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他才六歲多一點，現在他方過弱冠，在一處山林裡弄了個草屋，裝神弄鬼似的開始他的斂財大業。
再一次環顧這棟小屋，環山抱湖，確實有幾分仙氣，無怪乎自己價格開得再高總是會有人敲響用荊棘編成的門扉求他治病。
許多聽聞他能延年益壽傳說的富豪們捧著大把大把的黃金站在門口，等著仙人讓他們富有百年，在他面前，他們像是被豢養的牲畜，無論什麼無理的要求全都照單全收。
季朔喜歡這樣的病人，他從不刁難他們，也從不拒絕，甚至有的富豪見到他時還會帶上些猥瑣的模樣他也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像父親，在風流倜儻的歲月裡，一雙桃花眼中媚裡帶柔，唇紅齒白彷彿雪裡映紅梅，上好緞錦的衣袖彷彿天上雲山裡雪飄忽難近。
他像母親的只有那古怪難捉摸的脾氣。
藥在桌上，拿了便走。他說，轉身消失在門後。
拿了藥的人還癡癡地盯著那扇門，盼著那青年再回眸，他的癡情沒多久，就像他娶了三房和四房的間隔一樣，然後訕訕離開。
被季朔派出的式神靜靜跟著，彷彿是季朔的眼，靜靜看著那些千金求來的藥怎麼腐敗在酒色之間然後毀去百年基業。
斜陽映荊扉，另外一只式神又離開了那小小的草屋，他得花上一小段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然後把一缸金子悄悄擺在幾處破屋，有的屋裡一對老夫婦哭著他們戰死的獨子，有的則是被公婆脅迫改嫁而逃跑的孤兒寡母。
能腐化藥的酒色同樣逐漸腐蝕那些人的財產，於是事隔百年，他會讓式神在去那些曾經呼風喚雨的氏族門口放下一些金銀。
六歲的他，站在師父面前說要入仙道時是否曾預想過這樣的光景？想過會這樣目睹著生死輪迴因果報應卻看不穿愛恨情仇。
又或者，當時踏上那條道路的自己是否想過，那將會是數百年踽踽獨行的孤寂道路，他以為無論多久，他仍然是父母手掌心的那個朔兒，仍然是那個任性而為的大少爺又或者是那個見人總要撒嬌的總使人讓上三分的大少爺。
亡於兄長手下的雙親，湮滅於自己手裡的家業。
「發什麼呆，走了啦！」淵鳶的聲音遠遠傳來。
「華、麗、現、身！」瑙霘發出的強光、煙火以及各種幻術特效很快的被另外兩個男性的結界擋了下來。
淵鳶和季朔的結界恰好都替從傳陣中出現的璋丹擋下瑙霘的特效：「瑙霘大哥，你又在幹嘛了，那個放給平民看啦！走吧，我幫每個人準備了八層豪華大餐盒哦！」
「到底是去降妖除魔還是去野餐啊。」忍不住吐槽，不過這樣的吐槽很快就被視而不見。
「月光魔圖說──噢！」攤開地圖，然後接獲淵鳶快狠準的一掌。
「又嗑藥了喔！地圖就地圖，什麼月光魔圖！」
「……算了，反正就是上頭要我們去解決一隻做亂的下品妖物，先前去了一隻軍隊都沒回來過。」季朔攤開另外一張地圖，上頭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筆記，連去當地可以買什麼紀念品和食材都寫好了。
「啊，這個看起來不錯。」璋丹盯著季朔工工整整的筆記，指了指那個黃金燒雞。
「那間店鋪離任務地點有點遠，要不吃完再去吧。」季朔用硃砂筆圈了起來：「這裡還有一間古玩店也頗有名，我們可以去看看。」
「我聽說這裡有稀有魔物！我們去收服！」又指了指地圖另外一個點。
全隊最認真的淵鳶內心的怒火幾乎就要實體化成背景：「你們，到底，是去出任務還是去旅遊的？」
「不是旅遊嗎？」
「我投旅遊一票！喔！還有野餐！」
「我追隨多數，書裡不常言『生年不滿百 常懷千歲憂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遊』嗎？淵鳶你要沒讀過，本少爺勉為其難背給你聽吧。」
「閉嘴！！！」
也罷，或許當年的自己知道，無論走上哪一道，漫漫長路總還有幾盞零星明燈。跟著其他人腳步一起出發的季朔這樣想，露出了淺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