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風很大,像是頑皮的孩子吹弄著忙碌的螞蟻一樣,毫不留情地戲弄著裡頭穿梭的人們。
擎海潮在狂風裡走著。雙手插在口袋中,束起的銀色長髮在風裡狂舞,腳步不快不慢,幾次與縮著肩膀的人們擦身而過,反而讓他傲然的姿態更顯得突兀。
腳步停在一家五光十色的店外頭,冷峻的表情和櫥窗裡的擺飾有些格格不入。
他凝視了一會,推門走進去。
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包裝花俏的東西,他沒有多去細看揣在懷裡的東西是否安好,表情仍舊是冰雪般,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撼動的執拗。
今天是他外甥的生日。
染著紫色頭髮的鬼谷晏來開門時,擎海潮倒是相當冷靜地面對這標新立異的孩子
「媽!舅舅來了!」雖然淘氣了點,鬼谷晏怎麼說還是個善良單純的孩子:「舅舅!今天你留下來嗎?我爸答應讓我晚上開派對喔。」
「不了。」打斷外甥的話,即使只是聽到那個稱呼都讓他不悅,擎海潮把東西拿給鬼谷晏,聲音沒有波瀾。
「哥,既然來了就留下吧。」即使是職業婦女,惜夫一樣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晏兒,要開派對可以,但別忘記你答應什麼。」
「媽,放心啦!東西我都訂好、邀請函也發出去了,連節目和時間控制都規劃好了,不會吵到鄰居的。」擺擺手,鬼谷晏喜孜孜地打開擎海潮帶來的禮物。
「那麼我先走了。」擎海潮並沒有要踏進門的意思。
「酷耶!舅舅!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想了很久的驚喜突然出現在面前的確足夠讓一個孩子跳起來。
「你媽告訴我的。」面色不改地回答。
「媽,我就知道妳最好了!」鬼谷晏立刻撲上自己母親,給了一個大大的擁抱。
「這孩子……」斥責裡帶著寵溺地笑,惜夫搖搖頭:「麻煩哥哥你了。」
「嗯。」準備轉身離開的擎海潮突然停下腳步:「那傢伙對你們母子倆可好?」
「很好。」微笑,惜夫還想開口說什麼,卻被鬼谷晏打斷。
那孩子嘴裡塞滿餅乾,邊咀嚼邊含糊地說:「老爸對我可好了。」
電梯發出了抵達的聲音。
「嗯。」擎海潮這一次是真的轉身離去。
「媽,舅舅幹嘛老是這麼酷?」鬼谷晏繼續把餅乾扔進嘴裡。
「他只是不善於表達感情。」解釋著,惜夫看著電梯上的數字一個一個跳到一樓,又輕輕嘆了口氣。
「給舅舅找個舅媽吧?電視上都說,談戀愛以後就會變得不一樣了,而且多一隻小傢伙一定很好玩,以後可以和我一起打Wii!」鬼谷晏什麼沒有鬼主意最多,一點也不辜負他的姓氏。
「恐怕難了。」惜夫搖頭,她知道為什麼自己的哥哥究竟為何還單身,可她寧願自己不知道。
*
天微微泛白的時候擎海潮便已起身,他的生活規律得幾乎病態,當然,這是一干好友給的評價,他本人則是沒有什麼自覺,身為一個自由投資者,他並不覺得生活充滿規律。
好比世界每天總會有超乎預期的發展,基本上那些都是可以從雞毛蒜皮的小事裡頭探出一些端倪,這時候他就必須決定什麼樣的期貨該賣出、用那些錢買什麼樣的基金,外幣的走向、股匯市以及其他的財務處理。
他討厭假手他人,這就是他討厭自己妹夫的原因。
財務顧問,那些華爾街的蠹蟲、肥貓、敗類。雖然這一次,那些蠹蟲、敗類和肥貓讓他撈上了好一筆,但是他的正義感還是驅使著他去厭惡那些人。
老破碗說,擎海潮這傢伙老是假正經。
白塵子說,賈正道當年也活得挺快活,假正經當然也可以。
一干朋友大笑,他卻不動聲色,只是下次喝酒的時候給那幫人的威士忌裡加了好幾塊生水做的冰塊。
沒給他們陰溝水算他擎海潮還知道什麼叫做不計前嫌寬宏大量。
後來老酒蟲開口問他們要不要去骨董拍賣會湊個熱鬧,眾人皆點頭,唯獨他還在猶豫,去這種場合的結果通常都不言自明,但最後那幫損友終究是簇擁著不太甘願的他去到拍賣會場。
這裡多半是來結交名流,擎海潮的名聲在那一次和一頁書競爭過以後就響亮起來,他覺得有點煩,安靜的生活被許多邀約打成碎片,拼不回原本美好的模樣,這種感覺讓他更加討厭諸如此類的場所。
「這次拍賣的東西可都是好貨。」眾人裡頭不曉得誰突然開口。
擎海潮冷著一張臉,下意識地判斷這種人不是會場雇來幫忙拉抬價格的就是不懂裝懂的草包。
白塵子不曉得去哪了,老破碗和老酒蟲兩個人果然只對吃的和喝的有興趣,現下兩個人正端詳著一個陶製的酒碗品頭論足,一個點頭一個搖頭,也不知道是真的好還是假的好。
擺滿拍賣品的大廳裡擠滿了觀賞的人們,衣香鬢影的女士們更是其中焦點,然而擎海潮這時候只想回去,眼角覷得了一處安靜的小房間,他一閃身便在一片嘈雜當中消失。
那是一間裝飾非常簡單的小房間,裡頭只有一個展示櫃,放了一把毫不出彩的檀香扇。
「這是……」擎海潮微微皺眉,不明白這把扇子在這裡有什麼意義。
素白的絹布面上點點深褐色的紅痕,那些斑點倒是灑得渾然天成,在他人巧思添筆加墨後倒也和桃花扇幾分相似,但是畢竟桃花扇是虛構小說,根本不可能出現這樣的古董,那這究竟是什麼?哪個名伶用過的?
圓潤古樸的手柄被人磨得光亮可愛,好似拿在手裡還能感受到前人的溫度。
或許是玩賞價值吧?擎海潮忖度著,眼見這個房間還算安靜,他也就沒有離開的意思,一直到另外一扇一直緊閉的門被人推開,原本皺著的眉頭因為訝異而鬆開。
「是妳!」
「是你。」
一身淺綠的小禮服,倒也讓她顯得年輕卻也不失端莊優雅,和記憶裡的人影相差無幾:「珊瑚。」
「海潮,怎麼有興致來?」她微微一笑,眼角的弧度一如當年的溫柔。
「老破碗那群傢伙拖我過來的。」他說,黑白色回憶裡的影像逐漸清晰。
很久以前兩人曾經無話不談,所有認識他們的人都說他們兩個簡直就是天生一對,可惜當時他們太年輕有太多心思沒說清,加上兩人本來就是不多話,還有天差地遠的身世背景,擎海潮的自尊怎麼也容不下他人說他是想靠著擊珊瑚發達的男人,於是距離就這樣定下。
久了也就斷了音訊。
只是很偶爾的會想起她,還有她曾經說過的一些話,擎海潮不得不承認,那些話到如今非常受用,也許真的是有錢人教育的方法不一樣,擊珊瑚的眼光比當時的女孩都還要遠,想法也成熟得多。
他對她的印象似乎就僅僅只餘那樣,剩下的那些他已經跟著歲月一起存進深深的抽屜裡。
「妳現在在妳父親的公司?」許久沒有聽過她的消息,算一算擊楫中流過世也好些年了。
「不。」微笑搖頭,眼角仍舊含笑:「我現在是醫生。」
「怎麼不去重整妳父親的企業?」挑眉,他又把眼神轉向那把桃花扇。
不知怎麼的,總覺得幾分神似。
帶著幾分血性的剛毅,卻又溫婉可愛。
「我只想當個普通人。」擊珊瑚跟著他把視線移到那把桃花扇上面:「我記得這把扇子是非賣品。」
「看來這才是真的古董。」擎海潮半嘲弄地說。
「你那憤世嫉俗的個性還真一點也沒變。」手隔著玻璃,輕輕描繪那把扇子的模樣。
「好多了,」他有些不悅地辯解,「惜夫都說我的脾氣比以前好太多。」
她微笑,沒有開口。
「抱歉,那是非賣品。」穿著套裝的女人走進來,解釋著:「只是主人趁著這次拍賣順便展出而已。」
「喔?」擎海潮有些好奇地挑眉。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如果先生有興趣的話不妨直接去和主人談談?」那個女子笑了笑,點頭的瞬間迅速地將擎海潮對上號:「主人就在貴賓休息室裡。擎先生您是貴賓,可以自由進出的,至於小姐的話……」
女子的表情有些猶豫起來。
「沒事的,你去吧。」擊珊瑚明白女子不好出口的意思是什麼,她這次會出席只是為了來見一下幾個朋友,這段時間沒沒無聞地在社會上打滾,她也就習慣這種差別待遇。
擎海潮的表情出現了幾許猶豫,並不是因為擊珊瑚,而是他一向最不喜歡的就是這種看不起人的態度,這讓他非常不屑去找什麼主人談話,於是他把目光投向擊珊瑚,不懂她何以到現在還能忍氣吞聲,不主動報出父親的名號。
「沒關係。」她瞭然,卻只是搖搖頭輕聲說:「既然好奇了,也不妨去聽一聽背後的故事。」
「小姐可以在這裡等擎先生的。」那女子誤會了擎海潮的表情,解釋著。
看了她一眼,質疑著以往那個外圓內方的女子是不是已經隨著時間變得鄉愿,而那個穿著套裝的女子則做出了要帶擎海潮前往貴賓室的動作。
「去吧。」她微笑,順著那個女子的話:「我等。」
原本要邁開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終究是沒有等他,等到他和那個主人的談話告了一個段落回來這小房間的時候她已經不在了。
看了那把桃花扇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就往拍賣會場走去,揣測著她可能在的地方。
「擎先生!」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追了過來,攔住他:「剛剛有位小姐留了口信給您,說是她有一個病患突然出現狀況,必須趕回醫院,她說她很抱歉不能和你多聊一些,就匆匆離開了。」
心裡頭的情緒並沒有因此而獲得任何好轉,擎海潮點點頭,連回答一聲都不肯,但腳步卻改變方向走往停車場。
既然不在了,去那個地方也沒有意義,想著,他按下電梯鈕。
從拍賣會場回到家後,擎海潮一如往常地靜靜地為自己泡上一壺茶,凝視著那茶葉在微滾的水裡愉悅地伸展。
第一次看見這景象是高中時候他因為報告到擊珊瑚家的時候,也許是父親有心栽培擊珊瑚,對於泡茶的步驟絲毫不含糊,當時他有些嗤之以鼻,但聞她輕聲解釋著,很多事物,並不是追求最終的結果,就像泡茶,最美好的部分便是靜心享受所有的過程,而非把茶一飲而盡而已。
只是,等他領悟這件事的時候,他們已經失聯了好長一段時間。
茶葉悠然地沉在杯底像是安心地睡去,氤氳而起的氣息帶著芳香,偌大的屋子裡沒有一絲聲響。
擎海潮忽然想起了那把桃花扇的故事。
主人說,這扇子除了久遠的年代以外並無可取之處,那是家中先祖從一個男人手中接下的禮物,既然是好友的遺物,家族內也就珍藏至今。
故事非常老掉牙,也就是一對夫婦,丈夫被徵調到北方參軍,妻子被豪強所看中,百般利誘不成,妻子只有自盡以保貞潔,那鮮血濺在這扇子上,就成了桃花扇,後來孔尚任聽聞了此扇的故事之後,便創作出千古名劇「桃花扇」。
索然無味的故事,何以有一種似曾相似的感覺?或許是中國民間委實太多這種生離死別。
他想,微苦的感覺在喉間慢慢回甘。
*
那是平凡的地方、平凡的生活,還有一個平凡的家庭。
煙雨朦朧的江畔,茵茵綠草四季和煦,好似時間因為美景而忘記流動,讓一切維持著這樣盎然的碧綠。
細雨如絲,空氣帶著濃濃水氣,稍微一抬眼便可見得巫山。然而雲雨纏綿,很多時候,巫山全貌便是從一天一天的印象裡一點一點拼湊起來,水墨山水在這裡只是多了點顏色。
銀髮男子正在磨刀,女子安靜地替他縫製征衣。
戰鼓聲在這片江南顯得有些詭譎,他們本該是與世無爭、安貧樂道,逐鹿天下、問鼎中原地戰火卻從北方一路燎原。來的大臣們說,南方子民頑賴非常,難以教化,國家動盪之際,竟只聞絲竹裊裊,似不關己之事,如今吾等到此地,便義不容辭教化此地,一同共抗蠻族進犯,還我大好河山。
他們有些不解。這是平凡人不能理解的豪情壯志,所謂大好江山不就在這?
