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後一任皇帝德丹迪恩‧瑟寇爾三十九世在2113年新年演說上遭人刺殺未遂,這個城市開始陷入無止盡的內亂後二十年,中央城終於再一次從斷垣殘壁中重新站了起來。即便還有些許反抗和異音,但小小的烏雲已無法再次遮掩逐漸升起的陽光。
在治安和局勢相對穩定的坎薩雷族聚集區域中,一條人來人往的街道上,有一間招牌小到好像故意不想讓人看見似的,卻又總是中央城居民第一個想起,叫做打火石的鎖匠鋪,如果有打不開的鎖他們總說:「何不如去打火石試試看?」
打火石也有店主自己設計的鎖,有些想要闖空門的宵小見到鎖上的象頭商標,立刻就會知難而退,雖然店主宣稱這只是都市傳說,但這間店的鎖一直都是有錢人家的愛用品也是不爭的事實。
今天,這間小店鋪的招牌也被悉心擦亮,在微風中晃盪著翩然的身影。
裹著頭巾,有著杏眼的獸人抬頭看了看招牌,又轉頭看向打量自己的人類,不悅地皺了皺鼻子。
這畢竟是人類的城市,獸人雖然已經被允許自由通行,但還是少數,這一類打量的目光從他一進城就開始到現在,並沒有意識到即使是在內陸,紫羚族也是傳說種族的勒央開始覺得這些人類是不是太少見多怪了一些。
布魯克斯西納在看見傳說中的紫羚族推開自己的店門瞬間,失手讓工具掉了一地。
「不好意思,你還好嗎?」勒央皺眉,看著眼前年紀大概四十好幾的擬蜥混血。
「呃,我好,不對,我很好。」語無倫次地揮著手,好像這雙手是多出來,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障礙物似的。
「如果你不要這麼驚訝的話更好。」這混血是怎樣?有些不開心地瞇起眼,勒央想著自己要不是有任務在身,絕對不要再踏進這個地方。
「抱……抱歉……就是那個,呃,你好,我叫佐尼,有什麼可以幫忙的地方?」終於想到手該擺哪自己還是店主應該要招呼客人這件事,布魯克斯西納從椅子上起身,朝眼前這個略高的紫羚族青年伸手。
「佐尼?」眉頭打起兩個死結,勒央湊近眼前這個叫佐尼的男人仔細觀察著。
擬蜥混血,開鎖匠店,他沒有找錯才對。
一個帶著鷹與燧石肩章的耳墜吸引了布魯克斯西納的注意力。
「你!你怎麼有那個東西!」忘記兩人太近的距離,布魯克斯西納詫異地墊起腳尖細看著那個耳墜。
那是失聯很久的上上司的家徽!
「喂!你靠太近了!你們這些人沒一個懂禮貌的嗎?」勒央暗自慶幸還好自己不是人類,所以沒有人看得出來已經紅透半邊的臉。
「啊,抱歉。」注意到自己太近的距離,布魯克斯西納立刻退了好幾步,撓撓自己也開始脹紅的臉:「冒犯了。」
兩人的視線都不知道該往哪擺,頓時間氣氛一陣尷尬。
「呃,你說的這個是我小時候的救命恩人給我的,我今天就是幫她送東西來才會來這裡。」抖抖耳朵,讓那耳墜晃呀晃的,勒央趕緊打破這難以忍受的沉默:「她叫……。」
「弗亞斯坦,一個黑頭髮淺褐色眼睛的人類貴族,你要找的人是不是叫做布魯克斯西納?」
「對!」勒央鬆口氣,救命恩人的委託他實在不想搞砸:「太好了,我沒找錯。」
「那個人就是我,在我還叫布魯克斯西納的時候,她是我上司的上司,我很久沒她的消息了,她還好嗎?」雖然多少明白今天只有眼前這個紫羚族來訪這件事情意味著什麼,但布魯克斯西納沒有放棄一點點的可能性。
「我先把東西給你吧,免得忘記了。」勒央從自己那個以一個旅人來說稍嫌大了一些,裏頭甚至還有一個小罐子的包袱中掏出另外一包東西,遞到布魯克斯西納手上:「那麼,我的任務完成,我得先去找個地方住才行。」
「我家還有空房,我女兒艾妲結婚後就搬走了。不介意的話,也算是聊表謝意。」布魯克斯西納接過那個沉沉的包裹。
「那真的非常感謝,我第一次來中央城,還在想要去哪裡落腳,而且這裡的人視線都太逼人了。」鬆了口氣,勒央把包甩到肩上:「那就麻煩你帶路了。」
「好,我家就在店鋪的樓上,這裡走。」布魯克斯西納把店鋪鐵門拉下,帶著這個意外的訪客往樓上走去。
他們在布魯克斯西納家的客廳裡打開那個包裹,裏頭是一封信和幾本筆記本,其中一本沒有寫日期的是弗亞斯坦的字跡,其他都是薩菲爾寫的。
「所以後來他們去了內陸?」翻看這些東西,布魯克斯西納閒聊著問。
「對,他們後來到了革稜卯,據說很久以前叫做拉克的那片草原,也是我長大的地方。」啜了一口茶,勒央有些驚豔地咂咂嘴:「據說也是薩菲爾長大的地方。」
