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楊夫人故事都不一樣,孔鏘有孔鏘的版本,在孔鏘的版本裏頭,楊夫人是楚楚可憐的大家閨秀,老公包了小三後就沒有再搭理過,懷孕的楊夫人因為意外失去了小孩(孔鏘還特別繪聲繪影地說是小三不想讓楊夫人先生下小孩,所以才下的毒,但葉光頭認為孔鏘只是看太多清宮劇)所以才會精神失常。
店長的版本平實一點,楊夫人似乎已經在這一帶出現了一段時間,比這間便利店還早,只是因為便利店開放座位,所以她才把這裡做為據點。至於楊夫人的過去,店長只說,可以肯定楊夫人相當有錢。
不過這件事笨蛋也看得出來,所以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楊夫人,顧名思義姓楊,不過那不是她原本的姓,那是原名不可考的楊夫人冠的夫姓。
原名不可考的楊夫人過去也不可考,老公更無法考了,只知道楊夫人是葉光頭店裡的常客之一,她會抱著一個娃娃,安安靜靜地坐在店裡的一個角落,但出沒的時間不一定,有時候是晚班,有時則在早班就現身。
楊夫人說那是因為孩子不肯睡,一直鬧,只好抱出來讓丈夫好好休息,但誰也沒看過楊先生,於是神秘的楊先生就只活在楊夫人的理由裡。
洋娃娃不會哭,但楊夫人哄得很起勁,除了她旁邊的座位沒有人敢坐以外,店裡每個人都知道楊夫人是個很好的客人,她會買東西才坐下,比起那些什麼都沒買就在那裏待一兩個小時還弄得一團亂衣著光鮮的貴客們,那個不只會買東西,而且走時還會收拾乾淨的楊夫人對葉光頭他們而言可能才真正配得上夫人這個尊稱。
除了娃娃以外,楊夫人還非常客氣有禮貌,腦袋有很多孔的孔鏘有一次還說,楊夫人是第一個看到他外表還能輕聲細語說話的女性。
葉光頭覺得是只是因為楊夫人看到孔鏘的當下沒有笑出來就是了。
總而言之楊夫人除了有點發瘋以外,感覺得出來是個家世背景不錯的女性,而且她總是把自己打理得乾乾淨淨--就一個真的有在育兒的母親來說,太乾淨的那種程度。
這條巷子裡孔鏘說最老的(但葉光頭想大概只是因為對方皺紋很多)回收王王爹說,楊夫人打從搬來的時候就是一個人,沒有人見過小孩嬰兒或者是她老公,可能是被逐出家門的元配。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楊夫人故事,情節不盡相同,但楊夫人的戲路不幸地明顯受到限制,演的總是悲情、我見猶憐的女主角。不過每個人都很認真的想要強調她的不幸,好像沒有人在意楊夫人有沒有可能想過要換個路線演演看。
那天葉光頭又和老搭檔孔鏘值大夜班,凌晨三點的時候楊夫人突然走進來,而且,最重要的,那個幾乎是楊夫人識別標誌的洋娃娃並沒有在她懷裡。
葉光頭和孔鏘面面相覷了一會,很沒有種的決定假裝沒有這回事,繼續幫剛下班的洪姊結帳,而孔鏘則繼續往飲料架上補貨。
洪姊不常見到楊夫人,也沒有想到就是那個抱著洋娃娃的瘋女人(大家都這樣說)結完帳後就坐到楊夫人身邊。而楊夫人安頓好後,就仍然那樣起身拿了一瓶飲料走到櫃檯。
葉光頭這時候超想叫孔鏘來站櫃檯,但孔鏘早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溜煙的跑去倉庫留下她一個人單獨面對不一樣的楊夫人。
葉光頭當下內心充滿了對孔鏘祖宗十八代的親切問候。
應該不會殺了自己才對,葉光頭給自己打氣,王爹在外面整理回收,洪姊剛剛看到張叔已經坐過去那一桌兩人似乎談著什麼,金鋼狼在店門口似乎還在講電話,總而言之,萬一出事了,好多人可以報警。
看在這陣子的情分上,他們會報警的....吧。
「葉小姐,麻煩您了。」楊夫人仍然彬彬有禮,和以前很像,葉光頭有些安心。
一放心,好奇心就凌駕了理智:「阿姨(楊夫人說這樣叫她就好),您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還是很害怕的加了很多敬語。
正在收零錢的楊夫人聞言,抬頭,淺淺一笑:「我醒了。」
非常沒頭沒腦的一句,葉光頭將其視為一種恐嚇,搔搔假髮不敢繼續問下去。
「不是我的小孩就不該是我的。」
葉光頭吞了一口口水,金鋼狼走進來,卻在貨架區閒晃。「混蛋,快過來結帳阿」葉光頭在心底吶喊。
「我曾經有過一個小孩,人家說,沒生過小孩的就不是女人,我知道我不是,我先生也覺得我不是,所以我去抱了一個回來。」
挑好東西的金鋼狼走到櫃檯,葉光頭伸手接過去刷條碼,但這段時間裡楊夫人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似乎很想把自己的事情說完。
