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無人
艾妲牽著兩個揹著一個,在大街上一邊顧慮著孩子們走不快,一邊又擔心著會不會去得遲了,腳步顯得有些兩難。稍早她接到住在老家隔壁,好心的鄰居打給正在寫作的她的電話,說是三天不見她的父親開門,問她要不要來關心一下父親的狀況。
這還得了,她那個固執得近乎傻瓜一樣的父親幾乎每天都開店門的,無論晴雨無論是否內戰持續也無論什麼節慶場合,就算後來勒央偶爾會任性地拉下店門,但早上一定會開。
他們倆發生什麼事了?
趕到老家,忙亂地從懷裡掏出鑰匙,父親自己設計的鎖,漂亮得令人驚嘆,她現在卻有些抱怨父親怎麼設計得這麼複雜。
幸而門是開了,店鋪很安靜,沒聽到勒央的招呼聲。
前陣子都是勒央先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然後會愉快地招呼他們,勒央喜歡這三個孩子,這三個孩子也喜歡他,總喊他羊叔叔,不管勒央澄清幾次都沒用,後來也是放棄了,就讓孩子們喊,但今天什麼都沒有,太安靜了。
「羊酥酥?」背上快兩歲的兒子問。
「外公也不在呢。」四歲和六歲的兩個女兒也好奇地探頭探腦:「媽咪,我們上去看看。」
難道是出了意外了?艾妲有些慌,又擔心如果先讓兩個女兒上去看到太可怕的狀況會讓孩子留下陰影,她只得先把門關起來,要三個孩子跟著自己,隨手拿起一旁的鐵棍,走在前頭小心翼翼地上樓。
「爸?」
樓上傳來些許騷動聲。
門開了,是有些狼狽的布魯克斯西納,慣用的左手纏滿繃帶。
「爸!你嚇死我了!」安下心來,艾妲立刻又看往他的左手:「你的手怎麼搞的?」
「我想下廚,弄點熱的吃。」布魯克斯西納有些無辜地說。
見到是外公,孩子們簇擁上去,一群人推攘著進到客廳。
「外公痛痛。」小外孫有些擔心地看著那包得不怎麼樣的紗布。
「你不是進不了廚房,怎麼還這麼勉強?勒央呢?你們吵架了?」安頓好父親,讓三個孩子照看著他,兀自走進廚房後嘆氣:「明天開始我幫你帶飯吧。」
「我們……我們沒吵架,他三天前回草原了。」布魯克斯西納頓了一下才想到艾妲似乎誤會了兩人的關係:「勒央只是來借住一陣子的,現在事情處理好他就回去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羊叔叔回去了?」小孫女有些難過地低下頭。
「那為什麼要進廚房?」就血統來說,父親保留了更多的擬蜥特徵,這讓他處在高溫的環境幾分鐘就開始頭昏腦脹,但她似乎沒有這個狀況,或許母親是他族混血的身分讓這些特徵都被沖淡了:「你明知道你不能待太久的,而且你看,勒央不有留--」
把話吞回去,搖搖頭,還說什麼不是他們想的那樣,分明就是這樣。
知道自己父親大概是顧慮著吃完就沒了所以捨不得吃,才想著要自己下廚,嘆氣,艾妲拿出那些勒央留下來,再不吃就要變質的餐點,開始加熱起來。
「欸,怎麼!」見艾妲端出那些菜,布魯克斯西納難得露出不悅的表情。
「再不吃要變質了,爸,勒央留這些不是給你放到壞掉的。」艾妲讓孩子們去布置餐桌,坐到父親身邊,重新幫他包紮:「燙成這樣,看來你好一陣子不能開店了,不用餵你吧。」
「不用,不用不用!」脹紅了臉慌忙搖手。
「勒央說什麼時候回來?」一起走到餐桌就坐,樓下傳來敲門聲。
「親愛的?」丈夫亞格伊的聲音傳來。
「爹地!」小孫女開心地喊。
「去給爸爸開門去。」讓孩子門下去開門,原本冷清的小房子多了些人聲。
「他沒說。」見孩子們都離開,布魯克斯西納又吶吶的說。
「他肯定會回來的,你沒發現而已,反正這幾天你也閒著,去找找他什麼時候說了這句話。」要不然不會刻意留點什麼在家裡,就像亞格伊一樣。
艾妲沒有說穿,他們父女都是一個心眼的單純,要不是亞格伊比她更浪漫,她恐怕現在都還沒這三個孩子,當然也學不會這些小小的心思。
「親愛的,沒事嗎?」帶著三個孩子上來,亞格伊毫不避諱地吻了吻妻子。
「沒事,先吃飯。」讓孩子們再一次好好做在餐椅上,餐桌上頓時熱鬧起來。
艾妲真的很像伊艾妮絲,他的前妻,那樣俐落聰明,不像他,老是傻呼呼的總被整得團團轉。
布魯克斯西納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開始在人前稱呼伊艾妮絲為前妻而不是妻子,是從艾妲和他說,他夠辛苦了,媽媽也會希望看見他幸福的時候,還是艾妲結婚後,他終於能給伊艾妮絲交代之後就開始了?
艾妲和亞格伊帶著孩子們離開後房子裡恢復安靜,布魯克斯西納有些不安的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裡,他弄不清自己的不安是源於突然恢復的寧靜,還是艾妲剛剛說的,要他去找出勒央說過會回來的證據。
撓撓頭,說的倒簡單,要從哪裡找起?萬一沒有怎麼辦?家裡被勒央收得整整齊齊,翻亂了要讓他看到肯定是一頓臭念,布魯克斯西納的臉因為苦惱而皺成一團。
最後他決定從樓下開始找起,一層樓一層樓慢慢找,應該不難。
幸而答案的確不難,很快他就發現原本應該擺滿東西現在卻空蕩蕩的櫃台,上頭只有一把鑰匙。
至少有東西是好的進展,這也是說他要找到對應鑰匙的那個鎖,找到了就能知道勒央到底變著什麼花樣在整他。
盒子端端正正地放在勒央房間的桌上,他的東西絕大部分都沒帶走,在那兒等著主人回來,又有點像是在宣示自己對這個房間的所有權,房間裡頭還有勒央的訊息素,意外的,這個Omega的訊息素不帶著細軟的香氣,反而是更加任性猖狂,像是薄荷嗆涼卻又充滿生命力的氣息。
布魯克斯西納對了一下鑰匙和鎖孔,插入後輕轉了一下,原本應該在櫃檯的日曆就出現在他眼前。
時間是他離開那天,上面寫著回革稜卯。
布魯克斯西納是一個心眼的傢伙,認真起來做什麼事情的時候,絕對會貫徹到底,於是他極有耐心地一頁一頁翻著,查看上頭的蛛絲馬跡。
大概是知道他也就這麼個心眼,勒央並沒有設計太多花招,兩周後的日期上寫著「抵達革稜卯」。
有些日子寫著「寫信」。
有些日子寫著「收信」。
重複了幾次,然後寫著「買茶葉」,並指定了要什麼款的,不出所料是他最喜歡的香料茶,然後是「買餅乾」,上頭帶著一點警告地說希望他不會買錯口味。
接著是「買菜」,上頭詳列了好幾樣菜名和食材,買菜的第二天,大約是現在的半年後,上頭寫了布魯克斯西納這輩子看過最令人安心又雀躍的一行字。
「抵達中央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