「原來如此。」拿起筆記本,上頭工工整整地寫了年份和日期,稍微按順序排列後,布魯克斯西納翻開第一本細讀起來。
上司工整細緻彷彿他本人似的筆觸,在這些筆記本上留下那幾年的痕跡。
2113年8月29日
回來拉克快兩個月,第一次知道原來我離故鄉這麼遠,這趟路我們走了半年多才抵達。這裡的生活很悠閒,雖說象族永不遺忘,讓日記這種事情顯得相當多餘,但寫這些東西基本上都是為了打發時間。
或許是因為過去太忙了也不一定。
回來後第一個驚喜大概就是勒央這個孩子,事實上勒央的年紀也不好稱呼他是個孩子,但我對他的印象仍停留在當年那個緊抓著弗亞斯坦不放的模樣,他在我們抵達後的兩天敲響我們的門,向我們展示他耳朵上那個肩章耳環,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弗亞斯坦這麼驚喜的表情。
雖然平時非常怕生,但弗亞斯坦非常喜歡勒央,把她當成自己的弟弟妹妹,或者,我想也可以說是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有趣的是明明沒有血緣,可這兩個人像得令人莞爾,每次想到他們偶爾會出現一模一樣的反應都會讓人笑出來。勒央很快就留在我們家,雖然個性和弗亞斯坦很像,但幸好他是個手腳勤快利索的好孩子,沒有像到弗亞斯坦總是能把一個地方弄成災難現場,家裡多一個幫手讓我感到非常開心。
拉克沒有什麼變,但比我印象所及更加熱鬧,據說很多避開或從據點被驅逐的獸人們都聚集在這裡,這裡也有象族落腳,最近我才知道首領琵安妲是卡維塔的姊姊,我想她是除了勒央以外,弗亞斯坦第二喜歡的人,琵安妲顯然也非常喜歡她,我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來,就和過去莎莉卡每次從外頭帶小動物回來說要養的表情一模一樣。雖然弗亞斯坦很喜歡琵安妲,但目前她的象族語仍只有幾個字彙的程度而且她怕生的老毛病還是沒有改,因此她總是成天纏著我問什麼時候還會去找琵安妲,要我千萬不可以自己去。
但其實我並沒有很喜歡回去象族部落,很久沒有看到象族人,他們的樣貌讓我覺得有點陌生。他們一直詢問著我是否記得某些象族的小事,雖然仍在記憶中,但這些記憶連同尼尚特這個名字已經疏離得讓我內疚,彷彿我已經不是象族的一份子似的。或許真的已經是這樣,但明瞭這件事情仍然讓我很自責。
我既不是人類,更非貴族,現在回來這裡卻覺得自己也不像是個混血或者象族人,他們看我的表情好像是個陌生人,不停地用那些過去的記憶來確認我是否真的是他們的一員。我不知道我是誰,也不知道我還能是誰。弗亞斯坦應該發現這件事了,她稍早突然拉住我和我說,我就是我,不管我是薩菲爾或者是尼尚特,無論什麼名字,那都是我,她都會在我身邊,我們是一起的。
她強調了我們。
不管在哪裡或者發生什麼事,她總是會說,「我們」。
「他們感情還是那麼好。」布魯克斯西納搖頭。
「我也這麼覺得。」勒央覺得布魯克斯西納的茶泡得這麼好,應該開間茶館而不是這奇怪又不起眼的小鎖店。
看著布魯克斯西納一會笑一會皺眉,勒央也好奇地拿起一本開始翻看,突然間他拍拍身旁的布魯克斯西納:「吶吶,你看這則,弗亞斯坦比這一場的時候我有看到現場哦!」
2117年1月18日
從中央城回來的人們帶來了一些,或許是半年前的消息,最令我震驚的大概是內政大臣在內亂中遭到暗殺過世,願他安息。原來我們離開後第二天就有人試圖暗殺皇帝,雖然在料想之內,畢竟費德里克將軍殺了阿克里亞斯這件事情激怒了很多混血,而費德里克將軍的過世應該也讓更多保守派警覺情勢已經不站在他們那裡,這兩派人碰了面除了流血外,我想不到更多可能。內亂完全在可以預見的範圍裡。
但與其煩惱那裡的事情,現在眼前的事情更令人頭大,弗亞斯坦和勒央不知道從哪裡拿了重目隼族的族長之箭回來,弗亞斯坦說是她贏回來的,而且這玩意很符合我的審美觀,我為什麼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她說的的確沒錯,這把箭的確是我會喜歡的那種,如果它真的是禮物的話,我想我肯定會把它放在家裡做為擺飾,但是這大小姐知道接受這把箭,等於同意要做重目隼族族長這件事嗎?
