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癡
姚明月什麼都算好了,她要在最後一刻演好一個母親,她不傻,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他人眼中釘,不久之後必定大勢已去,一輩子她就忠於苗疆,但不是每一個王眼中的苗疆。
很快她就會被指認叛國指認立場相悖,在那些所謂英明神武的領導口中成為眾矢之的,但那是她自己選的,今天這樣的結局她也未曾後悔,那塊從她身上分離的肉塊長成了每個男人想要的樣子,甜美可愛單純天真沒有武藝沒有智慧卻又握有異能。那些人要求的,就是要一個可以簡單操縱的棋。
她不容許任何人污衊女暴君這個名,不容許自己死在所有人手下,當年她堪稱天下無敵,如今就不能死的像個喪家之犬,既然每個人都當她是他的女兒,那她就可以利用這份同情讓自己不需要死於他人之手,可以用自己想要的方式離開。
而且,還可以讓她再把她當成一只棋。
反正她早就是這場江湖上的一只棋,只是下的人的差別而已。
所有一切都照她所想,有些略略出乎意料之外但她仍贏到了自己最需要的結局,她覺得最後一刻的自己演得好極了,還擦亮了那塊女暴君的招牌,讓人傳說那樣冷血的蛇蠍女人也會有一絲絲母愛,因為讓所有人開始編造故事圓過所有他們想像而心滿意足。
現在,她要把最後一個置身事外的男人拖入這攤髒水裡。她不要誰記得那一刻的自己,只要那男人忘不掉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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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父親牽著一起去探母親墓的憶無心覺得這一刻她也有個家了,有爸爸有媽媽還有她,每本書上每個故事裡都該有該存在的一個家,她再也不是流浪的丫頭或者身世淒苦的小女孩。
「爹,娘離開時,說得都是你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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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好女兒」會主動替她把丈夫帶到自己跟前,她知道她想要什麼,於是就給她趨近真實的場景讓她自己自瀆,她太愚蠢,當然他們說她是天真單純,已經蠢到悟不出來她放石笛給她的用意,更不可能知道她為何要心心念念那個不曾愛過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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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那個女人死前是什麼樣子?或者說,那個女人真的走了?真的已經塵歸塵土歸土和這個江湖再無瓜葛了?
「爹,你喜歡過娘嗎?」憶無心好奇抬頭,人們說的故事裡,夫妻都是幸福美滿互相相愛,然後都會有很乖很乖的小孩,她是很乖很乖的小孩。
「你從哪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的。」羅碧替女兒攏攏頭髮。
「故事書裡。」眨眨眼,單純無辜的樣子令人好生憐愛。
「嗯。」真的愛過嗎?他突然也想問她:「下次別亂看那種東西,多看些--」
那男人突然語塞,是啊,除了故事外這孩子可以看什麼?這片武林哪來相愛的夫妻,就連自己的哥哥都是三妻四妾,他怎麼也不想讓無心委身做妾,也不想她委屈自己當個大度的妻。
最好有點像個女人,那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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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女兒了?」
客棧裡,哄睡女兒後的羅碧獨自一人對燭獨飲,火光搖曳間突然多了幾分明亮,那張豔冠群芳的臉就出現在面前。
「 妳為何棄她?為何只留給她一把石笛就離開?」
他們之間很難得的平和開場,或許因為他知道,他們事實上已經陰陽兩隔,再怎麼激動憤怒對眼前那女人已經不會是傷害。
「我棄她?藏鏡人,這句話從您這位備受尊敬才智兼備的人物嘴裡出來,您難道不覺得一絲羞赧?」姚明月斜倚在客棧簡陋的太師椅上,慢悠悠開口的表情一如當年,豐富而生動美得像幅畫:「我懷胎十月你在哪裡?我生產時你在哪裡?你去當你的英雄,去你的中原正道, 去你的功成名就,你藏鏡人可以萬人傳頌,我女暴君就不行?」
