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3日 星期一

妖夜 - 畸屋





貝塚在木造的門口等著橙花,自從多了這個對自己不怎麼恭敬的妖怪跟班,貝塚發現生活多了點樂趣。
尤其是可以挖苦對方的時候,或者說,和對方肆無忌憚的鬥嘴的時候。
這裡四周風景如畫,反而襯得那間依著山勢而建的建築益發詭譎起來,貝塚總想,如果不是這樣美好的景致,或許那奇怪的建築也就不會成為流言的主角。
還在想著,那個穿著和服的外國女子已經走到眼前,眼尖的貝塚還看見了對方揣著的短刃。
「妖異也會對付妖異嗎?」毫無顧忌地推門走了進去,貝塚開了個話題。
「人都會殺人了。」微笑,說得既不冒犯卻又帶刺。
「啊啊,果然是太久沒有練習了。」看來自己的功力退步了,貝塚心想,果然是因為太久沒有人可以這樣對話了嗎?
橙花對對方突然冒出這沒頭沒尾的話拋向困惑的眼光,然而被看的人仍然悠悠哉哉地走在前方。
兩人的沉默讓腳踏在木造地板上的吱呀聲格外明顯,橙花知道這間屋子年久,卻又有些意外看不到失修的痕跡。
「橙花,為什麼妳會先關心寡婦?」冷不防地,貝塚開口問:「因為都是女人嗎?」
「寡婦是什麼都沒有的人。」毫無隱瞞地把想法說出來:「什麼都沒有的人會想要把所有的東西都留在身邊,即便他明知道自己什麼也沒有。」
「挺好的推論,這樣的話,你認為寡婦想要留住的東西是什麼?」貝塚饒有趣味地追問。
「到最後都沒有再出現過的女兒。」橙花眼神看向彷彿沒有盡頭的拐彎和拉門:「您猜男主人的原因,是因為覺得他是第一個受害者嗎?」
「看來少了六個男人干擾,橙花小姐您的直覺就變得相當敏銳呢。」
「是的,尤其現場還有另外一個女人幫我加持,我想我的直覺敏銳程度應該有所提高。」
貝塚把視線從橙花身上移開,張望著可能的身影,橙花的聲音在幽暗的走廊裡迴盪著:「這樣挖苦人的,難道不就是你們男人常說的中年婦女常做的事情嗎?」
「橙花小姐越來越伶牙俐齒了。」有些感慨卻做作又誇張地長嘆一口氣。
「生活所迫。」直接了當地回敬。
「想必橙花小姐的生活相當坎坷,才將您訓練得如此厲害。」哈哈大笑起來,也不知道究竟是聽懂了想打迷糊仗,還是根本就老迷糊了聽不懂。
橙花還沒確定對方是否真的落了下風,那個老人突然停住腳步:「但確實是,無論妖異或人類,只有死這件事不會說謊。」
「您對死亡相當執著呢。」挑眉。
然而,那個白髮老者只是拉開一扇拉門,坦然自若地走了進去,隨即拍拍身邊的位置:「不進來坐坐嗎?」
「不了。」站在門口,橙花張望著四周:「這裡給我一種網的感覺。」
架子上擺著精緻的人偶,太過於精緻,彷彿下一刻那些人偶就會尖叫出聲,不是動起來,而是尖叫,從那些充滿徬徨和無助的表情裡尖叫出來。
稍遠處還散落著幾個精緻的小物,像是桌椅之類的,乾淨地不像荒廢的房裡會出現的東西。
「像蜘蛛那種?」貝塚仍然是跪坐姿。
「對,一靠近就會沾黏在身上,隨即越纏越多,逃也逃不了。」橙花點頭,眼神又忍不住看向那些擺在架子上,經常出現在有錢人家裡頭地雛人形。
「就是因為這樣讓你覺得是那個寡婦?」貝塚拿出煙斗。
「不,是因為那個寡婦讓這裡有了這種感覺。」
「喔?那麼身為女主人的寡婦躲著的又是誰呢?人們說,女主人是為了逃避什麼才把這間屋子加蓋成如此的。」仰頭看著天花板,貝塚若有所思。
說話的男人愜意地抽著菸斗:「死去的男主人嗎?」
「如果真如我所推斷的,那寡婦想要留住所有東西,那麼她所驚懼的東西就是連我們也看不見的虛無。」
「這就奇怪了,把這屋子蓋得這麼複雜,想要的東西不就會四散了嗎?如果要把東西留在身邊,應該要是一個她能夠掌握的空間吧。」抽了口菸,瞇著眼微笑:「你的推論相當有趣,可是橙花啊,妳還不夠了解人啊。」