他們弄丟的東西不該就由那些人自行討回嗎?
誰是蠻族?何為蠻族?倘若為蠻族,何以訓練有素的中原精兵兵敗如山倒?
沒有多問,也沒有權力多問,戰鼓聲驚天地泣鬼神,江南迷濛的煙雨消散在煙雲中,滂沱大雨開始籠罩這原本安靜的地方。
那是數不盡的征夫淚,在那批男人被送上北方後,便是夜裡經常聽見的女子低泣。
如今,輪到他們。
「請,務必,平安回來。」她說,眼淚不敢落下,男人的征衣沾不得淚,太晦氣。
結縭不過兩年,如膠似漆的日子一但分離,便是鮮血淋漓。
「我會。」男人抬起頭,把刀收進到刀鞘,淒涼的金屬碰撞和滑動聲一不小心便劃傷心頭。
微微點頭,女子的手沒有停下。
走到女子面前,把她納入懷裡:「等我,我必定回來。」
她一如往常的安靜,只是眼淚浸濕他粗布衣裳,那是他最後一天穿這衣裳。
一直把丈夫送到江畔,她輕聲卻堅定地說:「我等。」
男人走後沒多久,女人知曉自己有了身孕,閒暇時,她便站在江畔,殷切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船隻,等著丈夫的消息。
手輕輕撫著尚未特別隆起的腹部,還沒有人可以分享的幸福。
如此畫面成了河畔的美景,很快便有人想要據為己有。
他們為了這樣編造了他的死訊,然而收到信息的她只是咬牙,對著來信者淺淺一笑,安靜地過著她的日子,認份而平淡,門戶幾乎為穿的人們動搖不了她,那些金銀珠寶在她眼裡全部失了顏色,或者說,在接到那個消息的時候,她的一切便成黑白。
眼見敬酒不吃,那些敗了北方的達官們怒不可遏,他們呼風喚雨、他們沒有要不到的一切,一個罪名暗暗網羅,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她牢牢擒獲。
棒刑打掉了她最後的幸福,她在地牢裡,鎮日以淚洗面。
他在北方功成名就,只待戰事已定便下江南接她。
午夜夢迴間縈繞耳畔的便是這句「我等。」。他們本兩小無猜、本以為沒有什麼事情是兩個人不能一起克服的,他們相信對方,也渴求給對方更多幸福。
她能等,他便能以更大的成功去回報她。
一個獄卒於心不忍,悄悄放了她,告訴她也許那個男人還活著的消息。
她大喜過望,虛弱的身子好似添了十二分精神,摸黑回家打點後立刻逆江而上,準備隻身前往戰亂的中原。
無奈一個女子走不了多遠便被發現,好心的老獄卒被當場憤怒的官人刺死在牢獄門口,一幫走狗天一亮便逆江而上展開追捕,她眼見逃脫無望,心一橫,答應了所有條件。
那群人歡欣鼓舞,替她張羅到了最華美的衣服,還有一把檀香扇。
當晚,她在房內,靜靜打開包袱。
他在北方可好?穿的可暖?征衣此時應該需要縫補了吧?是否受了傷?何以這麼久卻一點音訊也沒有?
包袱內靜靜躺著一件新縫好的衣裳。
對不起,她說,沒辦法等下去了。
第二天,那群人等不到她出現,破門而入時只發現已然冰冷的屍體,當下倉皇四散。
那群人散去沒多久,他帶著下屬進到這間客棧,店家一片忙亂,他覺得奇怪,便派人打探,聽見此事後也沒多想,惻隱之心一起,便出錢讓店家將那女子好生下葬。
店家將那女子隨身的包袱交給他,請他尋訪家人,銀髮男人打開,細細端詳了那衣服後霍然起身,奔向那具棺木,揭開的時,所有的下屬第一次見到不可一世的將軍如此絕望。
錯身一日,陰陽兩隔。
*
擊珊瑚夢醒,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是趴在醫院的桌子上睡著的。
揮了揮有些痠麻的手臂,她向值班護士詢問翩翩的情況。
翩翩是從孤兒院送來的女孩,跟著她來的還有一個沉默的男孩,自稱蕭瑟。女孩身上的病症據說是家族遺傳,玲瓏剔透的外貌下有著難以解決的病灶,不定時發作,一但發作起來便是如火焰焚身般痛不欲生。
輾轉了幾手以後,翩翩這塊燙手山芋落到擊珊瑚的手裡,無藥可救、也無錢可救的孩子是醫院的人球,一直到擊珊瑚將其牢牢抱住。
在幾番研究和對症下藥後,也僅僅只能維持生命無法根除,翩翩不發病的時候便全然是個討人喜歡的女孩,她無法外出工作,便天天跟著擊珊瑚到醫院當義工,她活潑可愛又體貼善良,很快變成了兒童醫院裡頭最受歡迎的翩翩姊姊。
蕭瑟工作之餘也會跟著到醫院,他的那點薪水事實上不過杯水車薪,但擊珊瑚並不在乎,默默地將自己的薪水搭了進去。
沒有過問兩個人之間是什麼樣的關係,她只在看見翩翩領著一群孩子又唱又跳,偶爾拉著不知所措的蕭瑟加入的時候微微含笑。
看了一下時間,擊珊瑚整理一下東西,離開醫院的辦公室。
今天她休假。
*
「後來,他們又在下一世相見……」主人開口。
擎海潮挑眉,沒有料到居然還有後續,而且還是如此老掉牙的過程。
還有人在等他。
主人看出了他的表情,淡淡地頷首:「去吧,別讓她等了。」
只是再出會場的時候已經找不到她的身影。
現在對於那個後來的故事還真有點好奇。
想著,他打開電腦。
翌日,處理完手邊的事情之後已是下午,擎海潮順著昨天抄下的電話打過去,卻在聽聞答案後掩不住失望的表情。
外頭的天氣好得不像話,略微沉思一下,他換上外出的衣服,離開這間偌大但空洞的房子。
或許可以從哪裡再找到故事的後半。
街上人來人往,距離恰如其分,工作日的下午不如周末擁擠,好像這一趟即使是散步也頗為值得。
這樣的交通開車是不方便的,擎海潮只是一個人在街上慢慢走著。
曾經有一個人說,就算只是這樣走著也挺好的。
不因為天氣、不因為風景、不因為誰,就只是當下那份愜意的寧靜,不是和誰都能取得這樣微妙的平衡,在彼此身邊即使不說話也能感到心安。
這個城市的天氣喜怒無常,轉瞬烏雲滿佈。
這個城市的天氣喜怒無常,轉瞬烏雲滿佈。
擊珊瑚抬頭看了看天,想起自己沒有帶傘,微微蹙眉,卻沒有加快腳步的意思。
這樣走著很安心,不知道為什麼。
同樣的感覺在好幾年前和那個人出來的時候也有過,他們之間偶爾不太說話,就只是並肩走著,她知道他會略略放慢腳步等她,於是步伐更加優閒。
領著他體會身邊的每一件小事也是一件令人有成就感的事情。
工作日下午的街道適合想起一些過去的事。
大雨比回憶來的更快更急,擊珊瑚望了一下天,急急朝騎樓底下奔去。
小巷子裡沒有幾個人,在他們紛紛走避後她反而能夠從被大雨模糊的視線裡頭勉強便認出對面熟悉的人影。
是他。她不甚確定地想再多看一眼,恰好和他四目相對。
擎海潮看著對面商店騎樓下的女子,略略愣了一下,看了看天,跨過了那條馬路,跑到她身邊。
「我以為你會等雨小一點。」她說,掏出紙巾遞給他:「真巧,怎麼你會在這裡?」
「妳今天休假。」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像詢問一樣肯定地說。
「嗯,你怎麼知道?」她有些困惑。
「我打電話到妳工作的醫院去,他們說的。」看著她,他輕描淡寫地說:「我想也許妳會想知道那把扇子的事。」他接過紙巾,然後脫下西裝外套要她披上。
「喔?」她笑,從以前開始,那個男人總把她的話看得分外認真,卻從不跨過那條界線。
「但我比較想問妳出國後又去了哪裡?」擎海潮看著眼前的女人,細細地重新描過一次她的輪廓:「怎麼後來就沒有妳的消息了?」
「父親把我送到美國念書,本來想讓我念個企業管理好繼承家業,但是我不想在那種環境生活,所以我把專業換成了醫科,七年後畢業了又因為父親的死訊才又回來。」她回答,雖然經過歲月洗鍊,但是那對熟悉的眼眸似乎不曾改變,冷冽依舊。
「難怪當時同學會沒見到妳。」他說,卻沒有告訴她在兩次撲了空以後,他再也沒去過那什麼同學會。
「嗯,我當時人在國外,幾次回來都和舉辦時間錯過。」她微笑,「你呢?聽其他人說你根本就和消失了一樣,最近可好,結婚了吧?」
「我只是懶得和那群人聯繫。」他挑了其中一個回答,頓了頓才又慎重地說:「結婚這件事倒八字還沒一撇。」
「我以為擎海潮這響噹噹的名字身邊肯定會有很多紅粉知己呢。」她的語氣像是嘲弄又像是感嘆。
「是很多,但是拒絕的更多,天知道那些凡夫俗子是不是為了錢結婚的。」有些鄙夷地做出結論,反問:「妳呢?」
「一樣還沒,一個人挺快活的,也就這樣子過了。」她淺淺一笑,「你剛剛那句話要被其他女孩聽到可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心碎了。」
「少挖苦我。」他白了她一眼。
這表情逗得她噗哧一笑:「你果然和當年一樣,一點也沒變。」
「彼此彼此,妳也是還是一樣想盡辦法嘲笑我。」他跟著她微笑起來。
話題還想繼續下去,她的手機卻讓一切畫下倉促的句點。
掛斷電話,她有些緊張,眼看雨勢小了些,便匆匆忙忙告辭,隨手攔部計程車離去。
計程車上,擊珊瑚才想起他的外套還在自己身上。
把外套抱在懷裡,屬於他冷冽的氣息在回憶裡浮現,那時她不懂他何以拉開那樣的距離,如今換他成了當時的自己,也換她開始斟酌自己的立場。