葉光頭只喜歡聽別人講的楊夫人的故事,但她一點也不想聽本人自己講的故事,尤其本人是個不太正常的女人的時候。
「現在我不需要那個小孩了。」金鋼狼一離開,楊夫人就完全不顧葉光頭想要逃走的姿勢繼續說下去。
『我不想知道這種事情啊!孔鏘那個混蛋去了哪裡!』葉光頭在心裡不停地重複著各種崩潰的姿態。
「他已經知道現在他的兒子根本不是他的。」楊夫人一反過去的從容優雅,雙手按在櫃台上好像忍著什麼。
洪姊和張叔已經看出苗頭不對兩個人看向櫃台,金鋼狼賣力地把吸管戳進洞裡後也發現氣氛似乎不太對勁,回頭盯著在說話的楊夫人。
「那個孩子不是他的,不是他的!」楊夫人的聲音有些顫抖。
孔鏘也發現異狀,從貨架後面探頭。
「是他生不出來,是那個男人生不出來。」
葉光頭覺得楊夫人隨時都會哭出來,但相反的她卻突然如釋重負般大笑出聲。
「我還是個女人!我能生!我是女人!」
愣愣地看著那個精緻的妝容扭曲成可怕的表情,葉光頭這時候浮現在腦海裡的是前陣子無聊翻網路鬼故事時看見的那個怪物。
「我不需要孩子了!不需要了!」楊夫人幾乎是喜極而泣地喃喃自語:「我是女人,我是女人,我能生!我真的能生!」
那個抱著孩子卻無法安撫的徬徨靈魂,那個明明有著雙翼卻在泥濘路上悽悽切切地喊著孩子的姑獲鳥。
葉光頭一時之間想得入神,一直到孔鏘和張叔過來拍她的時候才發現楊夫人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喊著什麼地離開這間便利商店。
這裡除非見到血否則是不報警的,程序太麻煩,也很有可能惹禍上身,於是楊夫人的名字在工作日誌和交接的內容中都沒有出現,楊夫人在那個晚上後,成了她故事中不可考的一段。
幾天後警車還是開進這個轄區,但葉光頭和孔鏘一直到當晚交班時聽同事轉述才知道楊夫人跳樓,現場沒有遺書,只有那個她常抱著的娃娃。
「欸,光頭,那天楊夫人到底說了什麼啊?」
晚上客人還是差不多多,但孔鏘還是找到空檔撞一下葉光頭的肩膀。
「幹恁娘,那天晚上是哪個卒仔丟下我跑走的,現在還問。」
「拜偷啦,講一下會死哦。」
「靠夭,才跳了一個不要死來死去的好不好。」
「那就講一下啊。」
「恁娘咧,你叫我講就講哦。」
「她不講我來講,先幫我結帳好不?」陳公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櫃檯的。
陳公原名,孔鏘取的原名,是陳公公,就是太監那個公公,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六十好幾,住在這裡也六十幾年的老人家聲音卻又細又軟活像個女人似的,不只如此,大家都知道陳公喜歡揩人油水,尤其是菸,不管多小的利益,就算是一口菸只要他能占的他肯定要占上那點便宜絲毫不讓,有時候實在非常惹人嫌。
雖然如此,陳公公就像清宮劇裡的公公一樣,掌握了這個區域的大小事,每一個從他嘴裡講出來的故事都是真的。
至少聽者都是這麼相信的,那些故事太真實太有說服力,不相信都很困難。
陳公的故事裡,楊夫人是因為生不出小孩,結果隨意走進他人家裡偷抱孩子的竊嬰賊,據說被發現的時候還振振有詞說那個孩子家裡太窮,給她養可能會比較幸福,但是孩子還是回到父母身邊,而楊夫人的夫家也給了那個太窮的家庭一筆錢封口,還打通了其他關節,這件事就這樣在打通的關節裡消失了。
後來楊夫人的夫家把楊夫人送到這個地方,美其名是靜養,實則打入冷宮,楊夫人的丈夫後來找了一個小三生了一個兒子,為了維持顏面,元配的名份還是楊夫人的。
講到這裡,陳公向葉光頭和孔鏘各敲詐了一支菸才繼續講下去。
當楊夫人看到丈夫和小三帶著兒子出席鏡頭前的時候就瘋了,抱著一個娃娃到處說那是她的孩子,但最近才被爆料出那個兒子長得和丈夫一點都不像,每個人都這樣說,說到楊先生終於忍不住去驗了那個聽起來很厲害的DNA。
兒子的小DNA和爸爸的大DNA,雖然都是DNA,可是是不一樣的DNA,也就是說那個孩子是個野種,是那個小三從外頭懷上的,而楊先生還被檢查出那裡有問題,生不出小孩。
養了別人家的孩子二十幾年才知道不是自己的種,楊先生簡直氣瘋了。
而楊夫人的瘋病也好了,人突然不瘋了,她把家裡整理乾淨把所有存摺印章都好好地收在抽屜裡,接著把家裡的鑰匙放在桌上後走到頂樓。
葉光頭聽得入神,連留在桌上的菸被陳公拿走當作故事費也沒發現,這故事在她的腦海裡湊成了那個在網路上看到的,有著翅膀抱著孩子卻在泥濘裡的姑獲鳥。
她想,至少這隻叫做楊夫人的姑獲鳥,現在一定能夠放心地自由高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