高大的女子略略抬頭:「願聞高見。」
「老頭子的經驗是,我們得從這間屋子討論起。」貝塚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身,走回長廊上:「您讓人找的資料裡頭,這間屋子在他們新婚時就已經蓋好的,當然,僅僅只是雛型,沒那麼的錯綜複雜,說好聽是為了適應此處的山邊地形,但比起傳統的屋子,這房子仍然有那麼點詭異。」
傍著山而起的房子,有些歪斜,彷彿柔弱無依的藤蔓依偎著樹幹。
「但我記得是個有錢人的房子不是嗎?為何不蓋得更好一點?」橙花張望著這幾乎沒有窗戶的長廊,彷彿是通往某個未知方向的隧道。
「是的,為什麼呢?」貝塚抬頭看了看天花板:「究竟是為什麼,讓一對新婚夫婦住進如此古怪的房子呢?」
「我記得,那個男子家庭背景雄厚,這房子確實是要送給他們的,但是設計出這房子的人應該是男子的雙親。」橙花翻起自己的筆記本:「是什麼樣的父母會想把孩子放進這樣的房子裡呢?」
「當他們只剩這個孩子的時候,橙花,妳不是此地妖怪,或許這對你而言僅僅只是迷宮,但是對當地的妖怪,這是一個陣法。」
「陣法?」
「是的,從更遠的東方傳過來的,山南水北為之陽,山北水南謂之陰,這房子傍著山北屬陰,加上這個易守難攻的陣法,雖然此處氣候宜人看不出陰,但是易守難攻的情況下進者難出,難保不會……」貝塚突然被人拉住:「橙花?」
「雖然您相當煩人,但是讓您在這裡受傷我會過意不去。」那個查覺什麼的高大女子皺眉。
「哎呀唉呀,前提就不用了。」果然是人性未泯,貝塚露出了笑:「難保這房子裡不會有誤闖的妖異作崇。」
橙花狐疑地回頭。
「原本這房子立意良善啊,為了保護裡頭的住民特別弄了易守難攻的陣法,選了這個個氣候宜人的地方,四周皆是櫻花和楓葉,稍遠處還有著名的夕照。」貝塚感嘆地說:「這是給孩子多麼好的祝福啊。」
「那麼眼前的究竟是什麼呢?」橙花這時才發現自己的妖力已經虛弱到無法讓自己其他六個分身出來,於是只得拿著短刃警戒地看著眼前那個穿著紅色和服的小女孩。
「妳發現了嗎?毫無妖力的妳。」貝塚站到橙花身邊。
那個小女孩歪過頭,露出燦爛卻令人發寒的笑:「你們也是來陪我玩的嗎?」
「妳……」即便自己是妖異,然而那股從背脊竄上來的寒意仍然和人類一樣清晰。
「我們始終沒有注意到。」貝塚對眼前的小女孩視若無睹,這讓她有些惱怒。
「我在這裡!看著我!」
橙花看著那個露出尖牙的孩子,詭異的是,她也是妖怪,那幾乎瘋狂的女孩並沒有讓她有任何陌生或不知所措,然而打從心底出現的寒意卻沒有減少過。
「還記得吧,我和你說過易守難攻的陣法。」沒有聽見那女孩憤怒的尖叫,貝塚轉身,往出口走去。
「看著我!每個人都要看著我!每個都是我的娃娃!都要和我玩娃娃屋遊戲!」
橙花有些狼狽地倒退跟著那個自顧自往後走的男人,追上來的小女孩木屐敲在有些陰暗的長廊卻不聞聲響。
「我的!都是我的!」
「萬一妖物是從裡頭生出來的,易守難攻就變成坐困愁城。」貝塚突然向感受到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對吧,橙花。」
「對!走啊!快!」這下換那高大的女子拉住貝塚往近來的地方奔去,卻同樣在幾步後停了下來。
眼前已經不是剛剛看到的景象,無止無盡的走廊和紙門外都擺了一個雛人形,每個人形都外貌殊異,唯有那個驚恐和慌亂的表情如出一轍,然而橙花見慣了妖怪的把戲區區這些人偶並沒有足以讓她停下腳步,讓她遲遲無法前進的,是另外兩尊擋在她面前的,小小的,精緻得栩栩如生的雛人形。
她在記錄上讀過的,這間房子的前後擁有者,那對新婚後有了一個小女兒的夫婦。
「不能再前進了。」那男偶發出呆板的聲音。
