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今日有稀客。」雲柳嶺下,季朔推開門,對著身旁的雀鳥說。
鳥兒側頭,隨即跳到他的肩上,嘰嘰喳喳的叫著。
「傷好了嗎?」伸手,讓鳥兒跳到食指上,仔細確認著,然後手指按上某處尚未癒合的小傷,微風中飄散了幾許施咒聲,頓見傷口消去。
鳥兒又啁啁啾啾的唱了起來,那個約莫而立的男子笑了笑,又彎腰拾起些許柴薪。
然後他想起了在那個年紀時,哈克木某一次從市集中贏來給他的金絲雀,家裡的人給那鳥兒弄了一個極其精美的鳥籠,可那個小少爺幾天後反而開始愁眉苦臉起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被剪了羽翮的鳥兒顛撲著,無論小主人把牠放到多高的地方,都回不到天空裡,於是那悅耳在那孩子的耳裡便是陣陣哀鳴。
沒想到那禮物預言了千年後的自己,苦笑想,現在的自己,又嘗何不是一隻籠中鳥?
「以酒代茶,那傢伙是不會滿意的。」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一旁的鳥兒聽,搖搖頭,又去拿了一小壇酒。
「時間真快」自言自語,又看了看幾千年來變幻不息卻又始終如息的天空:「上次見面,應該是六十年前的事情了。」
自從度過天劫後,季朔便以體弱須調養為由,辭去了家裡所有的事務,自己搬來這一處荒無人煙的地方,讓自己的姊姊和姊夫能夠完全處理家裡所有的事業而無須顧慮自己。
在姊姊的堅持下,仍定期有人來伺候他,季朔不好推辭,實則也無法。
「咳…咳咳咳。」才比平時多了一點勞力活,從天劫中倖存的身子就撐不住了。
鳥兒慌亂的飛舞嘰喳,然後在他幾乎是掙扎著把自己拖回躺椅後,才又停在一旁,憂慮地看著他。
「沒事。」做出安撫的手勢,隨即在空中畫了一個小小的陣法,波動的氣流裡帶著熱浪,然而卻在逼近那蒼白的青年時化成煙霧。
直到濃霧散去,季朔已經能夠自行起身了。
鳥兒小心翼翼地靠近,試探的輕鳴。
「沒事了。」張手,讓鳥兒跳到手上,輕輕順過對方在陽光下透著金色的羽翼時輕嘆了一口氣:「沒事了。」
儘管已經幾百年的修養,然而也僅能恢復到成天無所事事粗茶淡飯的最低限度,說不沮喪是不可能的。
「爛死了,小屁孩應什麼天劫,把自己搞成這樣。」遠遠就傳來的聲音讓鳥兒側過頭。
「來啦。」露出了微笑,起身準備迎客。
「季朔!我們來囉!」當初學堂裡琅琅地笑聲似乎穿透了千年來到面前。
「璋丹也來了,看來那隻烤雞只能讓他們去打架了。」轉頭看了一下那一桌特別回去請家裡廚房弄的酒菜,讓肩上的鳥兒飛走。
「魔法狐狸現身!」映入眼簾的,就是千年沒變的,瑙霘陽光般的金髮,以及他一貫招牌的誇張動作。
那個淡漠的青年笑出聲來。
「吶,說是最近北方市集上很流行的什麼什麼東西。」
「我也有我也有!這是我最近研發出來最好吃的烤全雞。」
「神秘的變身麝香瓶,可不是普通地點可以買到的。」
所有老友都知道,天劫後,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少年變成被囚困在一處殘破的軀體裡的籠中鳥,於是他們總是突然預告著自己的前來,帶著能夠買到的一些紀念品,讓那個少年窺得當今世俗模樣。
總蒼白著的臉上此時會露出一個笑容,那是幾千年前,他們還在學堂鬥嘴寫作業和打鬧中的某一天,那個小少爺拿來了一個精巧的鳥籠,裡頭有隻金絲雀,他們輪番想方設法,把師傅教過的治癒術全都用上了一次,終於恢復了那小小身軀上曾經被剝奪的羽翮,看著那鳥兒振翅,幾乎快要忘記怎麼飛似的,搖搖晃晃的越飛越遠,那個小少爺也曾經露出這樣的笑容。
籠中鳥終於見到天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