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1月30日 星期二

頹城 - 第十六章 終末

(那座神廟前,三個青年並肩站著。)

旁白:他們還很年輕,認為他們即將改變這個世界,他們是如此深信不疑地開口為彼此的友誼宣示忠誠。

未來輔佐皇座之人:我以性命立誓,假如背叛將曝屍荒野。

未來征戰四方之人:我以家族立誓,假使背叛將消逝傾頹。

未來掌握天下之人:我以後裔立誓,假使背叛將家墳蕪穢。

(一旁的石碑在他們離去時浮現了神諭。)

石碑: 所有誓言必在許諾時崩毀,所有詛咒必在重現間湮滅。

三人各赴殊途,三誓各結其果;世界恆常輪轉,時代已達終末。

-- 節錄自2113年劇作家伊特尼亞所著劇本《終末之徑 第三幕:兒時》


「陛下,關於謀殺以及謀反的證據已經蒐集完畢,目前已交給司法大臣賈奈爾那裡做定奪。」左塔洛低頭報告著:「賈奈爾保證會給他最公平的審判。」

「嗯。」從位置上有些艱難地起身,上次的腦梗塞,雖然拜醫學所賜沒有太嚴重的後遺症,但仍然在他身上留下些許痕跡:「都是檯面話,你和我都知道結果會是什麼。」

「陛下,您要去哪裡?」左塔洛急急地向前去扶著德丹迪恩。

德丹迪恩接受了左塔洛的攙扶,這在過去那個極度注重自尊和形象的他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情,然後低聲說:「我要去看費德里克。」

「我陪您去吧。」左塔洛嘆息:「再怎麼說,當年我們也是朋友。」

那個步履有些蹣跚的老人點頭,卻沒有再開口。

費德里克在宮中的某一個房間中,看著外頭的風和日麗。

那天中午他把麻煩的事情解決後進宮,然後被軟禁在這裡算起來也快要一年,這期間他偶爾簽簽公文、或者帶著德丹迪恩指派的那群少將上前線,一半是交接兵權和戰況外,另一半是當作是自己還活著的證明,好杜絕保守派那些悠悠之口,然而除去前述兩種公務外,他這輩子沒有這麼清閒過。

對他而言根本酷刑。

那些空白很快被過去填滿,過去他藉著忙碌而遮掩的,一點一點回到每一個漫漫長夜,蒼白扭曲的面容每晚都會浮現在夢中。他甚至希望審判盡快塵埃落定,好結束這樣的日子。

他所憎恨的,那張蒼白扭曲的面孔。

還有那個他不知該如何完成的,薩凡娜那封信中的遺願。

「陛下,您打算怎麼辦?」左塔洛攙扶著德丹迪恩,小聲問:「您真的忍心看事情這樣發展下去?況且,先不論費德里克這些彷彿瘋子般的罪行,他對軍隊的治理和在戰場上的表現,我們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選了。」

「你當我都不知道嗎?我甚至比你更清楚這件事,左塔洛。」德丹迪恩回答,卻不願意再多說什麼。

兩人的腳步停在一扇巨大的門前,那曾經是德丹迪恩擔任皇太子時期的居所,把費德里克軟禁於此,左塔洛很清楚德丹迪恩的態度,雖然知道費德里克的威脅,但也許他還記得那些過去的情誼和誓言。

「陛下,您這樣太危險了。」聽聞這件事的侍從官匆匆趕來:「萬一他對您動手該怎麼辦?至少帶個侍衛進去。」

「一個侍衛可以做什麼?多一具屍體?」德丹迪恩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怒意:「他不會動手的,我比你們更了解他。」