弗亞斯坦很快就獲得所有人的注目也是當然的事情,她總是那麼明亮那麼優秀,是人們的目光會不由自主的去追逐的光芒,在她身邊這麼久這些已經司空見慣,她和她的兄長們都是這樣的存在,就連他們的父親,對,就連那樣的父親都是。他們有著那些相似的部分去證明彼此之間緊密的關係,不言而喻。除了血統外,我沒有任何特徵與卡維塔和莎莉卡相似,就連眼睛、頭髮還有外貌都是未曾謀面的父親而不是她們,面對鏡子我甚至懷疑她們是否真的在我生命裡存在過。
我無法證明自身的任何事情和任何歸屬,就像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一樣,我只有真真切切還在我眼前的她。
我的,弗亞斯坦。
冷靜下來後我問她知不知道關於這個她所謂的「獎品」代表的意義,她說她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而且對方也沒告訴她,重目隼族對強者的崇拜也太沒有分寸,想要找到一個絕對的強者當自己的首領這種心情我可以理解,但用出這種手段實在令人無言至極,而且我很確定弗亞斯坦不會喜歡這個位置。
弗亞斯坦和我道歉,說她以為獸人至少會比人類更沒心機一點,我覺得會這樣想的人恐怕才是這世界上最沒心機的,但她是弗亞斯坦,我還能怎麼辦,就算她是全世界最沒心機最單純的人,我還是只能被她整得團團轉。
也罷,再怎麼糟糕,也只是沒時間寫日記而已。
「所以你們真的去當了重目隼族的族長?」布魯克斯西納訝異地問。
「對呀,弗亞斯坦後來發現,比起部隊裡的大編制,這裡的部落模式更接近她過去經常採用的小編制戰鬥,我們還打了幾場勝仗。」勒央說得眉飛色舞,像他手裡的書頁。
布魯克斯西納看著在他手裡停下的那一頁。
2122年9月14日
弗亞斯坦並不快樂,她的到來只帶來更多戰爭,這不是她樂見的。我常見到她坐在黑暗裡發呆或者在慶功宴上露出冷漠的表情。
我問她,她說她想起哈耶特曾經和她說的那些話,而如今證明哈耶特是對的,生物不管到哪裡都會彼此競爭、戰鬥,然後用這些結果區分階級,奴役著其他生物。
難怪哈耶特一直不想和我討論下去。她苦笑說。
我該怎麼告訴她,她並不能期待一種最終或者是一種絕對正確結局,正因為是人,所以無法這樣期待。
這世界用卡維塔的話來說,是像釜中不停翻騰的動態,釜中本來有的,後來再加疊的,再加上火侯、時間還有天氣和溫度因素,才會造就最後的結果。有時候差距很細微會讓我們誤以為某些因素是亙古不變,但有時候的失之毫釐差之千里又會讓我們誤會這世界不停變動,沒有任何準則存在,如果我們想要探索更多,就不能預設有真正的終點。
我再也沒有機會聽到卡維塔和我說更多,但或許琵安妲可以?