也許現在這樣就很好。略略垂眼,手下意識地將那外套抱得更緊。
她不希望他以為自己是為了任何利益才與他相見。父親的一切已經隨著他的去世而消散包含他曾經因為貪婪所犯下的罪過,幸而在還清了所有債務後還能讓她保有幾件父親的遺物在身邊做為紀念,回歸平淡並不代表她的生活有任何困境。
家中落道,她僅僅是少了一個千金的頭銜,一切都沒變。可她不知道他會怎麼看她,也許如果只是維持現在這樣,就像當初十幾歲的記憶一樣,單純美好,這樣也就夠了。
曾經的幻想只是曾經。
車窗外的畫面隨著車速瞬息萬變,就像那些歲月,稍縱即逝。擊珊瑚看著熟悉的工作地點越來越近,輕輕嘆了一口氣,試圖恢復原本的自己。
「擊醫生,真的很抱歉讓您休假還得回來上班,是這樣的,有一個急診病患需要立刻動手術,但是其他醫生都去替市長開刀,所以……」護士長邊領著擊珊瑚邊說。
「沒事的,我來吧。」頷首,擊珊瑚接過了病歷,把外套和其他東西交給護士長,沒有想到這樣突如其來的一件男裝會引起什麼樣的留言蜚語,她只是匆匆走往手術房。
手術在幾個小時後結束,傷患的情況暫時穩定,擊珊瑚有些疲倦地走往自己的辦公室,才剛開門,就見到翩翩笑得別有含意地看著她。
「珊瑚姊姊,是妳男友吧!」劈頭蓋臉的就是這句話。
「翩翩。」蕭瑟忍不住想要勸阻。
「男友?」擊珊瑚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就見到翩翩笑盈盈地拉著她的袖子晃呀晃的:「珊瑚姊姊,什麼時候帶我們去看一下姊夫吶?」
「怎麼一回事?」攢起眉,擊珊瑚的眼光在落到那件外套上的時候有些了然:「只是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罷了。」
「我能聽珊瑚姊姊講故事嗎?」翩翩的好奇心被勾起,央求著。
「邊走邊說吧。」擊珊瑚微笑:「我送你們回去。」
「舅舅!」聽到這個聲音,擎海潮才反應過來自己正往家的方向回去。
他和惜夫住得並不遠,根據惜夫的說法是彼此好有些照應,結果便是鬼谷晏這孩子有了兩個家,有的時候也就到他家來待著,替他添點人氣,偶爾則是考差了來避難,因為他的老爸不敢踏入這裡,而媽媽很少對他執行什麼特別重的處罰。
轉向聲音的方向,便見到那個撐著傘的紫髮孩子。
「舅舅!你今天沒有穿外套!」像是發現新大陸似的喊著,鬼谷晏瞪大了眼。
「怎麼?」不過是沒有外套,有什麼好驚訝。
「外套是舅舅的本體啊!我沒看過舅舅在家以外的地方把外套脫下來過耶!」嚷嚷著,好像恨不得讓全世界知道這件事,順道把傘舉高。
「有什麼好驚訝的。」駁斥著,這時候他才想起外套在擊珊瑚身上。
好像也只有她能讓自己這麼想要好好保護,不讓一切傷害她那過份溫柔的笑容。
「當然要驚訝啊!可能世界末日要到了。」鬼谷晏加強語氣似的點點頭,讓擎海潮把傘接了過去。
甥舅倆一邊走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諸如今天我英文考不好所以來找舅舅,晚點再讓媽來接我,不過還是別告訴媽我其實只考了35分;或者是,上次放在舅舅家的PS3好玩嗎,現在有出一款遊戲超好玩的等等我們一起去買之類的。另外一頭的回答大約是你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吃大虧的,上次教給你的東西有聽懂了嗎?遊戲不要太常打,萬一哪天你媽生氣了我可保不了你,以及那台PS3一直收在櫃子裡沒有動等等。
等到惜夫來接走這個吱吱喳喳的小鬼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突然沒有聲音的房子顯得有些空蕩,擎海潮環顧了一下,把那台PS3再次收進櫃子裡,然後想起還沒有吃過晚飯。
門鈴響得很及時,就在他手握住門把的時候。
先是愣了一下,透過貓眼看清楚來人以後,不知為什麼心跳好像停了那麼一下,那個今天下午借走他外套的女人,帶著一如既往的微笑站在門口。
「妳怎麼會知道這裡。」開門。
「因為你的東西都在外套的口袋裡。」她笑著,把外套遞上:「下次可別這麼輕易就把外套給別人了。」
「是妳的話我無所謂。」接過外套,準備放好的時候才想起來這句話好像超過了一點界線。
「我該說.......我真有榮幸嗎?」尷尬的表情只藏起了大部分。擊珊瑚努力讓自己更鎮定些,粲然卻有些僵硬的微笑正在掩飾著她的心事:「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妳吃過飯了嗎?」急忙轉身想留住她,擎海潮沒弄懂自己何必如此,話已出口卻也沒有後悔的意思,和她相處總是特別愉快。
「這.......。」才剛下定決心要和他留點距離的,自己為何又動搖了?
「沒有的話我們一起去吧。」雖然是建議,卻已把外套穿好關上門,透露了不容拒絕的邀請,他也知道善良如她不會拒絕。
抿了抿唇,擊珊瑚微微點頭。有些話總是先說清楚才好,他肯定是知道自己家裡的情況的,這樣的態度是不是突然好心想幫助她?或者只是基於過去的情份而憐憫她?
兩樣她都承受不起。
往附近一間自己頗喜歡的餐廳走去,他習慣性地放慢腳步,讓兩個人得以平行。
「那間法式餐廳做得不錯,老闆是個道地的法國佬,就是嘴碎了一點,前兩天聽他叨唸著亞洲人吃飯和打仗一樣,連慢下來好好享受一頓飯的慢食主義聽了三個小時,」察覺她的不自在,卻不知道為什麼,擎海潮小心翼翼地從眼角看著她略顯僵硬的表情:「我想,帶妳去的話他大概會對亞洲人吃飯的速度有所改觀吧。」
「嗯,其實當了醫生以後我也沒有那麼多餘裕好好吃頓飯了。」輕聲回答,擊珊瑚心裡千迴百轉,不曉得身旁的男人究竟是用什麼態度看她的:「我覺得.......」
「嗯?」有些不解地跟著放慢腳步,擎海潮看著她顯得更不自然的表情。
「我們,還是這樣就好,擎先生,我覺得有點距離比較好。」說完,她有些慌張地咬了咬下唇,好像在徒勞無功地阻止這些話傳進他耳裡。
停了下來,愣愣地看著那個女人。
兩個人像是僵持似的看著對方,黑夜裡,微弱的路燈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清楚地感受到什麼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被扯開,某些不願意正視的部分正沉甸甸地壓在心上。
「我先回去了。」
他被留在漆黑的夜裡,從疼痛裡琢磨著自己的感情──被自己否定多年以後卻在她的話裡被揭露的心意。
他懂了,然而她卻開始躲著。
擊珊瑚幾乎是在半失神的狀態下回到自己家裡,一直到打開燈的瞬間她才回過神來。
背倚著門,她長長地嘆了口氣,閉起眼睛,好像這樣就可以把剛剛發生的一切全都遺忘,然後又往書房走去。
翩翩奇特的病症再進一步化驗以後好像有一些異於常人的遺傳基因在裡面,她還沒有推敲出什麼,有限的經費和資源裡她只能盡量發揮到最好。
還有翩翩的住院帳單和藥費,蕭瑟的薪水連零頭都付不起,剩下的她全默默買單,看著上面的數字,她嘆了口長長的氣。再加幾天班吧,她這麼對自己說,撐過去就行了,沒什麼好怕的,加上銀行裡的定存也許還能撐上幾個月。
翻開化驗報告,以及桌上凌亂的文獻,她開始把自己投入工作當中。
不再去想方才發生的事情。
原本她是可以和其他人一樣拒絕治療翩翩,也可以假裝無視這一切,反正孤兒一個死不足惜,可是,就在那兩個孩子要被送走的那天,她聽見翩翩握住蕭瑟的手說:「蕭瑟大哥,沒關係的,翩翩痛一下就好了,我們還能回孤兒院嗎?我會忍著,不會再哭了,不會再讓院長討厭我們了。」
翩翩的疼痛不是止痛藥就可以遏止的,她根本不相信那樣十來歲的孩子怎麼可能一聲不吭地熬過這樣的疼痛。
護士告訴她,那個女孩之所以不會發出任何聲音,是因為她發作時都一直咬著自己的胳膊,偶爾咬出血來,偶爾咬下一塊肉,偶爾……
話還沒說完,擊珊瑚伸手停住了準備出院的兩個孩子。
「擊醫師,你可得考慮清楚啊。」護士長拉住她的手,兩個孩子露出了靦腆的笑,輕聲的說:「謝謝。」
「我考慮得很清楚。」擊珊瑚有些動怒。
「擊醫生,那個孩子的藥和診療費搭上你的薪水都不夠的。」旁邊的醫生也加入勸說:「即使妳親自診療好了,住院的費用和藥費也是很大的一筆開銷。」
「我知道,但是我不能違背當時成為醫生時所做的誓言。」其他人紛紛加入阻攔,但她卻獨排眾議,在承諾不會讓醫院的利益造成任何危害的情況下,她扛下了所有的壓力,讓那個女孩住進了特殊病房。
沒有人支持她,有的只是背後的笑話。
『她還以為她是那個擊家千金嗎?錢不是這樣花的,又不是慈善事業。』
『救了那個女孩有何用?孤兒院出來的不過就是小廢物一個。』
『我們等著看她能撐多久吧。』
『搞不定是私生女,不然怎麼可能對一個非親無故的人這麼好。』