「我會陪著陛下進去,還請各位不用擔心。」左塔洛抬手勸阻還想規諫德丹迪恩的侍從官:「你們先在門口待著吧。」

語畢,左塔洛敲響眼前的門。

「進來。」

門內的聲音仍帶著將軍的威嚴,或許是天生的。左塔洛想,環顧一下擔憂的眾人,朝他們點點頭,攙扶著德丹迪恩進去。

費德里克起身拿了一瓶波旁。

「喝嗎?」 高大的身影站在杯架前,口氣輕鬆。

「行。」德丹迪恩點頭,隨即看向一旁的左塔洛:「別和我的醫生多嘴。」

「我也來一些。」那個圓臉男人也向身旁的皇帝聳聳肩:「現在我們是共犯了。」

「真是辛苦,連喝個酒都要如此顧慮。」雖然年紀相仿,但三個人之間費德里克明顯健康和體態都遠好過於其他兩人。

拿著三個空酒杯回來,放在桌上。

左塔洛起身放入冰塊後斟酒,他們總說左塔洛是最公平的,讓他倒酒大家才能喝得一樣多,有些事情和過去一樣,這讓現在顯得更為諷刺。

德丹迪恩看著面前兩個幾十年的好友,忖度著是什麼讓他們走到今天這一步。

「所以,今天找我有什麼事?」拿起自己那一杯,費德里克從容地問。

「我想赦免你。」德丹迪恩拿起自己那一杯,說完後一飲而盡。

左塔洛拿起自己的那杯,還沒入口就先被德丹迪恩的話嚇了一跳:「陛下?」

「對,我說的是赦免,我生過病,但我的腦子沒壞,左塔洛。」挑眉看著一臉詫異的左塔洛,德丹迪恩的表情顯得冷靜嚴肅。

費德里克倒是悶聲笑了起來,彷彿已在他的預料之內:「讓他先好好喝一口,德丹迪恩,我相信你赦免我肯定不是因為過去的情份,但你多少顧慮一下左塔洛對你的忠誠,別讓他被酒嗆死了。」

總是那個被他們兩個捉弄的對象,總是跟在他們後面又害怕又小心,讓他和德丹迪恩頻頻回頭,準備伸手拉一把的左塔洛。

「所以?」德丹迪恩把視線轉回費德里克身上。

「恕我拒絕。」倚著椅背,費德里克悠哉地回答:「德丹迪恩,我進來前就已經幫你把阿克里亞斯處理掉,雖然同時也非常感謝你暗示我忒札爾的事情讓我一併整頓完成,但你不會覺得你現在這個要求太得寸進尺了一些嗎?」

費德里克的話讓喝了第一口酒的左塔洛嗆了好大一下:「陛下?」

「這就是為什麼我讓阿克里亞斯先出發的原因。」表情絲毫沒有變化,德丹迪恩轉頭瞥了左塔洛一眼:「那傢伙是得找時機處理掉,而且我隨後就簽字了,算是有信守和他的諾言,只是他沒機會活著看到而已。」

德丹迪恩還是那樣透徹得聰明,像神一樣的殘酷狡詐。費德里克並非不能理解德丹迪恩在繼承人這件事情上的一廂情願,但聰明的人幹起蠢事來,遠比蠢蛋幹蠢事的代價更大,但他非常感謝他愚蠢後的代價,讓他有這個絕無僅有的機會把一切變成現在這樣。

「你知道那傢伙會是麻煩,的確證明你的腦子沒問題,德丹迪恩。」費德里克晃了晃手裡的酒杯,冰塊撞在杯壁上清脆作響。


「你放心,費德里克,未來的將軍只要擔心國家的事情,你妻子過世後,我會立刻幫你再找幾個適合的續絃人選。」

在薩凡娜過世後,他把自己的一切放到軍隊和這個國家,當起他們希望的那個,為國家奉獻一切的凱瑟爾家繼承人,讓徳丹迪恩以為自己在他的控制下,讓他錯認自己絕對的忠誠,好讓他可以緩緩地蠶食他在軍隊裡的權力,在貴族裡的聲望。

