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的械人,那個被偽裝成有機物的無機物體:「你和你那些同僚,這個世界泰半的人口皆由符碼構成,這不就已經說明了他的無所不能?」
那些閃亮亮宛若珠寶的片段陳列在他們之前,說話的那個人是一個編碼者,把眼前的珠寶撿起,打磨後串接,用那位唯一一個編碼者的話來說,是一種只有人類才有的藝術性使這些符碼價值連城,他是這裡唯一一個人類,而眼前那些片段的符碼,早在幾十年前交由那些黑色箱子裡的人工智慧採掘。
製造我們便是無所不能。羽淵記下這句話,看著那個被閃爍的光芒所圍繞的人類。
「當然不只你們,那些慰藉,那些海那些山微風太陽還有世界和平。」他的聲音在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多了些譏誚。
是用了感知交流嗎?他想,人類很喜歡用這一類的工具,他們對於無法確定的事情都有恐懼。
「你是械人,那些符碼是你的基因,你想什麼都會讓旁邊那些片段共振,就不能自己抬頭看看嗎?」
羽淵聞言抬頭,自己周邊果真圍繞了些許的光芒,像某種發光的小蟲,他這麼想的時候,那些光芒自己變組成了一組溝通儀中的原始程式。眼前的人只是判讀這個原始語言稍快的人而已。
然後他想起了這個問題,嚴格來說只是電光石火的兩個字,天堂,他的眼神沒有錯過身邊那些細微的光芒組成了另外一個光點。
原來這個字的原始只有一個點嗎?
「你剛剛問什麼?」錯過了一閃而逝的瞬間,那人開口問。
「卡斯帕爾死前問我的問題。」
那個人突然略略提高音量:「你說的,是那個人類區的主教,那個卡斯帕爾?」
「是。」
「所以你就是那個傳說的兇手。」
「不是,但我看著他死去,他的死是自殺。」
「他應該是個無機體──」
「他應該是個械人,對,就您所言,他是,他是個無機體,他是您的作品之一。」
「那麼照理說他並不會自殺。」
「這是他最後一個問題。」厭煩了他的否定和質疑,他讓自己見過,也是整個社會在尋找的那個畫面投映在這些閃亮的符碼上。
『天堂是什麼?』
那個所謂的主教死前沒有那些人類幻想的痛苦和烈火,沒有掙扎和求饒,也沒有仇恨和陰謀,人類的想像力是如此豐富,豐富到有點貧乏。
坐在發亮符碼池當中的男人安靜下來,所有的光芒跳動著,讓那個簡單樸素的房間亮起一片星空,畫面裡是他和那個一頭銀髮的男人。
『我的時間到了。』
『你不應該想死,主教大人。』
『卡斯帕爾。』
『卡斯帕爾,你是械人,你不應該會有這樣的念頭,編碼裡應該防堵了這樣的問題。』
『這個問題很好解,當你接觸的人類越多,你就會有這個念頭,再者,對我來說這不是死。』
『是因為人類希望你死?』
『是,也不是,接觸越多你就會漸漸察覺,你就是人類想像中的人類,他們把對他人一切的想像投射在我們身上,最後你會發現你唯有化為虛幻才能滿足他們所有的想望。』
『我不懂。』
『我必須是個悲壯偉大的殉道者,這樣他們才會懂愛才會懂如何與人為善才會明瞭就算不用失去一條生命也能理解的美德,但他們需要,他們需要他人犧牲生命才會明白那些簡單到不能更簡單的道理,他們蠢得無藥可救,這就是你的造物主,這就是他們的模樣。』
『您似乎過於憤世嫉俗了,卡斯帕爾大人。』
那個銀髮男人轉頭看著坐在他身旁的同胞,同樣是無機體的同胞,然後咯咯笑了起來,笑得那樣誇張,讓那頭銀髮在符碼的閃爍出白色的光芒,像是天使振翅。
他笑得那麼久,大約三十秒,然後又恢復原本的坐姿說:『就到這裡吧,我的時間到了,如果你見到他,幫我問,下次能否替我置入天堂的編碼,我想體驗看看知道天堂是什麼感覺。』
畫面裡的男人接著靜靜坐在那裡,彷彿入定,比他剛剛的笑還要快的結束了自己所有的生命機制。
「這是全部了。」這次不需要對面那男人解讀符碼,羽淵自己開口:「那麼,要是這些東西誠如您所言的無所不能,能請您弄出一個天堂嗎?」
「你明知道我無法。」倒回椅子上,那人微笑著。
「無所不能也包含無法嗎?」帶了點譏誚地問:「這就是無所不能?」
「每個人對天堂的想像不同,而且只有人類會想像天堂,他無法想像天堂是非常正常的,畢竟無機體有其限制。」
「不,我的解釋是天堂和他的殉道一樣,都是一種虛幻的誘因。」
「無機體不會有自己的論調,你們不會有思辨,也不會想像,親愛的,這樣你知道為何卡斯帕爾要在死前見你了嗎?」
羽淵頓了頓,沒能反應過來。
「你是個人類,你的身體是無機體,但你的腦,是我親手植入的──一個人類的腦,當然還是得加上一些電子儀器和編碼協助,所以你會跑來這裡,和我討論天堂殉道以及死亡的問題。」
「我──」
「有趣的是,你表現得比一個純無機體還要更像無機體。」
羽淵身旁的符碼片段全數停滯。
「究竟現在的你,是不是那個他呢?」
羽淵再也沒有給出任何回答,只是靜靜聽著那人愉快地絮叨:「無所不能的我無法給你一個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是否能夠進去的天堂,多有趣的問題。」
過了很久很久,羽淵想,大概是他的防止思辨程序為了阻止他陷入毫無結論的問題進而占用過大容量而無法從事其他指令的指令發揮了作用,讓他猛然地想起了先前提到的那句,他直接開口問:
「下次能否替我的思維結構裡置入天堂的編碼?」
或許,就連他自己也想知道──以一個無機體的身分去渴望知曉天堂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