『這還真是頭條,原來擊醫生也不是那麼潔身自愛的人。』
她全聽在耳裡,卻沒有加以反駁,父親去世後她便知道自己過去的夢土已經崩毀,那之後,自己要面對的是一個殘酷無情的社會。
那一聲謝謝讓她決定收留那兩個孩子,只是想讓他們知道這世界總有一些地方有著些許的溫暖,於是她過得比別人更省吃儉用,就為了讓翩翩的治療能夠順利進行下去,既然是她自己選擇的,她就會始終如一的走下去。
那是父親教給她的,而她始終奉行不悖。
發現自己又走神,擊珊瑚揉了揉眉心,重新看過一次剛剛翻開的檢驗報告,眉頭並沒有因為揉過而有所舒展,反而再一次緊緊蹙起。
是數據錯了嗎?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她不甚肯定地起身,從書架上翻出了之前的化驗結果,比對之後,那個金髮女子愣了愣,轉身開始飛快地打起字來。
如果數據沒有錯,那麼……
擊珊瑚後來是趴在桌上睡著的,她已經好幾天沒有回過床上,好像也就習慣這樣的日子。
幾番睡睡醒醒,又到了上班時間,沖了杯咖啡,從冰箱拿出麵包,在看了兩眼後,決定把這片麵包當做午飯,早飯一杯咖啡就應該可以解決了。
今天預約門診的病人有七十幾個,下午是監督實習醫生進行兩個小手術,再來還有翩翩的例行檢查,下班後還有醫院的會議要開,報告書今天不知道是不是能在那之前如期完成。還得找個時間去把定存解除。
嘆了口氣,擊珊瑚不再去想這些事情,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準備出門接翩翩一起去醫院。
「蕭瑟大哥,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清晨,當蕭瑟起身準備工作的時候,發現原本應該乖乖睡覺的女孩愣愣地坐在沙發上。
「喔?」蕭瑟放下手邊的事情,親暱地揉了揉她的髮:「妳幾點起來的?你是病人,應該要多休息一會。」
「可是那個夢好奇怪!」翩翩抗議著:「而且那個女的和珊瑚姊姊長得好像。」
「就當是妳夢見擊醫生吧,不是常常可以見面的嗎,怎麼居然這麼想她?」蕭瑟哄著:「先去休息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那個女的是珊瑚姊姊。」沒想到這句話反而讓翩翩的眼眶泛紅,雙腳曲上沙發,抱得很緊很緊:「不要,不要是珊瑚姊姊,珊瑚姊姊人這麼好,為什麼她卻連幸福都得不到?」
「怎麼了?怎麼突然?」蕭瑟有點措手不及。
「她不是珊瑚姊姊。」抱著膝蓋,翩翩說得很堅定:「絕對不是。」
「好吧,妳說不是就不是。」無奈地笑了笑,蕭瑟把早餐放到她面前:「不想睡覺的話吃點東西吧。」
點點頭,大眼裡好像還噙著淚,卻又天真地笑了起來。
蕭瑟走後沒多久,翩翩一從窗戶看見了擊珊瑚的身影,立刻迫不及待地拿著背包,蹦跳下樓。
「翩翩。」擊珊瑚憐愛地摸摸她的頭:「今天特別有精神呢。」
「嗯!」瞇起眼笑著,看起來萬分天真,翩翩牽著擊珊瑚的手,看起來就是一對姊妹準備出門。
「下午妳要做例行檢查,可別亂跑喔!」叮嚀著,擊珊瑚和炎翩翩兩人站在站牌前。
原本是有車的,不過為了翩翩的醫藥費,擊珊瑚毫不留戀地把它賣掉,於是她和翩翩兩人一直是搭乘大眾運輸系統上下班。
「珊瑚姊姊,我做了一個夢。」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炎翩翩只是輕輕扯了扯擊珊瑚的手。
「喔?什麼夢?」兩人在公車上找了一個比鄰的位置坐下。
「我夢見我人在一個很繁華的都市,不過那時候的人都穿著旗袍走來走去,然後我在一個很漂亮的女生旁邊當丫鬟……」
歌舞昇平、富裕而溫暖的三角海口地,這裡名流無數、金迷紙醉。
她在茫茫人海中等著一個人,他在茫茫人海中找著一個人。
擦身而過的命運不能阻止再次見面的渴望,她已經嫁為人妻,即使是利益婚姻,夫婿仍舊待她極好,她沒有什麼好埋怨,只是有一絲絲遺憾。
午夜夢迴間的那個穿著古裝的綠衣女子、那個銀髮男子,那個和他一樣的夢。
已然褪去色彩的夢。
他們在一次晚會裡遇見,當時她是名門千金而他是望族子弟,門當戶對天造地設,雙方家長對這樁美事都樂見其成。
那只是剛開始。
隨著一場派系惡鬥,父親的事業一落千丈、搖搖欲墜,他家的態度開始丕變,百般對她刁難、嫌棄,最後,甚至連見她都不屑。
「我家要我出國念書。」握緊她的手,他說:「可我捨不得妳,和我一起走,我可以瞞著父母帶妳同行。」
「帶我去又如何呢?」淺淺地笑、帶著深深的痛。
「我們曾經說好永不分離,妳忘了嗎?」溫柔地吻了吻她的手。
「當真這麼難忘?」弧度裡開始盛起蒼涼的眼淚:「可你家不會答應我們兩個在一起的。」
「別管他們,說好了,明天下午港口見,我替你喬裝,帶妳一起出國。」摟著她,在眉間輕輕落下一個吻。
「這……」她的反駁沒有出口,任憑他的溫柔漫延眉眼。
「還記得那個一模一樣的夢吧,那個有著江南景色,有妳有我的夢」他說,知道她的猶豫:「我不想再讓那個遺憾發生了,我要一直一直把妳留在身邊,一輩子都不放手。」
她噙著淚笑了,把他的吻、他的話、他的微笑全攢進心底,仔細收藏。
翌日下午,他卻終究沒有等到那倩影。
茫茫人海裡,陌生的臉雜沓而來,一點一點毫不留情地擊碎了他。
一直到另外一張熟悉的臉匆匆忙忙地出現,那是她的貼身丫鬟,揣了個小小的包和信封。
「妳家小姐呢?她去哪了?」不祥的預感像是冬天的海風,狠狠刮著,冷徹心肺的感覺讓悲傷無以名狀。
「小姐說,您看了這個就會明白了。」那孩子拉著身上的衣服,有一半的話語全飄散在海風中。
「她……」
「您會懂的。」那丫鬟好似比自己更難過,別過頭揩揩眼淚,急急忙忙離去。
留下他一個人,還有即將出發的汽笛聲。
那是一把桃花扇,信上只簡單寫了這行字:「我們有一樣的過去、一樣的夢,可是如今,我們有的是不一樣的未來。倘若遺憾,請務必恨我。」
幾天後,她披上嫁裳,嫁給了那個有著一樣銀髮的男人。
夫君冷冽,像是永遠住在一處她無法觸及的雪國,帶了一種和他不同的傲慢,總是冷冷地觀望著她的表情,還帶了一些富家公子哥的文藝和憤世嫉俗。
他是私生子,卻意外獲得家中主持大局的舅舅器重。
這是一樁穩賺少賠的婚姻,只因為賠上的是看不見的幸福。
幾年後,「夫人,聽說他回國了。」一直跟在身邊的小女孩如今也成了少女,那天,她從外面奔回來,壓低聲音在她耳畔說著。
「慌慌張張的,我以為什麼事。」她斂起驚喜的表情,輕聲斥責著,刺繡的針不經意地扎了手。
「也許,兩天後的晚會你們能見上面。」帶著一點期待的語氣,那孩子似乎不放棄要她面對自己的感情。
「告訴先生,我不去了。」她熟練地收起針線。
「夫人!」驚喊,用力抓住她的手,那孩子有些惱怒:「為什麼?姊姊妳明明就很想他,妳們明明就可以在一起!」
「是的,明明可以,但現在已經不行。」她按住了那孩子的手,露出了淡淡地笑。
終究還是去了那場晚會,她只求在茫茫人海裡能見得他一面,知道他現在是否安好。
他在茫茫人海中找尋著她的身影,只求幾年來埋在心裡的困惑有所答案。
兩人遇見,僅僅一瞬之間。
身邊多了一個男人,答案不言自明,過去的風風雨雨得到了證實,她的確成了利益聯姻的犧牲品,仍舊安靜溫柔而且恭順。
錯愕卻恍然的表情,她知道他這幾年怎麼渡過,迷惘和困惑、憤怒以及憎恨。
擦身。幾年不見,過去的一切在這一眼中有了結果。
曾經不言自明的默契仍然存在,只是更添悲傷。
安靜的日子沒有延續多久,戰爭把目光集中在此,許多人得到消息以後紛紛準備離開,包括她和他。
她夫君把一切看在眼裡,自己妻子的一段情他不是不知道,只是覺得她那樣茫然的表情反而更加有趣,像是幾年前自己被那個一直都穿著紫衣的人從貧民窟帶出來的感覺,不知所措、試圖與命運求存。他喜歡靜靜地看著她的表情變化,就像一個觀察者,看著她和那個他擦身而過的垂眼,看著那個他欲言又止最後放棄的表情。
像是一片葉子落上了安靜的湖,漣漪晃蕩,模糊了四周的景色。
什麼是自己的幸福、什麼是命運的捉弄?那天和好友聊過以後倒也覺得有趣,於是接受了這樣實驗。
結果是什麼不重要,只要過程有趣就好,你敢賭嗎?好友說,眼角笑出了微微上揚的邪佞,很眼熟的表情。
那個像是從雪國來的男人說,我也不在乎結果,但是你的推論很有趣,我不介意試看看。
港口,刻意將她和那個男人的距離拉近,然後他藉口離去。
她先見到他,卻微微垂下了眼,裝作不相識。
她們的船要比他的船來得晚,於是,只要能熬過這十分鐘,她和他就能天涯兩隔,不需要再面對彼此。
很快,他準確無誤地從人群中見到她,試圖接近,那個一直跟在她身旁的小女孩欣喜地揮手,喊著他。
這無異是強迫她面對他。
十分鐘,只要十分鐘。她告訴自己,卻希望這十分鐘能夠永恆下去。
只要有他在身邊就夠了,她還能奢求什麼?