「妳是孩子的母親。」她何以,何以如此癡著那個女暴君的名?安安份份當個劉萱姑不行?只要她可以,他也會是個好夫婿好父親。
「你難道就不是父親?我還勉為其難帶著她帶了幾個月,你可曾來過任何消息?」哼笑一聲,那女人起身走到他面前,露出一抹讓人難以解釋卻滿室燦然的笑。
那襲香氣是她的,美人閣中的氣息。
「別騙自己了,藏鏡人,你要真在乎,會每次只問我是否扔了孩子」她頓了頓,靠近他:「卻從不問我把她扔到哪裡,不問我為何扔了她,不問我是否有任何線索?」
「我找過她!妳有嗎?」心頭還是忍不住燃起一股憤怒:「妳只癡迷那個所謂的『女暴君』有意義嗎?妳為人妻,為人母,妳有盡過責任嗎?」
這句話讓眼前的女人大笑起來:「沒盡過,那女兒從哪來的?石頭裡蹦出來的?」
「妳!賤婦!」
「我怎麼著?藏鏡人,撇除那個晚上,懷胎十月還有在我身邊六個月的時間裡您就是個父親,是個丈夫了?你能拋妻棄女去當你的藏鏡人,我卻不能當我的女暴君?這就是你們中原正道?」對於他的怒氣絲毫不為所動,一如過去,他的憤怒在她眼裡就是一場兒戲。
「妳要對我有所怨懟,也不該牽扯到無心身上。」最終還是在這一刻敗在她手下。
「我怨你?藏鏡人,我為何怨你?」朱唇微啟看似有些詫異,但隨即微微挑起的唇角卻充滿帶著寒意的惡意:「我們又不曾相愛過,連感情也稱不上,我為何要怨你?你恐怕把自己看得太起了,藏鏡人,我多久以前就放棄的事情,你還拿出來說嘴嗎?」
這時候他才發現,過去曾經在她眼底閃現過的明月,如今只剩下冷冷的夜。
「我留了一個好女兒給你,你該感激涕零了。」她起身,語氣裡沒有半點溫柔:「她現在可是完全符合你想要的條件,天真可愛不會半點武功不懂半句經綸,身懷異能溫厚善良不會和你爭鋒芒,就是塊待宰的肉,讓你們男人保護佔有再添幾筆功績。」
「姚明月,那是妳的女兒。」
「不,她不是,她只是一塊從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你要的,所以她是你藏鏡人的女兒,不是我女暴君的女兒。」那女人說得恩斷義絕,表情明顯對於這段談話感到厭倦。
「懷胎十月沒讓你有幾分感情?」
「笑死人,懷胎十月就要有感情,那我和你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們有過感情了?」她轉身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停下腳步。
他跟著起身,平視著一段距離外的她,她略回頭,視線卻落在她自己的肩上。
「不,我錯了,我對你確實有過感情。」她笑,笑得那樣溫柔,像是那一夜撫上他臉頰的手指:「我確實喜歡過你。」
那是撥開雲後微微滲出的銀白色月光隨即再一次被雲翳吞沒,羅碧此時才想起,什麼時候開始,她不再喚他羅碧。
「我很慶幸我放棄了。」
那個身影昂首闊步離開,連回頭多看一眼女兒或丈夫的想法都沒有。只留下一如印象中的傲然美麗婀娜多姿卻英氣逼人的背影。
羅碧想起了她戰場的容光煥發,想起了比武場上她的不甘服輸,想起她過去斜臥在貴妃椅上看著軍情的從容慵懶,想起她在苗疆每個風雨飄搖時不離不棄,他們本可如虎添翼,最後同林鳥卻落得各飛東西。
她是姚明月,委身給他卻未曾委身在他想像中的女子。那曾是他的妻,他的敵他最憎恨最厭惡的存在。可今日他才真正恍然,兩人早在他以為的更久之前,就已形同陌路,如隔陽陰。她這次讓女兒把他喚過來,也不過就是像他宣告:
對她而言,他已經什麼都不是。
她要好好的,一個人了無懸念的離去,不是姚明月不是誰的妻不是誰的母親,而是以「女暴君」之名,從容從武林這淌渾水中離去。
無法向對方道別的,始終是自己。
完
2018年5月4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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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nderlust: 金光/鏡月 - 孽(3) 完
[3] 癡 姚明月什麼都算好了,她要在最後一刻演好一個母親,她不傻,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他人眼中釘,不久之後必定大勢已去,一輩子她就忠於苗疆,但不是每一個王眼中的苗疆。 很快她就會被指認叛國指認立場相悖,在那些所謂英明神武的領導口中成為眾矢之的,但那是她自己選的,今天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