「怎麼了?」注意到他似乎看向自己的眼神,勒央手一鬆,那一頁立刻消失在他指間:「欸!抱歉!」
勒央慌慌張張地想要找回剛剛布魯克斯西納看的那一頁,卻被布魯克斯西納拉住手:「沒關係,晚點我自己慢慢看。」
「你剛剛讀到什麼?」勒央帶著一絲亟於弭補的語氣問:「或許我還知道一點。」
「很像哲學課的內容,什麼釜什麼天氣火侯什麼的。」布魯克斯西納承認自己完全沒有這方面的慧根:「說琵安妲或許可以。」
「啊,後來薩菲爾和弗亞斯坦就去拜訪了琵安妲,其實我也有跟去,但和琵安妲說話太無聊了,一直在那繞呀繞的我實在受不了,所以我就在門口和他們分開了。」勒央突然垂下耳朵,低聲說:「或許我應該要跟著進去,不應該離開他們,這樣我就不會被從中央城派來找他們的人發現我的耳墜把我攔下來,薩菲爾和弗亞斯坦就不會被那些人找到了。」
看著他沮喪的表情,布魯克斯西納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只能拿起還沒有被翻開的,最後一本筆記本開始讀起來。
2125年3月7日
那一次去找了琵安妲後,弗亞斯坦更喜歡她了,尤其她現在的象族語和我一樣好,這很大程度的讓我從翻譯這個工作中解脫。琵安妲誇獎她是個聰慧的學生,琵安妲透過象族的智慧和生動的舉例,讓弗亞斯坦理解了她所面臨的這一切的意義。
這些都是我小時候卡維塔告訴我的事情,現在聽起來分外懷念,琵安妲告訴我這是卡維塔和我的連結,要我不要輕忽這份知識的力量和意義。
中央城的邀請越來越殷切,來信也越來越頻繁,猶尼寇,這位中央城現任國安局局長在前些年就開始來信向我請教關於內陸部落體系和現況,並表示現在當局有意要與內陸各部族簽訂和平條約,為擬定詳細內容,他必須更加了解所有現況。看起來他是個聰明人,非常認真要做這件事,畢竟他問的問題都相當切中要領。
如果現在的進展真如猶尼寇所說,已經開始著手進行具體條約內容擬定,那麼我的確應該答應他們的邀請,前往中央城協助這些事情的進行。
我和弗亞斯坦說了我打算回中央城協助和平協議的計畫,她二話不說就答應與我同行。我以為她會拒絕,畢竟那裏對她而言並不是太好的回憶之地,只是,轉念一想,或許這也是正確的決定,她的健康狀況讓我有些擔憂,最近停下來緩口氣的狀況越來越頻繁,時間也越來越長,彷彿是誰收緊掐住她的力道似的,明明在來內陸前就沒有任何徵兆,就連前幾年也是幾個月才出現一次的,現在幾乎每月都能看到一兩次。這裡的醫書沒有一條提到關於這樣的內容,中央城的醫療比這裡更加進步,或許我們可以找到病灶。
又有可能她自己也知道這些事,她會想要回去,也是因為想要回到她的哥哥和父母身邊。就像象族一樣,無論多遠,象族的子孫都會回到族中的墓穴等候自己的死亡,我可以理解,但我暫時還不想去面對,我可以接受短暫的兩地分隔,但我還沒有面對死別的準備。
我不會這麼輕易讓她離開我,她是我僅存的一切。
「後來沒多久,他們就回到中央城這裡了。」勒央的語氣裡帶著寂寞:「我那時候我氣壞了,和他們鬧得很兇,不懂為什麼他們要離開,最後連再見都沒有說就讓他們走了。」
「人生總有幾句再見是來不及說的,勒央。」拍拍身邊的紫羚族青年,想到自己也沒有機會和亡妻還有他們道別,布魯克斯西納忍不住嘆口氣,又翻了幾頁。
2126年8月16日
我們回到中央城,在部隊稍事休息後,猶尼寇和亞伯翰就前來拜訪了。
他們和他們寫來的信很像,亞伯翰熱情而直率,是從基層一路做起的軍官,而猶尼寇則帶著一些貴族氣息的禮節和謹慎。我和猶尼寇討論事情時,那個亞伯翰居然就這樣和弗亞斯坦開口閒聊起來,似乎沒有被她那個生人勿近的表情給嚇到。他們逗留一陣,稍微寒暄後就準備離開,說他們只是來拜訪,正式的工作內容和細節等過兩天再說也不遲。
