慣孤獨的狼,可是他還不想把她推開。
「謝謝,謝謝你等我。」終於從喘息裡找出空檔,混亂的思緒裡只能先抓出這麼一句。
「老子餓死了,吃飯。」他說著,伸手想拉住她,然而這一次她卻躲開。
四目相對,心緒各異。
赫萊森試圖再把想說的話好好組織起來,就像過去總是優秀的自己一樣,回應他所想要的期望。
挑眉,瞅了她一眼。果然不出他所料,那個女人還是如此,在那個捉摸不定的心緒裡他還是這般友好,就算是不等,也不過是少了一句謝謝。
薩多轉身前瞥向那巨大的鐘樓。
一分鐘,也算是提早知道結局,命運對他這隻孤狼挺仁慈的,至少讓他少浪費了那一分鐘的生命。
背後的聲音很快就被嘈雜的人群覆蓋,但對習慣一人的他來說卻格外安靜,就像以前能夠釐清思緒的寧靜一樣。
赫萊森已經無法再想到底要怎麼做才能像過去一樣聽見他的聲音,回應他的期望,他的聲音已經混雜在來往的行人裡,怎麼也聽不清,她唯一能聽見的,是伸手拉住他後自己的聲音。
聲音打破了孤獨的寂靜。
「之前…之前我想,你牽住我,是因為我容易走丟。現在…現在我也這麼做,是因為……是因為……」
她頓了頓,等著他給自己回應,然而他仍然沉默,於是她聽見的還是自己的聲音。
「我不想失去你。」
反手,十指交扣。
鐘聲掩蓋了接下來的聲音。
七響未畢,熙攘的人群裡已見不到兩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