「往房裡去。」女偶也跟著發出聲音。
究竟該不該相信?橙花還在忖度,貝塚已經拉著她走進房裡,那是唯一一間有窗的房間,窗外燦爛的夕照染紅了山坡還有那一片櫻花林,於是在枝頭盛開的變成了一簇簇的火焰。
如果不是背後有那個女孩,橙花還的確想要好好停下來欣賞眼前這幾乎絕望的美麗。
「記著,打不過的話就跳出去。」貝塚拿出槍。
「那幹嘛不現在跳?」橙花瞪著那個不知道到底想幹嘛的老人。
「有些事還沒問清楚,放心,老頭子不會讓跟班受傷的。」
「誰跟誰還不知道。」新鮮的空氣湧入,橙花開始覺得自己的妖力慢慢恢復。
多了些信心,那高大的女子退到窗邊,一邊警戒著看向門口。
那些抓痕最終穿破了拉門。
「我討厭會亂跑的娃娃!」女孩尖叫的聲音讓貝塚都忍不住皺眉。
「爸爸呢?」貝塚拿著槍,卻沒有做出威嚇的姿態,用著像爺爺一般的口吻,閒話家常似的詢問。
「爸爸不買娃娃給我,我就把爸爸不能吃的東西放進去。」小女孩咧齒一笑,笑得天真無邪:「爸爸壞,我處罰爸爸。」
「媽媽發現了對吧?」貝塚繼續問。
「對,媽媽蓋了好多房間。」小女孩扁嘴,「這樣不有趣,我出不去,蓋房間的人也都不見了,只有媽媽,只有媽媽不有趣,我生氣。」
「所以妳也處罰了媽媽,對嗎?」
「對,用媽媽的髮簪處罰她。現在,我要你手裡的那個東西。」小女孩嘻嘻笑著,湊了過來:「我要,現在。」
「好,但是答應我一件事。」貝塚略略把槍藏到背後。
「我不要,我現在要那個,現在立刻拿來。」女孩又尖叫起來。
「不給你的話也要處罰對嗎?」貝塚還沒開口,背後突然傳來男聲與女聲混雜的聲線。
「對!現在,給我!」小女孩身上的衣服在夕陽下益發地艷紅,襯著她蒼白空洞的表情,彷彿整個房間裡的夕照都是她的怒火,在她憤怒的跺腳時,滾進來了兩顆小小的圓球。
是剛剛那一男一女的雛人形人首。
「快走。」後頭蹣跚地爬入的正是他們的身體。
「給你們添麻煩了。」女人頭呆板卻急促的說。
「走開!」小女孩又一次大聲尖叫起來,尖銳的聲音讓所有人一陣耳鳴,接著眼前水靈靈的女孩便成了極其醜陋的怪物模樣。
「妳才給我滾。」妖力已經足夠讓分身現形的橙花語氣裡帶著恐嚇,接著其中一個持刀的金髮男人衝向那已經不再是小女孩的妖怪,卻被一把武士刀攔住。
「橙花,走。」擋下雙方衝突的貝塚命令。
「你!」另外一個男人擋下那妖物朝貝塚的攻擊,兩個人一起躍出窗外。

「該死。」橙花看著身上的傷,忍不住低咒,上頭則傳來一男一女尖聲喊著夠了,停下來,之類的話語。
「還喊得出男人嗎?」貝塚把橙花扶起來。
「可以。」點點頭,喊出另外五個沒有受傷的分身。
「你去幫另一個療傷,剩下的和我一起燒了這裡。」發號施令後,便走往樹林中。
「為什麼剛剛不讓我解決那妖怪就好?」橙花不解的問。
「傻女孩,你是個外來的妖怪,可老頭子是一直活在這裡的。」貝塚笑著拍拍那個坐在一旁幫忙包紮的女子:「你解決了那個妖怪,卻沒解決養出妖怪的環境,那麼我們將要面對的就不會是眼前這樣的妖怪了。」
「是那對夫妻養出來的妖怪?」橙花皺眉。
「不,是這間屋子。」貝塚放好了柴薪點火後,站直了身體:「是這間屋子以為不讓外界進入就能抵禦一切,卻從未想過妖怪就誕生其中的可能性,沒有外界的侵擾和流通,原本一點點的芽苗就會長出前所未聞的怪物了。」
火焰劈哩啪啦地直衝上天,很快便和濃煙一起吞噬了近半間的房子,烈焰聲中,只聞橙花恍然大悟似的喃喃自語。
「這麼說來,和這個國家好像阿。」
5 Wanderlust: 妖夜 - 畸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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