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信件
勒央喜孜孜地從送信人手上接過信，對方擺擺手說寄件者已經付過工資。琵安妲剛好路過，見著這一幕，忍不住搖搖頭。
「沒想到那城市連你都留住了。」琵安妲已經很老很老，但眼睛仍然雪亮。
「那不是什麼有趣的地方，妳知道的，又小又窄，多數人都很急很忙，好像不完成什麼事情就會被主人鞭打，活得像個奴隸似的。」勒央並不很同意這句話：「況且卯萊只能待半年，我也很珍惜卯萊，所以我每半年都會回來待半年，也不算留住我。」
「那信你又要怎麼說？」琵安妲知道勒央的性子，多別人幾個心眼的聰明，卻彆扭得可以。
「就，信。」明知到瞞不過把自己帶大的琵安妲，但勒央就是想要垂死掙扎一下：「就是一封信。」
「那個混血？」挑眉，一手把勒央帶大的琵安妲怎麼可能被這點小心思給糊弄：「你還是留在那兒了，對吧。現在有電報了，怎麼不發電報？」
「他個性慢，比較適合寫信。」指尖在寫著勒央兩個字的位置蹭呀蹭的。
「也就那種人耐得住你的折騰。」琵安妲輕笑，走回自己的屋裡去：「的確挺慢的，還慢得很有規矩，到現在連個標記都沒給你。」
站在那兒的勒央脹紅了臉。
勒央並不是不急，但他夠聰明，他知道布魯克斯西納急不來，他得耐著性子慢慢和那隻傻呼呼的蜥蜴繞，繞到他明白為止。
回自己的房間，勒央這才小心翼翼又萬分珍惜地拆開那封信，細細讀起來。
他們的信一來一往足足要一個月，他總給布魯克斯西納寫滿三大張信紙，而遠在中央城的那傢伙能給他寫上一張滿滿他就要感激涕零。
他說想做飯，傷了手，說他留給自己的菜他才放了三天就被艾妲拿去熱好，全家一起分著吃了，然後開始每天給他帶飯。
他說，他工作上一直沒有靈感，試圖想好好擠出一些，但客人一直上門，他實在疲於應付，還說那位千金又上門想找他道謝。
他說，柏蒂納巧克力店又出了新的軟餅乾口味，仔細的列了之後詢問他想不想試試，又說茶店下個月會有新的香料茶配方，說會新舊兩種都買看看。
他說，中央城一切無事，日子很平常，說他喜歡的作者出新書了，請艾妲幫忙拿到了簽名書。
他最後一封信晚到了幾天，勒央每天假裝不經意地站在門口盼呀盼的，終於盼到那個送信人，接過那厚厚一疊信，讓他開心到幾乎要歡呼出來。
最後一封信說，艾妲生病了，請他幫忙照看三個孫子，小孩們搗蛋得很，他抽不出時間寫信，聽說他會寫信給勒央，孩子們也說要一起寄信，因此就一起送過去了。
然後他說，回來路上小心，他都會在家。
說不失落是騙人的，畢竟布魯克斯西納還是只給了他連一張信紙也寫不滿的長度，剩下的厚度是孩子們的信和卡片，但這就是他，勒央嘆氣，小心又慎重地收好這封信。
放著信的小匣子裡開始可以聞得出他的訊息素，和本人一樣，像是淡得幾乎無法察覺的夜霧，混雜著一點點月光的溫暖。
勒央搖搖頭，開始提筆。
琵安妲看勒央的表情多了放心和笑意，夾雜著她天生旺盛的好奇心。
離開革稜卯的那一天，琵安妲叫住他。
「有空記得帶回來給我看看，勒央，你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叮嚀著，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多少還是有些好奇，能讓那個聰明倔強的孩子耐住性子和他慢慢轉的混血到底是什麼模樣。
「放心，下次就會見到了。」點點頭，勒央說。他要是開口問布魯克斯西納，那傢伙應該會答應：「但我實在不敢保證會有標記。」
琵安妲笑了起來，張手讓勒央過來抱抱她。
※
勒央的字有些飄逸，偶爾會參雜幾個象族語言，拿到他的信總能讓布魯克斯西納讀上好久好久，一晃眼就天黑了。
勒央總是認真的想要把所有看到的畫面都告訴他，毫不保留地。不像他，他很善於寫報告，但是關於自己的事情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能夠琢磨出兩三句話就足足花了他一整天。
一來一往，日子居然也這樣慢慢消磨過去。
勒央說，革稜卯沒有太多變化，然後用極大的篇幅簡介了那個草原，接著描述了卯萊的狀況。
下一封信是象族的祭典，寫了四五張信紙。
第三封信是他的族人，他回去這段時間，也參與了紫羚族的例行工作，也是四五張信紙。
第四封信是他過去和弗亞斯坦及薩菲爾的那間房子，還有裡面一些瑣瑣碎碎的事情，數量少了些，大約是三張。
最後一封信他很詳盡的描述了回去會經過的那些地方，描述了時間，最後叮嚀著他收到信後一定要在，他討厭沒有人回應的家。
布魯克斯西納睡前又幾次看了日期，先從報紙，接著是新聞，再三確認自己沒有弄錯，然後搬了張椅子睡在店裡，確保自己聽得到敲門聲。
4. 鎖
後來，布魯克斯西納跟著去了幾次革稜卯，他開始喜歡內陸草原這種慢慢的，每一天都像一點一點凝出一些晶體的日子，回頭的時候，這些結晶就成了獨一無二的寶石。
除了這些慢悠悠的日子外，幾次的草原之行也給了他很多很多靈感。
所以後來的後來，打火石這個又小又不起眼，但總是會被記著的店鋪，在某一天，突然成了人們注目的焦點。
每個人都擠在店鋪前面，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店主結合了礦石晶體動能設計的全新，完全顛覆想像的珠寶盒。
那是個帶著象族傳統花紋裝飾，繁複古典又美麗的盒身配著工藝精緻的，以紫羚族傳統紋飾做為基底並綴有寶石的鎖頭，鎖本身開啟的形式除了可以克制化且更為殊麗的鑰匙本身外，甚至可以透過文字和密碼開啟。
但最吸引人的那一剎那，只能很偶爾的，當那個不務正業，只顧著吃餅乾喝茶的店員心血來潮，拿下脖子上那條項鍊，讓戒指的寶石與鎖頭的寶石嵌合後，打開盒子的那剎那。
繽紛的光點一左一右隨著紋路流動，緩緩的，像每一個在草原或者店中的時間一樣緩慢而美麗地交會在鎖上，透過鎖頭綴飾的寶石折射出來的光芒如此溫柔，像是每一個融在歲月裡的日昇月落。
盒內的東西已經被取走，打開來僅有同樣繁複美麗但空蕩蕩的內襯。
這件幾乎可以稱為藝術的工藝品出來，引發富豪們的搶購熱潮，多數人會被懶洋洋的店員趕走，但一些不屈不撓的也只會獲得店主一臉抱歉地解釋，這種復古的工藝品，只能慢慢來，加上每年他又得休店半年，所以他一年至多也只能接個一兩張單。
一旁，讓店主不得不休店半年的店員，悠哉而緩慢地喝茶吃餅乾，一邊撥弄著自己的項鍊，毫無抱歉的意思。
沒有人注意到，在那店員脖子上的項鍊，是本來裝在盒子裡，和正在工坊裡趕訂單的店主無名指上一模一樣的戒指。
那是在那個店員看到這個被鎖上的盒子時，甚至不用開啟，就能知道這將會是他見過的，最美麗的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