她聽不見他對自己說了什麼,但是卻能清楚地從一片喧騰當中辨認出他的聲音,一樣的溫柔、一樣帶著驕傲的表情,還有一些些渲染了英語的腔調。
那表情沒有變,所有思念的東西沒有變,唯一改變的便是自己。
父親怎麼辦?家中怎麼辦?自己的夫婿怎麼辦?這個社會的眼光怎麼辦?她已經過了相信愛情能夠征服一切的年紀,她沒有籌碼能夠孤注一擲,她要顧慮的事情太多,然而渴望得到的幸福很小。
只要有他,就夠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不知道在哭泣的瞬間讓他改變了心意。
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如果當年也能如此,如今便不會這樣。
輪船的汽笛聲響亮,宣告著某個時刻來臨。
她跟著他到了梯口,然後停下腳步。
再見。她想說,可是出不了口。既然無法再相見,何必如此矯情。
「跟我走。」他回頭,伸手:「跟我走。」
她愣愣地看著他。
「我可以等妳決定。」微笑,表情是堅定的溫柔。
「我等。」
「然後夢就醒了!」翩翩說得有聲有色:「那個小姐就這樣看著那個男人,我不知道她要做什麼決定!但是如果來得及,當丫鬟的我一定會上前推小姐一把。」
「喔?為什麼?」擊珊瑚沒有想那麼多,只覺得翩翩的表情饒是有趣。
「如果愛著對方的話,為什麼還需要等待?沒有什麼是兩個人不能一起克服的!」翩翩說得很激動,幾乎是脹紅了小臉:「跟著感覺走就對了。」
「但是翩翩妳有想過嗎?倘若就那樣走了,傷害是其他人要承擔的。」微笑,擊珊瑚看著眼前的女孩,感嘆著她們對愛情過於純淨的幻想。
「可是,珊瑚姊姊,如果不走,還是有人要受傷的呀。」翩翩抬起頭不解地問:「珊瑚姊姊妳說過,有的傷害是可以後來弭平的,但是有的傷害一但造成了,那麼一輩子就沒有機會讓它癒合了。我覺得那個女人顧慮的傷害都可以事後撫平,可是她如果不走出那一步,她和那個男人的傷就是一輩子的了。」
「這……」擊珊瑚無言以對,只能靜靜看著翩翩單純而困惑的表情。
擎海潮站在醫院的辦公室門口,想要伸手敲門,然而才剛碰到門板,又猶豫了一會兒,輕輕地敲了兩下,在等不到回應的時候便逕自推門進去。
她趴在沙發上睡著,另外一邊的桌面堆滿了資料和報告書,桌上有一片吃到一半的麵包。
把外套蓋在她身上,他坐在她的對面安靜地看著她熟睡的模樣。他不知道為什麼見到她便有一種莫名的感覺,只知道這樣的感覺讓他想要留在她身邊。
原本是來道歉的啊,擎海潮有些苦笑地想,安靜地等著她醒來。
門被輕輕推開,探出一顆小腦袋,在看見他的時候表情顯得有些訝異,然後躡手躡腳地走進來。
「你是誰?」翩翩睜著大眼問。
「我叫擎海潮,我來找珊瑚的。」壓低聲音回答,就怕吵醒她。
「喔--」尾音拉得長長長,好像明白了什麼事:「所以妳是珊瑚姊姊的神秘男友嗎?」
「呃......」這個問題有些難以回答。
「所以是囉。」翩翩這等功力大約和八卦報紙的記者有得一拚,只不過前者天真浪漫了許多,而且不帶惡意,就只是可愛的好奇心。
有些猶豫地看著擊珊瑚:「妳說是就是吧。」
「那如果有一天,你們知道分開了就再也見不到面,那你會帶她走嗎?」沒頭沒腦地又是另外一個問題。
「這……」擎海潮皺了皺眉:「我會等珊瑚的答案。」
「果然是你!」翩翩輕聲喊了起來。
「翩翩,怎……海潮?!」擊珊瑚有些訝異地起身,習慣的稱呼脫口而出。
「抱歉,打擾了。」露出了不太算是歉意的微笑,擎海潮點點頭:「我是來道歉的。」
「為什麼......你,你不需要道歉的,擎先生。」起身,試圖不去看他的表情,也許這樣可以顯得冷漠一點。
「但是我還想知道我道歉的原因。」跟著她走到她桌子面前。
擊珊瑚停下腳步。
「昨天晚上為什麼突然說那種話?」鍥而不捨的追問,他不相信再一次見面難道就非得是那樣收場不可。
一旁的翩翩好奇地歪著頭,看著氣氛有些僵持的兩人。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擊珊瑚,」垂眼,她輕聲地說:「就像以前那樣有點距離,不是很好嗎?」
「我也不是以前的擎海潮,所以--」語氣裡仍然帶了當初那一點驕傲和執著:「我覺得過去那樣一點也不好。」
他曾經對自己說,總有一天,他會把一切的距離消弭伸手去擁抱她,只是她消失得措手不及,瞬間便離開他的身旁。既然再見,他就沒有理由再讓她離去。
有些愕然,像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又像是一時之間對他這樣突如其來的話反應不及。
「我可以等妳的答案。」擎海潮說話的表情她沒有看清楚,只聽見那聲清晰無比的:「我等。」
翩翩有些訝異地掩住小嘴,輕聲笑了起來。
門外響起了敲門聲,接著是護士長的聲音:「擊醫師,開會時間到了。」
「蕭瑟大哥今天會來接我喔!」見她走到門口,翩翩拉住了擊珊瑚,綻開了如花般的微笑:「珊瑚姊姊可以和擎先生一起回去。」
「這......太麻煩人家了。」擊珊瑚有些尷尬地駁斥,也沒等擎海潮回答,便急急走出辦公室。
冗長而沒有意義的會議在四個小時後才宣告結束,擊珊瑚卻有些慶幸這段時間可以讓她稍微理清一些思緒。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所有高層已經放棄針對翩翩這件事──在她每次都如期支付所有費用以後,那群人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放任她去做那些沒有意義的事情。
她還沒有時間想到以後,翩翩入院半年,已經讓她花去近一半的積蓄。
偏偏在這時候那個男人又再次出現在自己的生活當中,她恨不了、也怨不了,只盼什麼時候他懂得放棄。或者,什麼時候他才會知道,她所期望的愛情其實只是一件心對著心,簡單而純粹的事情。也許有這種想法的自己才是食古不化的老古板,無奈地自嘲著,擊珊瑚抱著資料走往辦公室。
現下她有了困難,反而更不能接近他。當初他也曾這樣拒絕試圖幫助他的自己,現在風水輪流轉,她一樣有自己的傲骨。
自己的困難無需他人解決。
隙縫裡,微微透出的燈光描出門的輪廓,擊珊瑚皺眉。
「回來了?」他不知從哪裡隨手抽出來的書,正在讀著。
「你怎麼沒走?」明明知道答案了但是她實在不曉得該怎麼樣開口。
「等妳。」語氣沒有一點暗示或是曖昧,就是直接了當的一句,認真而堅定,好像這是什麼了不起的約定。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回去。」把資料收拾好,她試圖聲明自己的立場。
「讓我送妳。」態度堅決,語氣卻稍稍放軟。
「我不需要你幫忙。」淡然的話語間狠狠地把距離拉開。
「但是我想幫妳。」那時候她老說這句話,如今換成自己說也別有滋味,接過她的公事包,他的姿態不容她拒絕。
沉默了一路,擊珊瑚看著窗外的細雨,這是一座悲傷的城市,儘管燈火通明、燦然如金。
「珊瑚,明天我來接妳。」下車時,他說。
「你……」有些訝異又有些氣惱。
「舉手之勞。」解釋得很敷衍卻又把後面的約定說得很認真,「明天,我在樓下等妳。」
完全就是要介入她的生活的意思。
嘆了口氣,擊珊瑚搖搖頭:「不必了,我可以自己去。」
「不必,你可以和我一起去。」一句話堵了回去,兩人僵持在原地。
「明天妳不需要讓人特別繞過來。」
「沒關係的,你下課後還要打工,睡晚一點,多休息。」
「不必,我可以自己走去。」
「不必,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十幾年前的場景,突然在這一刻上演。
擊珊瑚和擎海潮直直看進對方的眼裡,誰也不願退讓。
最後,兩人同時笑了出來。
*
那時,他是課後還要打工養家的哥哥,父母早逝,他便一肩挑起持家的重擔,就是不願和惜夫被分開兩地。
她是企業千金,擊楫中流沒有讓女兒去念私立學校,就是為了讓她有最平凡的成長環境,更自由地成長。
兩個人的認識很偶然,他是轉學生,導師安排位置時,特意把他和當時的班長,也就是擊珊瑚安排在鄰座,她是全班的女神,他是班上最冷酷的冰霜王子,這個安排讓許多同學嚷嚷根本就是黑箱作業。
不為所動的兩個主角仍然過著他們的日子,擊珊瑚雖然平時看起來脾氣極好,偏有的時候固執得令人頭痛,而擎海潮平時固執得令人頭痛,偏有的時候卻會出現良心大發的好脾氣。偶爾,他實在抵不過瞌睡蟲的召喚,老師又不知道哪裡接錯線特別點人起來問問題的時候,他手上的答案總是那個和他不同的娟秀字跡。有的時候,他則成了蒼蠅拍,用一張冷臉替她解決了許多煩人的情書。
合作無間的情況就變成大家口中的班對。
後來,他打工的事意外被她知曉,以為她當下驚訝完就沒事,沒想到之後麻煩卻不斷。
那陣子沒見識到那個女人的雞婆屬性實在是失策,在了解情況以後她顯然是擺出了「這個忙姊幫定了」的態度,即使他傲骨的拒絕她所有幫助,她卻鍥而不捨地默默幫著他,固執的態度讓他頭痛了很久,偏偏惜夫樂得多了個姊姊,這讓他進退維谷,乾脆在兩人之間畫下了深深的距離。
她沒有告訴他這樣的態度讓她有些受傷,只是在他幾次不經意睡掉了整個上午的課以後,她家的車開始出現在他家門口,默默替他延長了少得可憐的睡眠時間,還有整整齊齊的上課筆記以及細心整理過的重點標記。
那天,擎海潮乾脆帶著惜夫提早出門,狠下心來讓她撲空。
從來不遲到的擊珊瑚那天整整遲了兩節課。
她來了以後他有些心虛,她卻只是微笑說,還好,你沒事。聲音帶著一些喜悅和安心,沒有半分做作。