雖說稍微,但亞伯翰拉著弗亞斯坦整整說了半個小時多的話,內容全部和軍隊裡的小組作戰方式及訓練有關,裡頭不少訓練方法是當年弗亞斯坦留下來的,儼然就是弗亞斯坦的忠實支持者,雖然弗亞斯坦的回應相當簡短冷淡而且表情異常難看,但我很開心她忍住沒有翻臉或者直接離開,這實在是個好的開始而且值得嘉獎,或許等等就多買一包喀喀哩咯給她好了。亞伯翰這傢伙一定不是個等閒之輩,留在中央城的這段時間,或許弗亞斯坦會有機會能再多交一個朋友。
他們離開後弗亞斯坦自己主動開口問我要不要去墓園,她是想家的,我知道,於是我答應她,但我希望她明天可以去醫院一趟。她沒有正面回答我,只重複了琵安妲的話,說我並沒有與任何人失去連結,卡維塔的智慧和莎莉卡的良善陪伴著我,只是我沒有察覺。我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她已經準備好了但我還沒有,而且我並不打算開始準備那一步,她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沒有人能夠在失去自己的全世界之前還能如此從容。
戈斯坦的墓前很熱鬧,到處可以見到薄瓦萊的酒標和空酒瓶,這是戈斯坦最喜歡的酒,他那些屬下們也的確非常懂他。柏廉狄恩正在整理那些酒標和空瓶,看到我們後先是詫異,然後給了我們一人一個熱情的擁抱。
哈耶特的墓在旁邊,乾淨而且寧靜,很像他。柏廉狄恩說總會有一些混血來這裡整理,雖然他們都沒有留下姓名,但其中一個和他妹妹一起來的,那個混血告訴柏廉狄恩說,他現在在柏蒂納巧克力餅乾店擔任二廚,以前他和妹妹在街上流浪時受到哈耶特的幫助,所以有空的時候就會來這裡看看。
弗亞斯坦聽到那個店名時眼睛都亮了,她當然會,柏蒂納巧克力餅乾店的招牌商品就是他們兄妹三人最喜歡的喀喀哩咯。她告訴柏廉狄恩,下次如果見到那個二廚,一定要告訴他,請記得帶一些喀喀哩咯給哈耶特,他是他們家三兄妹裡面最喜歡這個甜點的人。
我們也去探望將軍和素未謀面的將軍夫人,他們的墳看起來像新的一樣,將軍迄今在保守派心中仍有一席之地,在尚未穩定的社會中,他的一些想法和言論都還是非常煽動人心,而我想這些都是那些,或許可以稱之為信徒的人們打理的。
他們都很好。我們在離開墓園後弗亞斯坦說,語氣裡有點寂寞。
我建議她可以在墓誌銘上留言說來弔唁者務必帶喀喀哩咯,雖然給了我一個白眼但她笑了,嚷嚷著說那還不如現在就去買,我想離開前也應該買一點回去給勒央,他一定也會喜歡的。
「我們等等可以去買這個什麼喀喀哩咯嗎?我都還沒吃過。」勒央期待地看著布魯克斯西納。
當然,但現在這個時間去可能已經沒有了,喀喀哩咯一直都很搶手,要明天早一點去碰碰運氣。」布魯克斯西納給他一個微笑。
「嗯!」用力點點頭,這個紫羚族青年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
2129年11月12日
目前的進展順利,避開那些好戰、具侵略性的種族,再透過猶尼寇建議的策略,我覺得這個人的確有一手,至少我們目前聯絡的獸人部落都支持這項和平協議草案。
我已經離開內陸太久,而且象族的影響範圍僅止於內陸東北側的草原,很多事情還有很多種族不再是我的身分可以說服的,我想我必須把這一點告訴猶尼寇。
即便目前只是一份鬆散的條約,但強過於什麼都沒有的狀態,就允許這一切逐步運行,放出手裡的權力這一點來說,德丹迪恩‧瑟寇爾三十九世的確為獸人和混血做出了極大的貢獻。
只是如果這權力能放得更加和平就好。
