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會化人形後,季朔偶爾也會溜上街,他會固定去一個小小的攤子上徘徊,僅僅只是徘徊,因為這處的市集荒廢得太久,久到被其他人們遺忘它的存在。
他會在一塊小小的黃土地前前駐足,很久以前那兒有個麥芽糖的小販,在一場廟會裡,季朔都記得,他還記得那個小販只有一隻手,麥芽糖的桿子靠在一旁的牆上,然後那個小販用著極其怪異的姿勢叫賣著。
當時他手裡有幾個錢,出家門時奶娘給的,他當時不知道這是錢,奶娘只哄著他說那是可以換東西吃的東西,他便記著了,想買最好吃的回家給爹娘、奶娘還有哥哥和姊姊。
牽著他出門的是哥哥,姊姊才剛剛轉出路口,就被人搭訕上,才一轉眼就不見蹤影,哥哥給了他一個無奈的眼神,兄弟倆又朝廟裡去。
往廟裡的路上就看見那個小販,小販奇怪的模樣恰巧嚇哭了一個有錢人家的孩子,正在被人喝斥著。季朔也怕那個人的樣子,縮到哥哥背後,嚷嚷著要他快走,可是哥哥站著不動,只是看著那群人教訓了那個攤販一頓後得意洋洋地離開,那個還哭著的孩子突然回頭朝那個攤販扮了一個鬼臉。
說是遲那是快,那孩子被一個隆起的小土堆絆了一跤,狠摔個狗吃屎,這倒逗樂了季朔,毫無遮掩的笑聲格外清晰,很快那群人便圍了上來。
「他們還是孩子。」拄著麥芽糖杖的怪人擋在他們面前,嚇得季朔又往哥哥的背後躲去:「老朽在這裡給你們賠不是,各位大爺行行好,就放過孩子們吧。」
那些人兇神惡煞的挽袖湊過來,卻在看清楚那個怪人後頭的是胡家長子時通通退後,一陣交頭接耳,接著提著那個因為家丁不肯幫忙報仇而大哭的孩子離開。
季朔就這樣躲在哥哥背後,聽他對那個怪人說什麼惡狼、狼妖、什麼喪家之犬,還說了贖罪一類的東西,然後帶著他離開。
被哥哥拉著手的季朔又回頭看看那個奇怪的怪人,突然抽手,往那人的方向跑去。
他聽見哥哥在喊他,可是他沒停下來,一口氣跑到那人面前,把揣在懷裡的那幾個子兒拿給那個人。
只到對方半腰高的孩子奶聲奶氣地開口:「謝謝你。」
那個怪人愣了一下。
「謝謝你!」季朔又鼓起勇氣說了一次。
嘴唇蠕動了幾下,那怪人想開口然而這樣的動作反而讓那張臉更顯得猙獰,季朔雖然還站在原地,其實已經嚇得快哭出來。
「麥芽糖。」孟凱走過來,語氣裡聽不出來是命令還是建議。
怪人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急急忙忙又笨拙地把一隻麥芽糖遞給那個孩子。
牽著哥哥,季朔小心翼翼地舔著買來的麥芽糖。
「季朔,那種人不需要說謝謝,你可知道他是噬人無數的狼妖?」哥哥突然開口。
含著糖的孩子眨眨眼,搖搖頭:「可是他幫了我們。」
「他那是為了贖罪。」哼了一聲,很是不屑。
「奶娘說,不管是誰,只要幫了季朔季朔就要說謝謝。」說著,又認真的舔起手裡的糖。
「哼,連壞人也是?」年輕氣盛的哥哥顯然有一些不屑。
「壞人會變好人,好人也會變壞人,哥哥你說的呀,什麼把刀子放下來就會變成神仙之類的。」抬頭,不解地看著自己的哥哥。
那是第一次,哥哥沒有再糾正他。
季朔站在那裡,看著空蕩蕩的黃土地偶爾被風捲起些許落葉,季朔忘了距離那件事其實已經幾百年,這樣的時間會改變很多事情,改變他、改變哥哥還有改變那個家,但他記得當時麥芽糖的滋味。
甜甜的,暖暖的,在咬下一口時會牽起細絲,糖絲的弧度是他奔向前抓住哥哥的手指時,哥哥微笑的弧度。
幾百年了,這個荒頹的市集裡,季朔唯一記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