她沒有一點埋怨地說,我擔心你病了,敲了好久的門,後來是真的沒辦法等下去,決定先來學校看是不是和你錯過了。
那一次之後,兩人像是說好的默契一樣,關係就在當下止步,一直到畢業那一天,兩人一起步出校門。
海潮。她說,頓了頓,垂下粲然如墨星的眼,他知道她每每做出這個表情便是心裡帶著一些歉意,然後聽見她又開口,對不起,她說,對不起。果然是溫柔而堅定的道歉。
「我知道之前那樣固執著要幫你一定傷你很深,可是,如果不那樣做,我不知道還能幫你什麼,請你務必接受我的道歉。」
擎海潮愣住了,他從沒想過她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什麼都不告訴他。該道歉、該道謝的人都應該是自己。
「我明天就要出國了,爸爸讓我到國外念書。」
他想說些什麼,卻被她的話硬生生止住。
「請幫我告訴惜夫,她是很可愛的妹妹,可惜不能再陪她一些時間。很抱歉之前造成你的困擾。」她離開得太匆匆,他沒看清楚那些溫暖如冬陽卻寂寞得刺骨的笑容背後還有什麼。
「再見。」
再見,便是十幾年後。
擊珊瑚走進家門的時候都還是帶著笑,笑自己也笑他,過去的事情一想起來都覺得有些可愛的傻氣,替自己沖了杯牛奶,她邊喝邊看桌上的資料。
翩翩的狀況有些不太穩定,但是隨著這個情況發生,有些意想不到的數值也跟著變化,擊珊瑚看著今天送回來的兩份報告,有些凝重的表情忽然舒展開來,如果說這個數值並不是誤差產生,那麼,也許一切都會有轉機。
他睡了嗎?突然出現的喜悅讓她第一個就想和他分享。
擎海潮在回到家後才發現自己沒帶出去的手機多了二十幾通未接來電和幾封簡訊。其中一部分是一干好友打來的,如果是那些傢伙估計沒有什麼正經事,略略看了一下大概又是白塵子又要飛去某某地方繼續做他那個根本是間諜的工作,老破碗和老酒蟲兩個人則被調派法國一年,居然讓這兩個人去到那個地方,還真是正中他們下懷。
想起上次他們不只努力虧自己又把珍藏的威士忌喝得一乾二淨的事情,他就覺得應該要把白塵子派去南美洲叢林然後把另外兩個人送到非洲的撒哈拉沙漠才對。
另外一部分是鬼谷晏打的,簡訊則是那個委屈的小鬼寫來和他控訴何以不收留他以及老爸和老媽一起生氣了之類的。看到爸爸這個名詞的時候略略瞇起眼,然後看到後半段的禁足、沒收和求救的時候則是微微挑起眉。
慢條斯理地打上:後果本該自負,早就警告過你,該來的總是逃不掉而且我不想見你爸之類正經八百的風涼話以後按下送出。
她睡了嗎?不曉得為什麼,總想再和她說上幾句話。
電話鈴聲始終含蓄,寧靜了整個夜。
翌日,他比平時特別早起,整理好後就準備去接她。
說不期待是騙人的。
弄早點的時候她猶豫著該不該替他準備一份,記得以前她為他準備早飯的時候足足讓父親抗議了半個月之久,大概就是我這麼辛苦把女兒養大沒見過珊瑚為我準備早餐,那個臭小子搞什麼居然能讓珊瑚親自下廚之類毫無意義的抱怨。
如果現在被父親知道兩個人的糾纏不清,大概又要怨念上好一陣子。只是,她願意再聽父親的幾句絮叨,如果可以聽得到,或許自己還能勸勸被貪婪沖昏頭的父親,他就不會……
反應過來的時候,兩份早點已經完成了。難得自己吃這麼健康,擊珊瑚看了看那份三明治,搖搖頭,也罷,就當犒賞自己吧,門診完,還必須打幾通電話和人討論她的發現,或許可以替翩翩爭得一些醫療費用。
敲門聲響起,他來得非常準時。
擎海潮看著她簡單而乾淨的家,然後有些拘謹地坐在餐桌前,這模樣讓擊珊瑚一燦,解釋著她只有一個人住,要他不用太見外,等著她收拾完,然後兩人一前一後上車。到醫院的路上,大概是昨天的巧合讓氣氛不再尷尬,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從分開的時候開始一直說到異域求學,還沒說到一半工作地點就已經在眼前出現。
他在醫院附近讓她下車,擔心她被沒有意義的流言纏身,卻又下車想送她到路口,結果背後遠遠那個「舅舅」叫得他一陣頭痛,這時候才反應過來自己把自己送到什麼樣的境地。
他忘記一點,這裡離鬼谷晏的學校非常近。
被發現就是被發現,現下只能見招拆招。
走在一起的兩個人同時轉頭,染著紫髮的孩子像是發現了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似的哇啦啦啦啦地衝上前來,沒頭沒腦就朝著擊珊瑚大喊:「舅媽!」
「欸?」有些訝異地把目光移到擎海潮身上,後者連忙搖頭撇清關係,表示自己完全是無辜的。
「我外甥,惜夫她……她大學的時候就和人去註冊結婚了。」擎海潮現在想起來還是咬牙切齒。
「哇!舅媽好漂亮!」不知道是知道自己剛剛的失言還是惜夫教得好,鬼谷晏氣喘吁吁地衝到兩人面前,明明上氣不接下氣卻還是驚呼著:「舅舅賺到了!」
「晏兒!」現下出現了某人不是很想撇清但是又必須撇清的狀況。
那句話誇得擊珊瑚驀然紅了臉,輕聲解釋著「我們不是那種關係,」又忍不住替擎海潮說話,「你舅舅其實不差的,是我高攀了。」
「妳沒有。」
「才沒有!」
甥舅聯手反駁,說得倒是很有默契。
很好,不愧自己平時這麼疼愛那小鬼,現下擎海潮有些欣慰地想,準備要出口的讚美卻在鬼谷晏下句話出現的瞬間嗆成連連咳嗽聲。
「我什麼時候可以有小表妹?」
「咳咳,晏兒,你快遲到了,還不快去上課。」指了指學校的方向。
「喔。」點點頭,鬼谷晏得了便宜還賣乖,一邊準備離開一邊說:「我本來是想要小表弟的,可是後來我想,舅媽長這麼漂亮還是要小表妹好了。」語畢,還再一次強調:「我要小表妹喔,像舅舅一樣見色忘友的小表弟就不用了!」
一副就是不要生錯的口氣,而且一點都不給自己舅舅面子。
擎海潮決定下次要給那考差後前來投奔的小混帳一個狠狠的閉門羹。
「那個……晏兒那孩子……」等到鬼谷晏真的進到校門以後,擎海潮有些尷尬地解釋著。
「沒事的,孩子本來就是這樣,和媽媽真的很像,一樣聰明呢。」擊珊瑚沒有多介意,想到剛剛那孩子的話又忍不住笑,看來這對甥舅的感情應該很好吧。
忍不住開始猜想這兩人的相處情景。
「不介意就好,我送妳到這裡,別讓醫院的人嚼舌根了。」微笑,擎海潮體貼地說,萬一被什麼媒體雜誌拍到了就不是解釋就可以的事情。
他還想多保護她一點。
「嗯。」微微頷首,擊珊瑚回頭朝他笑了笑,準備跨過馬路。
一輛闖紅燈的車呼嘯而過。
「珊瑚!」語音未落,佳人已被扯進自己懷裡。
一個是驚魂未定一個是不及反應,她的手擋在兩人之間,可是他卻緊緊抱著,兩人距離近到能夠見到對方把自己的模樣倒映在眼底。
抱人的人鬆了口氣,隨即問:「還好嗎?」話說完了,手卻沒有放開的意思。
「我沒事。」稍稍掙扎,然後有些不自然地低頭輕聲說:「那個......請放手好嗎?」
「啊,抱歉。」把手鬆開,表現出一副我不是故意這麼做,只是時勢逼人不得不如此的樣子。
「沒關係......」她不敢多看他一眼,就怕再看一眼自己的臉就會脹得通紅:「謝謝。」
擊珊瑚幾乎是逃進醫院裡面的。
「擊醫生,妳怎麼了?病了嗎?」護士見到她,有些訝異地追問:「妳的臉好紅。」
「欸!」摸了摸自己微微發燙的臉頰,透過醫院的玻璃門發現自己連耳根都是紅的。那剛剛不就……
「擊醫生?擊醫生?」喊了好幾次走神的人。
發現自己失態的擊珊瑚立刻強迫自己恢復正常:「好,今天的病歷是吧。妳們也辛苦了。」
車上,看著後照鏡的男人正在暗自慶幸沒讓她看見自己紅透的臉。
幾天和業界接觸後,反應出乎擊珊瑚意料之外的好,翩翩身上的病灶恰好凸顯了她異於常人的基因排序,而這樣的基因正和整個醫學和科學界渴求已久的不老基因有著百分之九十九的相似程度和作用。
只要能解決剩下百分之一的後遺症部分,這簡直就是史上最大的發現。
於是,就在擊珊瑚與外界聯繫了幾通電話以後,她的辦公室就陷入了一場莫大的災難。沒有一分鐘電話鈴聲是停下來的,致電者除了各界醫生或學者以外還有各式各樣的生科公司、醫療機構等等。
從來沒有面對過這種情況,又攸關著翩翩的醫療費用和贊助,加上她希望對方除了利益以外也能對翩翩多付出一些關心,太多電話、太多考量讓所有的事情湊在一起,根本無法處理。
翩翩根本幫不上忙,這種企業談判的事情還是需要一個涉世深一些的人會更好──看來,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了。
拔掉電話線,讓自己冷靜了以後,擊珊瑚發現即使自己再不願意,她還是需要擎海潮協助,雖然家裡曾經也是呼風喚雨,但是在家裡的保護下,她根本沒有實際上過這樣的商業戰場。
擎海潮一瞥見來電者的名字,也不顧自己基金下單到一半,立刻接起電話:「珊瑚。」
「海潮。」聽到他聲音的瞬間有些說不上來的心安。
「怎麼了?」另外一頭有些許的打字聲,以及筆在紙上沙沙作響的聲音。
「我……能拜託你幫個忙嗎?」她問,還沒想到萬一被拒絕了該找什麼台階下,就聽到那一頭的聲音一頓。
「我現在過去。」直接乾脆。
半個小時後就見他出現在自己辦公室門口,擊珊瑚把來龍去脈和他說了一遍,語畢,困擾地皺著眉:「我知道這個研究價值很高,但是我不知道會是這麼熱烈的反應。」
「我大概了解情況了,妳放心,我會幫你處理好。」他說,語氣裡沒有猶豫,眼神卻像是思考著什麼。
「如果太麻煩……」她還想說些什麼,但是他已經開始翻起那些研究記錄和對方傳過來的資料,從紙後只透出淡淡的一聲
「不麻煩。」
擎海潮嚴格來說並不能和台面上那些老奸巨猾或是所謂有為的商人相提並論,但是他的優點就是非常清楚自己手裡籌碼的份量,還有一分別人沒有的淡然冷靜。
他把手裡的東西握得很緊,心裡早就有了定見。偶爾,固執並不是一件壞事,尤其是對投資而言,擊珊瑚對他的所有決定百分之百的信任,偶爾向她提起,擊珊瑚也是微笑著說全都交給他。