弗亞斯坦和我抱怨亞柏翰,說這傢伙有夠吵,她已經暗示他閉嘴一百次,那傢伙卻什麼都沒看懂。我想弗亞斯坦無法理解,有辦法和她講上半天話而且覺得聊得很開心這件事情已經看得出來亞伯翰神經特別粗,神經這麼粗的人怎麼可能理解她那些貴族的暗示。再說,亞柏翰一直到最近才知道眼前的她正是那套他正在用的訓練系統的建立者,怎麼可能放過這個交流的大好機會。我自己是挺喜歡那個爽朗直率的好孩子的,但弗亞斯坦聽見這句話後不知道為什麼立刻翻臉,一整個晚上都不和我說話,還好我很習慣不說話的她,根據過往經驗,應該明天睡醒的時候就好了。
在我好說歹說弗亞斯坦終於答應去醫院檢查後,我們今天稍晚拿到了報告。
還有兩年,至多三年。我不想寫出那個東西的名字,究竟為什麼,我們都離開這麼久,再也沒有人繼承那個名字後凱瑟爾家還不願意放過她?我不想讓她像卡維塔一樣在我面前離開,我絕不允許,我需要再換間醫院,再和其他醫生討論,只要有任何一點希望我就不會放棄。
我不會讓她離開我,我不會讓她比我先走,我不會放手,絕對不會。
「吶,後面都沒有了。」指著空白的後半段,勒央又重新讀過後半段:「弗亞斯坦是生了什麼病呢?」
「沒有報告我也很難回答你。」布魯克斯西納想了一下,補充著:「就算有,我恐怕也回答不了什麼。」
「這樣啊。」勒央有些勉強地擠了一個微笑,起身。
布魯克斯西納低頭,從空白處向前翻,想找到最後一篇日記。
2130年10月1日
和平條約的工作大致底定,應該這幾年就會簽訂,這實在是個令人振奮的消息。
弗亞斯坦她仍活躍在軍隊中、還有柏蒂納巧克力餅乾店,偶爾想到也會去探望布魯克斯西納--如果把那隻蜥蜴整得七葷八素也算是探望的話,也費盡心思地指導亞伯翰對於小組作戰的培訓和管理,然後被亞伯翰那傻模傻樣,她說的,氣得哇哇叫--只對我哇哇叫,她這麼愛面子,肯定不會在亞伯翰面前做這種事。我希望猶尼寇以後可以忍受這個夥伴,雖然我覺得亞伯翰這樣挺有趣挺可愛的,和弗亞斯坦很不一樣的領導風格也不算件壞事,不過這種話還是不要和弗亞斯坦說比較好。
雖然弗亞斯坦毫不在乎,但我對不管換幾間醫院幾次報告卻都是一樣的內容這件事很介意,我曾經和自己發誓過,至少在我身邊時,不讓她被凱瑟爾家的詛咒籠罩,我絕對不會放棄,晚點再和弗亞斯坦去醫院詢問是否有更積極治療的可能性。
但首先我得先去找到我之前買的喀喀哩咯,不收好肯定會被她一個晚上全吃光,然後我才能哄弗亞斯坦和我去醫院。事實上她現在在她健康的這件事情上已經順著我了,是我過不去自己那一關,甜點成了我對她的彌補,我知道她不喜歡那些地方和檢查,但她說如果這些事情可以讓我好過一些,她不介意,她只希望我知道,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任何事情,最後都會是我們。我知道,但我無法,我真的無法做到。
「薩菲爾那天是什麼樣的狀況?」勒央看著書架上的書,絕大部分是關於鎖、鑰匙、還有一些機關製造的實用類書籍,毫不在意似的開口問。
布魯克斯西納看著這一篇日記,垂眼,深吸一口氣後才能好好說出來。
「他和弗亞斯坦去醫院的路上被伏擊,兇手是弗亞斯坦的姪子,他大哥的長子,他們家僅存的後裔,他說,是弗亞斯坦奪走了他的一切、爵位和未來,所以他也要這麼做。」布魯克斯西納斟酌著要說出多少事情:「薩菲爾走得很快,到醫院前就已經沒有心跳了。」
「是嗎?弗亞斯坦回到革稜卯後一直不肯和我說發生了什麼事。」勒央翻動著那些書,「她變得很安靜,非常非常安靜。」
把書拿下來,又放回去,然後又抽了一本下來打開,翻了幾頁,然後又放回去。
布魯克斯西納看著勒央,明白他沮喪又煩躁的情緒,靜靜地任他重複著這些動作。
勒央終於安靜下來,然後開口。
「在內陸紫羚族是送行的種族,我們的族人在各個族群間流浪,為他們最尊貴的成員送葬,我們會聆聽他們的事蹟然後會為他們進行最適合的喪禮。」
「你送走了她。」
「是他們,我送走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