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狄恩,有件事想拜託你。」
這是他從球團退役的一個月後,歡送會上潑了他一身香檳的第二教練在電話裡的聲音帶了一絲絕望。
總教練對他很好,連帶第二教練也是,就算總教練本身是個極具侵略性的Alpha,但他從沒虧待過他這個Beta,也和那些總看不起他的Alpha球員很不一樣,總教練在董事會上幫他爭取的薪資比別的球隊優渥一些,甚至還替他爭取到40歲才退休,但仍不足以多到讓他下半輩子都不用工作。
在他還是帶著那一身傷退役的時候,可以預見未來這些錢都會送給醫院做業績。
「新來的孩子已經氣走了第十二個前鋒助理教練了,而且有十一個都是先出手攻擊後帶傷離開的,但上頭的大老闆喜歡他,我拿他沒轍,總教練也是。」
他知道那個新孩子,那孩子從高中開始就有名得嚇人,俊美的長相,乖張的行徑,被神祝福的天份,天生媒體的寵兒。也難怪能氣走這麼多助理教練還沒拿他開刀,畢竟這種人不需要乖乖依照誰的命令做事,倒是這樣姑息鬧得就連總教練也壓不住他,實在前途堪慮。
多可惜。柏廉狄恩想拒絕,但他覺得可惜,他看過那個孩子打球,那身天賦就在那裡,閃閃發亮的,像是運行著某種神祕規律的星系,在一片漆黑的宇宙裡斑斕著眩目的美麗,連見過無數天才球員的他都很難把眼神移開。
可是他知道神的無情,當他想收回所賜與的禮物時,這孩子大概會和前幾個一樣崩潰。他看過太多太多失去天賦的球員最後的結局,橫死街頭、用藥過度暴斃,或者玩得太過頭了--這是委婉的說法,鋃鐺入獄最後被一針送回神那裡去。
那天賦有多燦爛,結局就有多黑暗。那是給Alpha的祝福,也是給那些菁英的詛咒。
他需要錢,這是板上釘釘的事,是每個普通不過的人們會遇到的現實。但他就是一個這麼普通不過的Beta,不羨慕那些引人注意的花招,也不嫉妒那些天賦,他只想好好地找一份普通的工作,安安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
「求你了,狄恩。」第二教練簡直要哭出來,想他過去也是個球員,在球場上呼風喚雨的中鋒,後來轉當教練時也沒這麼低聲下氣過。
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柏廉狄恩一句再考慮打發了第二教練,然後從貓眼望出去,外頭站著他們剛剛在討論的男主角,他就連站姿也好看,彷彿經過軍隊訓練似的筆挺又帶著玩世不恭的愜意。
鬼使神差地,他就這樣打開門。
「助理教練,我們出發嗎?」
男孩說這句問句的時候沒有給他說不的餘地,即使他只是燦爛地笑著,天真無邪地笑瞇了那一對孔雀石綠的眼,但柏廉狄恩可以感覺到那笑容裡的命令,阻絕了其他回答的可能性,讓他只能點頭答應。
眼前這個剛上大學,十八歲可能快要十九歲的男孩身高已經快要追上他,完美的Alpha體格,結實且爆發力十足,看起來已經開始進入球隊進行前期的鍛鍊,他可以預測在他攀上顛峰的時期,這身型能造成敵方前線多大的壓迫。
順著他的意,雖然他不是Omega,打從生理上就需要對Alpha唯命是從,但他和許多Alpha共事過,他知道他們喜歡順從的反應。柏廉狄恩點點頭,轉頭走進房子裡抓了錢包手機和外套後出來。
2.
他們配合得非常順利,從總教練和第二教練的眼神裡看得出來他們喜出望外的表情。
戈斯坦‧凱瑟爾,這個第一輪選秀就被選中,簽下一張對於新人來說太大的合約的未來之星在他出現後,態度突然丕變,原本桀傲不遜的戈斯坦好像只是場噩夢似的,戰術、團隊合作、甚至與其他球員交流都少了過去的張牙舞爪。總教練特別抽空來用力和他握手,即使他根本什麼事都沒有做。
柏廉狄恩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戈斯坦先前和現在這麼做都是故意的,為得就是要讓他來當自己的助理教練,但他想不出為何這樣一個年輕人要對自己格外有興趣。
他還是接過所有助理教練該有的裝備,包含那本紀錄本,他坐在場邊,看著他們訓練。
事實上他根本沒有什麼好記的,那個孩子有著超出他年齡的優秀,就連基礎的戰術都能夠輕鬆掌握和應變,他只需要等,等著他的身體發展完備、等著實戰經驗更豐富一些,然後就能成為敵人聞之色變的恐怖武器。
他們的練習告一個段落時,已經是傍晚時候,柏廉狄恩看著空白的紀錄本,闔上後慎重地擺在戈斯坦的位置旁邊。
球員室裡吵吵鬧鬧的,和過去一樣。
「所以你是答應了?」中後衛助理教練,克萊,比他早幾年因傷退休的前隊友,突然拍了他一下。
「嗯。」他忖度著等等要和戈斯坦說些什麼,很棒?很好?優秀?這些他聽到不想再聽的,還是乾脆問他為什麼。
「是說,你是怎麼辦到的?讓我們的超級巨星突然間變得這麼安份。」克萊好奇地追問。
「我什麼也沒做。」搖搖頭,據實以告。
「哈哈,狄恩,你又來了。」克萊大笑,又拍了他一下:「有好方法不要私藏啊! 」