慢慢地將翩翩的情況從醫界和學界釋出,讓手上握有的東西隨著連篇的報導和研究成果水漲船高,看著價格幾乎是翻倍的攀升,擎海潮卻沒有緊張的意思,仍然是定時接送擊珊瑚,兩人偶爾一起吃飯,偶爾一起研究資料,偶爾閒聊往事。
兩人總是在一起的身影很難不引起他人的注意,尤其還是一個小有名氣的黃金單身漢的時候,擎海潮不知道究竟是如何和對方談的條件,那些研究源自於翩翩這件事,全醫院,包括翩翩本人都還被瞞在鼓裡,於是小道消息只能繞著他和擊珊瑚轉。
沒有人去注意翩翩。
某一天,擎海潮打了一通電話給擊珊瑚。
「接下來,報稅的問題可能要請教律師。」他說,「我盡量替妳規避掉許多情況了,但這筆錢的稅額還是很可觀,我已經請一頁書那邊盡量用最不麻煩的方式把錢給妳,有素還真幫忙的話那個糟糕的政府他應該可以解決才對。」
擊珊瑚一時之間沒有反應過來。
「翩翩的那個東西我賣給了一個朋友,我想妳也認識,就是一頁書和素還真他們,他們保證會提供翩翩的醫療經費,一直到治好她的病為止。另外就是收益問題,大概這十年翩翩和蕭瑟都能過上不錯的日子,還有一筆錢去做點什麼事,當然妳也可以考慮自己開一間診所。」他在電話那頭講得輕描淡寫,但是從內容聽起來顯然不是這樣。
「謝……謝。」即使知道獲益可觀,但是沒想過這麼可觀。
擎海潮像是一點也不介意地闔上筆電,專心聽著她錯愕的聲音,心裡有些勝利般的得意和愉快讓他乘勝追擊:「晚上有空吃個飯嗎?就妳下班後,我有事想對妳說。」
「嗯。」電話那頭的聲音不難想像她漂亮而且溫婉地笑容,聽者順手在紙上畫出了那樣的弧度,然後輕輕笑了起來。
擊珊瑚有些依依不捨地掛斷電話,唇邊掩飾不住笑容。
但是急促的敲門聲卻打斷她的思緒,還沒說請進的時候已經湧入了好些個平時和自己挺好的護士們。
「擊醫生擊醫生!這是真的嗎?你們真的在交往?」其中一個女孩指著《八卦岸》這本雜誌的封面興奮地問。
「什……麼?」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封面的一角就是某天晚上他送她回家的背影,底下還聳動地寫著:「深夜密會」這種讓人皺眉的標題。
明明才八點,哪裡來的深夜。
「原來擊醫生以前家境好得出乎我們想像!」一群女孩嘰嘰喳喳地討論著,然而翻著相關報導的人手卻停在那裡。
在黑色而且模糊的照片上頭用著黃色粗體字寫著的標題狠狠刺傷她。
「重新攀上名流,擊家千金意圖重拾過往奢華生活」。
裡頭的內容沒有多大的新意,和其他的花邊新聞一樣,先是把兩人的過去全都翻了一遍,然後再用一些令人誤會的字眼描述了他們之間的關係,像是過去的她是如何家道中落,然後現在的他又是如何飛黃騰達。
接著就是她如何接近他,還有一名不願具名的拍賣會工作人員繪聲繪影地描述她是如何刻意遇見他,如何欲擒故縱。最後還把她的經濟情況以及關於翩翩的事情全都寫了出來,這一段自然又有一個不願具名的醫院職工來爆料,說她為了翩翩散盡家產,說她的生活其實已經不如想像、說她很有可能是因為經濟上的利益才出此下策之類的話語。
在看見記者是不上道的時候,擊珊瑚有些絕望了,這個人縱橫了八卦界這麼久,一直都是憑著一張嘴打遍天下無敵手,黑的說成白的,死的說成活的,一手把《八卦岸》捧到了如今銷售第一名的地位。
一想到他可能會看見這樣的報導,她的心裡忽然一下沒了底。
不管怎麼想,在見到面的時間都太過巧合,就算她本來不是這種想法,如今也百口莫辯。
想起他那時說著那些女人都是為了錢接近他的鄙夷表情,她忽然有想哭的衝動,原來,就連過去那一點回憶都留不住了。
吵鬧的女聲在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陷入了安靜。
是他。
「珊瑚嗎?妳看見那本雜誌了沒?我現在去找妳。」
在他來以前就向醫院請了幾天的長假後離去,醫院當她要和心上人去避難,頗有成人之美地允諾了這個情況。
她刻意選了另外一條路回家,用力關上門,把一切鎖在門外。
擔心她被如狼似虎的記者包圍,畢竟雜誌上不只寫出了她也寫出了翩翩,還有翩翩身上奇特的現象,那些記者都是聞到血腥味便群起包圍的狼群,他不能讓她一個人面對。
有些懊惱自己的身分給了她如此的麻煩,他闖了幾個紅燈,然後停好車,幾乎是一路跑到她的辦公室門口。
「珊瑚?」敲了敲門,然後推開,卻發現裡頭空無一人。
「咦?擎先生?我以為妳和擊醫生一起走了?你們錯過了嗎?醫生請了三天假,加上本來的休息日,我們以為你們要出國避難呢。」護士笑得很曖昧:「回來可要補請客喔!」
「她......」好像有些明白是怎麼回事,擎海潮匆匆離開醫院,留下有些不解的護士:「咦?怎麼表情好像不太對呢?」
他站在門外,一聲一聲敲著門,但是門裡的人像是鐵了心似的,只聞一句:「既然你都知道了,又有什麼好說的。請回吧。」
她把電話線拔去、把手機關機,現在連直接面對彼此這一途都要截斷。
需要他又有什麼關係,利用他也無所謂,他根本不在乎。
「珊瑚,開門。」只要見到彼此,就能把話說清楚了,他不懂她到底逃避什麼:「有什麼事我們當面說好嗎?」
「請回吧,我們之間沒有什麼好說的。」逐客令下得冷絕。
當年的他被人說想靠著自己家裡致富也是這種感覺嗎?這種屈辱的感覺,明明只是單純的想望被汙衊原來這麼痛,現在卻連眼淚都無法癒合。
「珊瑚,我不介意妳到底為了什麼目的接近我。」她冷硬的口氣讓他有些心慌。
只有那個女人能讓他不知所措。
「當年的我也不介意,擎海潮,可你呢?」背倚著門,語氣裡帶了點絕望:「我們之間不可能了,早點放棄吧。」
「聽我說,珊瑚,聽我說。」那句話讓他陡然心驚,擎海潮從沒料到僅僅只是一篇子虛烏有的報導就能導致這種結果。
「不需要說什麼了,請回吧。」抹抹眼淚,她起身往房內走去。
過去被如今一筆抹煞,她還能剩下什麼?
「蕭瑟哥哥!翩翩她!」
「不好!」
現場一片混亂,蕭瑟抱起翩翩,這時候已經有護士推著病床跑了過來。
「擊醫生呢?」兩個人推著病床,蕭瑟邊跑邊問。
往手術房的路上被人攔了下來。
是一個長髮妖豔、身材火辣的女子,身上的醫師袍好像和她有些格格不入,她說,這陣子擊醫生休假,由她暫時代班。
蕭瑟有些茫然地看著他們把翩翩送入手術室。
他不知道的是,翩翩的遺傳疾病所帶的基因已經引起了許多重視,那個女人在先人一步得到消息後,便藉著權力把翩翩轉成自己名下的病人,進行更進一步的研究。
「不老基因。」長髮女人淺淺地笑了,笑意卻盈不滿那幾乎沒有揚起的弧度。
擊珊瑚是哭著睡去的,像個無助的孩子,抱著膝,把自己埋藏起來一般蜷曲著,等到再次被胃痛驚醒的時候才恍然發現時間的流逝。
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胃痛的情況。醫生的生活本來就異常忙碌,加上後續的經濟上的問題,她的胃老早就毛病不斷,只是她很少去正視、也很少有時間去正視這個問題,起身,打開藥櫃摸索到藥罐,晃了兩下,空蕩蕩的聲音和靈魂一樣。
外頭很安靜,也許他已經放棄了。
早就該放棄了,她有些遺憾地自嘲著,早在上一次分離的時候就不應該再抱任何期待的。
外頭陰鬱著一些悲傷,雨的味道撲面而來,她看了一眼窗外,強忍著痛楚,決定去附近的藥房先找點成藥。
站在門口,她不曉得自己為何要猶豫,這樣的情景好像以前曾經有過。
疼痛讓她想不起來究竟是為了什麼,只是拉開門。
熟悉的人站在門口,還沒來的及開口問他怎麼還沒離開,她已經被他一把抱起。
門被人甩上,騰出手來按下電梯,痛楚讓她微微顫抖,額上沁出了細小的汗珠,擊珊瑚不明白這一次怎麼比前幾次都還要糟糕。
「沒事,我在。」他說,抱緊她,好像這樣就能讓她把痛分給他一點。
揪緊了他的外套,他的溫度讓她想起了自己為何要猶豫。
當年她站在門口等他的時候,曾經一遍又一遍地幻想著門一開就能見到他,就能像平常一樣在一起,沒有任何距離。
一遍又一遍,一直到深植在記憶內。
手術的時間不長,但對一向有耐心的擎海潮來說卻意外難熬。
回想起那個說了「胃穿孔,動個手術就好。」的人輕鬆的表情,擎海潮怎麼看都覺得那嘴臉著實可恨,要知道挨刀的人可是她,要這麼簡單他也去挨一刀試試。
然後一轉身完全沒有猶豫地在需要親屬身分的手術同意書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反正都搞這麼大了,現在說她是他老婆也沒有人懷疑的。
至於是不是那並不重要,珊瑚不在的時候他說了算。
終於是等到她出來,聽過醫生解釋以後,他匆匆忙忙趕到她的病房。
「抱歉,又麻煩你一次。」她的聲音因為虛弱而更令人心疼,即使如此,那個男人還是狠狠地擰著眉。
「沒想到妳連自己都不會照顧了。」坐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有些冰涼的溫度讓他想要握得更緊。
沒有反駁他的話,只是安靜地讓他握著。
白得過份的房間裡沒有聲音的玷汙,聖潔得有些清冷。
她所企求的也不過是如此,那些在深夜回憶時總讓她微笑的美好。
這瞬間要開口說出我愛你太簡單,然而想將這一刻鋪成漫漫歲月卻那樣困難。
另外一邊,蕭瑟等到的卻是加護病房中安靜睡著的女孩。
他更情願她就此不再疼痛,而不是用著那些醜陋的儀器去維持她殘弱的生命,那明明應該和朝陽一樣的年紀。
有些茫然地看著她,不解為什麼跟著希望來的卻是風雨之姿,而曾經說好幫助他們的擊醫生又去了哪裡,竟就這樣讓翩翩淪落到至此。
當真是因為已經沒有利益可言便可輕易拋棄嗎?
