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11日 星期日

年年/樹 -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酒的滋味,像被一個人擁抱的感覺。


在移居到這個小小的村落後,第一個來拜訪他的,是這隻現在醉倒在他身旁的狐狸,滿身酒味,酒很好,狐狸打鼾的聲音參雜著夢話和咂嘴,想來剛剛喝得非常過癮。

對方喝乾了一壇又把給他的那一壇也喝到將近見底,他捧著剩下的酒,慢慢啜著,這酒順味甘又帶著醇香,不愧佳釀,他喝得很慢,慢得像是時間並不存在一樣。

生命對他來說很長很長,從他出生開始到現在的漫長不是一般動物的精怪可以想像,安靜地在一個地方矗立幾十幾百年只是一種日常,他沒有什麼冒險精神,對於一棵杉樹而言,只有冷涼潮濕多霧的空氣適合他的呼吸,他沒想過要換不一樣的地方居住,直到他成了精怪後為了避免引起居民注意,才不得不緩緩地一次又一次地搬家。

帶著薄霧的空氣還有春寒的料峭,這初春的天再暗下去肯定會把身旁的醉狐狸凍成冰醉狐狸。

把最後一點一飲而盡,酒入喉後熱辣辣地順入腹中,像是一個人的擁抱一樣溫暖。

那時候他初成精怪,剛學會幻化為人,那個男人是他遇見的第一個人類,爽朗而直率,還有一個他說是貴族的好友,和一隻羆精朋友,羆精身旁總跟著一個嬌小的女子,他慢慢認識這些人,然後靜靜看著他們分崩離析。

人的生命如此脆弱,那些人現在塵歸塵土歸土,他卻珍惜著他們給他的,彷彿嘲弄又那麼試圖努力過的名字。

他是一棵樹,並不覺得需要遮掩或者粉飾,於是他們給了他「弋嵙樹」這個名字,讓他總知道對方在喊自己,卻總不記得名字該怎麼寫下第一筆。

他先學會了自己的名字,學會了一些字,然後他知道難產,他知道死亡,他知道自戕,他知道白髮蒼蒼和無人可說的悲傷,他用時間學會這些詞,他每學會一個就抽出一片嫩葉,當綠葉凋零在他腳邊時,他就靜靜看著那詞化為濕潤的泥。

於是在四季流轉間悄悄進入他的生命裡。

就像他認識的第一個人類最後一樣,他倚著他喝著酒,不知為何他當時會覺得自己就矗立在那就好,這個人一輩子有過太多言語,或許最後的寂靜才是他想要的終點,於是他只是靜靜聽著,聽著他把這輩子都說盡了,然後像睡著似的躺到了旁邊的落葉上。

這時候他才變回人形,把他放進自己原本盤根錯節的位置上,一抔又一抔地蓋上黑土,然後喝完了他留下了的最後一些酒做為送行。

那酒入喉的嗆辣讓他有些不適應,然後暖了整個胃和身體,像被人毫不保留的擁抱一樣溫暖。

此時他終於明白為何他這幾年始終離不開這瓶子。

杯罈皆空,樹起身,揩揩身上的泥,扛起了睡得正好的狐狸,拎著空瓶,往鎮上的酒館走去。

路旁的螢火蟲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彷彿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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