點點頭,柏廉狄恩不知道該怎麼告訴這個前隊友,他事實上從沒想過要接這個差事。
「走吧。」打斷他們交談的人正是那位「超級巨星」,收拾好裝備,揹著一個背包輕便地站在他面前。
皺眉,柏廉狄恩和克萊點點頭,逕自往門口走,戈斯坦也毫不猶豫地跟上,這讓柏廉狄恩不得不開口提醒:「我的工作結束了,戈斯坦,我要回家。」
「我知道。」講得好像他真的知道,或者,他本來就打算再去他家。
這個高大的,帶著一頭亞麻灰色髮的男人停下腳步,看著身旁那個黑髮男孩,他想質問他,又想試圖表達抗拒,然而在那個笑容裡他又一次看見了不容他拒絕的命令。
和那時候的開始很像,所有的施虐者都會知道自己的獵物在哪裡,十多年前那個男人也是這樣。但這些獵人不知道,這只會是讓他們失望的獵物,他們的狩獵是為了滿足自尊心,尤其施虐傾向的Alpha,在自尊這塊上就是座玻璃高塔,那麼高卻又那麼脆弱。
他不是Omega那種可憐的生物,不需要搖著屁股拜託誰插入,也不用誰的訊息素安撫,更不需要那些證明主從的標記,他只是個想要好好過日子的Beta,而他天生的冷漠和安靜,總會摧毀那些人的自尊心。
柏廉狄恩沒有說話,只是繼續往自己停車的方向走,就讓戈斯坦跟在身邊,兩人一路都沒有開口。
他無意摧毀些什麼,如果只是這樣安安靜靜地來又走,還可以忍受。
3.
柏廉狄恩把房子買在城郊的一處湖濱,周圍是一大片樹林,好處是地廣人稀,壞處就是極其偏遠,當他們到的時候天也已經暗下來了,今天是新月,沒有了月光,星星們開始盡情地展示著他們的身姿。
戈斯坦喜歡待在柏廉狄恩旁邊,這個人是一個黑洞,在他身邊非常安靜,看不見光芒也聽不見聲音。
他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件事情,為此,他還特別花了一點點時間去研究這個運動,好追上他。
運動算是他的專長之一,但沒特別喜歡,也就不存在特別討厭。來到這裡不花太多力氣,畢竟他很聰明,喜歡什麼東西花一點時間去研究後,所有人的目光就會聚集過來,彷彿飛蛾似的,那些崇拜讚美和欽羨都奮不顧身地朝他撲來。
千篇一律,很煩人。
車停在他的前院,等他熄火後,他們才一起下車。
他的車很舊而且不是頂級跑車,不過應該也有中上等級。從外觀就能看得出來他很愛惜這部車,戈斯坦可以理解,畢竟只是個Beta,他的薪資自然不如Alpha那樣優渥,換車和換衣服一樣不會發生在他身上。
但就算如此,一個Beta能夠踏足那樣的球場,跟著球隊拿下這麼多總冠軍,這件事本身已是一件足夠令人驚奇的事情。
戈斯坦看過很多場柏廉狄恩的比賽,他不太算板凳球員,鑒於他的穩定性和不容易被激怒--Alpha最致命的弱點,Alpha總是強壯而且自信心十足,驕傲讓他們容不得誰來挑戰,在球場上尤其如此,每一次都是賭上自尊的殊死對決。
這讓柏廉狄恩很經常被教練叫上場,讓他去拖慢敵隊的攻擊節奏,或者穩住自己隊伍的進攻速度。身為一個有著Alpha身型,但卻是Beta性種的人,柏廉狄恩不會因為敵人地挑釁而動搖,他就是一堵穩穩的牆,死死封住自家後方的防線,無論對手如何挑釁,那些訊息素和威壓,這些Alpha的武器對柏廉狄恩一點用也沒有。
他不需要恐懼,更不存在憤怒,Beta當然也有自己的尊嚴,但不需要在球場上證明,他只是靜靜執行他被交代的職責,多少Alpha就這樣被擋在這堵牆前,絕望地看著潮水般回防回來的敵軍。
柏廉狄恩總能為球隊爭取那關鍵的幾秒鐘。
他跟著那個高大的年長男人走進他那個小小的,稱不上美輪美奐、溫暖、或者是精緻的家,就是小小的,可以遮風避雨,又很像他的地方。
石砌的外牆,以木質為基調的裝潢,還有一個很舊式的壁爐。
「做嗎?」戈斯坦放下背包,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個正在掛自己外套的男人。
「不。」柏廉狄恩答得乾脆,反正最後還是會蹭上來,他想,有沒有拒絕都是一樣。
「好。」戈斯坦聳聳肩,開始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一樣逛了起來。
被拒絕是預料之內的事情,戈斯坦倒是不急,他只是喜歡待在這裡。不是家裡沒溫暖,相反的,家裡太溫暖了,他們家功能健全,甚至溫暖到足以讓他人羨慕,父母給他空間也給他很大的自由,對於這些善意他只覺得溫暖得有點窒息,讓人很想動手破壞些什麼東西。
就像破壞自己的光芒一樣。
他是看到漂亮的東西就想弄壞的那種壞孩子。
這裡很好,既不和他索求,也不試圖給予他什麼,不漂亮,也不溫暖,就是空洞得安靜,在這裡他覺得整個人都可以好好冷靜下來。
柏廉狄恩從廚房第一次出來的時候,發現那個黑髮綠眼的年輕Alpha就這樣蜷在他的沙發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