休養了兩天,第三天出院的時候,卻見到前來幫忙的人多了熟悉的身影。
「惜夫。」還是有些虛弱,但是臉色已經好上許多,擊珊瑚有些訝異地望著笑盈盈的女人。
當初那個女孩真的長大了。
「舅媽!」蹦蹦跳跳的紫色小腦袋實在很難忽略。
「咳咳!」擎海潮不怎麼自然的提醒著。
「晏兒,那麼會說話還不如來幫忙。」果然還是惜夫厲害,一句話就讓鬼谷晏乖乖地閉上嘴,去幫忙提東西。
「我扶珊瑚下去,你們先走,東西都放我家就好。」擎海潮這句話讓擊珊瑚愣了一下:「海潮?」
「在確定妳沒問題以前,只能先做這樣安排。」擎海潮說得很理直氣壯,而且一點避諱的意思都沒有:「不然我去妳家也可以。」
「不需要。」她拒絕得有些慌張卻認真:「我可以照顧自己,我真的不能再麻煩你了。」
惜夫像發現什麼似的皺起眉頭。
鬼谷晏看看自己老媽,也開始覺得內情並不單純。
啊!可惜了一個這麼漂亮的舅媽!然後還在胡思亂想的孩子被自己的母親拎下樓去。
「我不介意。」擎海潮握緊了她的手。
「但是我介意。」抽不離自己的手讓她有些惱怒卻又對眼前男人的執著有些無奈:「我不想要讓你覺得我是有求於你,也不想要讓你以為我要的不過只是你現在的利益。」
還想反駁她,但是眼前的來人卻讓兩個人一頓。
正是要去探望翩翩的蕭瑟。
「擊醫生?」見到她的模樣,之前的埋怨忽然讓蕭瑟頓生愧疚。
「今天也要去接翩翩嗎?」她微笑,輕聲問。
「嗯…」蕭瑟猶豫著要不要把事情都對擊珊瑚說,畢竟她現在這個模樣任誰都沒有苛責的立場,何況,她的確已經仁至義盡。
「翩翩怎麼了?」擊珊瑚已經發現蕭瑟不同以往的表情,連忙追問。
「呃…」眼神看往另一個方向,蕭瑟原本就拙於言辭,現在更是有些吞吐,就希望自己可以立刻斟酌出到底要說多少實話。
「蕭瑟,翩翩怎麼了?」一急,擊珊瑚又扯痛還在癒合的傷口,整個人縮了一下。
「珊瑚。」擎海潮皺著眉扶住她。
「這......翩翩那天發作,醫生您請了假,所以是另外一個醫生處理的,可是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翩翩陷入昏迷,一直到剛剛才接到通知說她醒了。」最後還是全盤托出,蕭瑟的語氣裡帶著不解和抱歉:「我可以照顧翩翩的,擊醫生您好好休養吧。」
「怎麼會......」擊珊瑚顯然有些震驚:「帶我去看她,我要去弄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
「珊瑚,妳。」既是心疼又是無奈,擎海潮知道她一但用這種口氣說話,就是不容許反駁的決定。
一行三人到了加護病房,翩翩已經醒了過來,有些迷惘的大眼看著四周,好像等著誰告訴她眼前的究竟是真實還是夢境。
「擊醫生。」其他護士見到她,紛紛親熱地上前打招呼。
微微朝向自己打招呼的人點頭,擊珊瑚這時候的心思全放在炎翩翩身上,換上衣服以後也不顧自己的情況,快速往她的方向走去。
「翩翩,好一點了嗎?」伸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擊珊瑚這時候完全無法形容自己有多心疼。
勉強揚起一個笑容,炎翩翩微微點頭,輕輕眨眨眼,聲音細得像是她孱弱的生命:「珊瑚姊姊的臉色好差,發生什麼事了?」
「沒事,我很好。」擊珊瑚微笑,攏攏她的髮:「別擔心我,先照顧好妳自己吧。」
「珊瑚姊姊也是,我也很好。」女孩有些不從地說,眼裡的表情因為這些熟悉的臉孔而出現了喜悅:「看見你們我好開心。」
「嗯,這段時間我會天天來看妳的。」擊珊瑚這句話讓擎海潮有些不悅地挑了一下眉。
「那個......」吃力地從被窩底下伸出了還貼著點滴的手臂,這個舉動立刻讓眾人慌亂地想要阻止,卻見她拉著擊珊瑚的手塞進擎海潮的手裡。
「翩翩,怎麼?」有些錯愕地問,擊珊瑚一時之間沒有明白過來。
「我說過的。」躺在病床上的女孩露出天真嬌憨地笑容:「就是那個夢。」
如果可以,我一定會上前推她一把。
回家的路上,擊珊瑚細細思索著翩翩曾經告訴過她的夢,車窗倒映出他開車專注的模樣,她沒有轉頭看他,只是從倒影裡的眉眼間慢慢推敲著那些表情,把他的輪廓和故事慢慢重疊。
他先送她回去,而惜夫和鬼谷晏早就等在那裡,鬼谷晏一邊說他決定把這裡開發成XBOX的據點,一邊幫忙媽媽把原本空蕩蕩的冰箱填滿。
「麻煩你們了,真不好意思。」擊珊瑚想要幫忙,卻被他拉開,硬是按到沙發上坐好。
「沒什麼,況且這還是我第一次幫珊瑚姊姊你做事。」惜夫笑著,又指揮起鬼谷晏:「晏兒,你和舅舅回去拿東西。」
「好!」跳起來,連外套也不穿就往門口奔去,接著是小孩朝著樓下大喊的聲音:「舅舅!等我!」
電梯叮的一聲,門慢慢打開又闔起,像是把一切聲音都吞沒了一樣,四周恢復平靜。
擊珊瑚想起身幫忙,但惜夫已經先端著一鍋熱粥走過來,替她盛了一碗:「珊瑚姊姊妳一定餓了,吃點東西吧。」
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白粥,擊珊瑚又拿起另外一個空碗,將其盛滿,不時用湯匙攪拌:「需要先幫晏兒盛一碗不?」
「妳還記得哥哥不喜歡太熱的粥,對吧?」看著眼前正熟練地將粥弄涼的擊珊瑚,惜夫笑著問。
擊珊瑚這時後才發現自己心裡不管怎樣都會記得的事情。
「哥哥也記得。」看著擊珊瑚有些猶疑不定的表情,惜夫說:「他也記得自己曾經是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妳,只是他更見不得妳受到任何傷害。」
欲言又止,帶著笑的眼看著眼前的金髮女子。
擊珊瑚抿了抿唇,垂下眼。
「哥一直記得他還欠妳一聲謝謝,然而,我覺得妳也欠著他。」這句話讓擊珊瑚愣了一下,有些不肯定地抬頭。
「嗯,我知道,前幾次他幫了我很多。」她的確欠他太多,但是,如今的她又該用什麼償還?
「不,不是那個。」惜夫搖搖頭,看著擊珊瑚略顯困惑的表情。
「那是?」思索著,擊珊瑚越來越不明白她想說的是什麼。
「答案。」惜夫微笑,只是把她的白粥推向她,要她快吃:「下次再見到我,妳就會明白了。」
銀髮的男人不久後便回到這間屋子,帶來的東西倒也簡單,一台筆電、幾份報紙,還有幾套換洗的衣服。
鬼谷晏則是有些不開心地蹭到媽媽身邊,抱怨著舅舅不給他帶PS3來,只把自家的鑰匙扔給他,說要玩自己去玩,明明帶過來就比較好,他可以在這裡玩,還可以陪舅舅和舅媽。
後面那個詞出現,又換得擎海潮兩聲咳嗽。
擊珊瑚則被他鬧彆扭的可愛模樣逗笑了。
惜夫抬頭看了看時間,然後起身告辭,鬼谷晏心不甘情不願的看了房子一眼,小心翼翼地看著擊珊瑚問:「舅......」在接到自己舅舅殺人似的目光,立刻改口「珊瑚姊姊,我以後可以常來嗎?」
「當然歡迎。」她笑。
「哈哈,我有三個家了!」得意地和媽媽炫耀著,揮手向兩人道別,愉快地蹦跳出門。
門關上後還聽得見那孩子在對母親說些狡兔三窟的理論,然後聽見惜夫問道,如果你當了兔子,不管是聰明得還是笨的,都只能吃青菜和胡蘿蔔,你真的要當嗎?
然後是一聲垂頭喪氣的算了。
身邊的男人似乎早知道那碗微溫的粥是為他留的,沒有多問便端起來陪她吃著。
其實兩人在一起的生活沒有那麼尷尬,擎海潮很清楚自己的身分,除了偶爾限制她忘記自己是病患而做出的危險行動以外,他完全尊重她所有的隱私和兩人之間應有的距離。
他們就安靜地做著彼此的事情,好像已經和對方在一起生活了很久很久,泰然而自在。
擊珊瑚邊翻著資料邊想著惜夫今天的話,還有翩翩對她說的那場夢,但最終還是沒有推敲出些什麼。
也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天晚上,她夢見了翩翩所描述的夢境,自己像個觀眾一樣看著那一切的發展,一直到最後。
突然驚醒,擊珊瑚勉強扶著東西起身,看見外頭的燈還亮著。
「還沒睡?」聽見她的腳步聲,正在思考如何替炎翩翩轉院的他問。
「你怎麼也沒睡?」站在沙發另一側,她沒有回答,只是反問。
「早上耽擱了一會,現在還有一些事要處裡,」寫著什麼的手停了下來,轉頭看她:「病患該早點休息的。」
她知道他雲淡風輕的耽擱兩字所指何事。
「傷口還痛嗎?」以為她不出聲是因為今天扯動傷口所以不適,擎海潮起身,走向她「你們醫院開的止痛藥還有嗎?還是我去買?」
「海潮,」她伸手拉住他,「你可以不用這樣,不需要對我感到愧疚,我知道你做這麼多只是為了謝我。」
「嗯。」他沒有否認,「我的確一直想要謝謝妳,希望總有一天可以把那時候妳幫我的全部還完,誰也不欠誰。」
看進他眼底,擊珊瑚最終還是無法直視他說出這句話:「那你還完了,你這段日子做的比我過去做的還要多上太多。我們,誰也不欠誰了。」
這樣,就能雲淡風輕的離開了吧。想著,擊珊瑚心有點痛,原來結束這一切並沒有想像中來的快樂或輕鬆,但她告訴自己,或許,只是需要哭一下,把眼淚流乾就好了。
這就是惜夫告訴她的答案嗎?
「那樣的話,」他看著她如扇般的眼睫,輕輕覆上她放在沙發椅背的手:「妳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不是為了償還、不是為了彌補虧欠、也不是為了其他紛紛擾擾的事情--就只是想要留在對方身邊,一個單純的心願。
「我可以等妳決定。」微笑,表情是堅定的溫柔。「我等。」
訝異地看著他,在他認真的表情當中豁然明白惜夫和翩翩那些話裡所指為何。
他想離開讓她思索,手卻突然被她握住,然後是熟悉不過的微笑。
他們已經為彼此等了太久,前世如此,今生何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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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話:
「舅舅,我現在可以叫舅媽了嗎?還有,我要的是小表妹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