為了把一切拉入地獄,為了讓那兩個人付出當年立誓的代價,他甚至把自己的孩子都獻上祭壇。然而,神的回應和當年德丹迪恩看著向他尋求協助的自己一樣安靜,那樣冷酷而漠然。

於是他明瞭在那對宛若暴風雨前黃昏的紫色眼中他不是朋友,他只是一介臣一只棋,一如對神而言他只是芸芸眾生之一。


「是的,那種人對於接下來的工作一點幫助也沒有,只會惡化整合的速度。」德丹迪恩想起身斟酒,然而費德里克快了一步,又替他倒了一些。

「費德里克,既然你們之間都有共識,為何不接受陛下的提議?」左塔洛終於順利的喝到自己第一口酒,然後有些憂慮地問。

「我沒有害怕過接下來的事情,你這傢伙現在才來當好人不會太遲了些嗎?」哼笑一聲,那對碧綠色的眼中帶著坦然:「既然栽在你們手上,那麼我也只能認了。」

「可你花了這麼多心思在將軍這個位置上,卻這麼輕易放棄?雖說你是否還能回去軍隊這件事恐怕需要討論,但是活著總是有些希望的。」左塔洛不肯放棄。

是什麼讓眼前這個曾經沉默寡言,但比他們都還要更成熟穩重的好友變得如此瘋狂?左塔洛多少聽聞薩凡娜的那件意外,那之後費德里克的確,彷彿發瘋似的把所有重心移到國家和軍隊裡,但他從沒想過,當時因為各種因素而袖手旁觀的結果,會讓一切失控至此。

「你想說的是,我連自己的孩子都算計下去這樣的代價和心思對吧。」冷笑著,費德里克乾了手裡那一杯,又起身斟酒:「當時我在那個位置上,我當然要這樣做,如今那個位置已經不屬於我,我不需要再這樣做。」

「但是不可惜嗎?你明明還有一個女兒。」左塔洛實在不願見到自己的朋友殺了另外一個朋友。

「她沒有那個能力。」開口說話的是德丹迪恩,在他呷了一口酒後:「你看不出來嗎,左塔洛?」

「我看不出來啊,軍隊和難民那些事情她也照料得妥妥當當,我不知道她哪裡無法勝任。」左塔洛嘆氣:「當然,如果真的必須要動武鎮壓時,或許她真的可能做不到,她是個溫和的孩子。」

「那孩子太軟弱,她下不了狠手、也擔不起手染鮮血的責任。」那個黑髮綠眼的男人隱約地發出一聲嘆息:「你們想,仍然可以讓她試試看,但就算她上任,你們也避免不了即將開始的內戰。如果他們晚點出生就好,再晚個二三十年,他們就能活在和平的年代。」

讓她繼承或不讓她繼承已經改變不了內亂的可能,理智上,為了自己的計畫,他當然贊成讓她接下自己的地位,或者軍中任何一個職位,然後成為皇帝的代罪羔羊被送上斷頭台。但他內心不知為何卻有一絲絲期望,期望自己的女兒不要再接受職位,不要再接下凱瑟爾家的名號,拋棄這個姓氏,就像當年的薩凡娜一樣,靜靜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就是為了和平,我才想赦免你,費德里克。」德丹迪恩看著眼前那個多年的好友:「我最不願意見到的戰爭就快來了,我希望你幫我再打這場仗。」

「恕難從命。」費德里克冷笑:「你們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自己砸的鍋自己背?既然我的位置後繼無人,你也不願意讓我坐穩那個位置,那麼我也不需要再奉陪,我們凱瑟爾家要從你們德丹迪恩家那些愚蠢的鬧劇裡謝幕了。」

「你難道要拋棄這個國家?」德丹迪恩放下手裡的酒杯:「你明知道我對付你是因為你實在太過誇張,你那些行為把我們德丹迪恩家放在何處?」

「對,我曾經試圖阻止它淪落、試著挑選適合的繼承人來輔佐它,最後,我甚至鋌而走險想要將其導回正軌,但時不我予。」費德里克嘲笑著:「是你先放任一群無知的猴子毀壞它,然後發現一切不可收拾了,才回頭指責曾經努力過的我拋棄它,德丹迪恩,你難道不覺得太誇張的是你的指控嗎?」

是的,無論他是生是死,他的最後的安排已經完成,只剩下最後一步棋──他的死亡。

保守派早就因為德丹迪恩傾向人民和混血的態度開始有所質疑,等自己死後,他一手打造出來的軍隊同樣也會質疑皇帝的立場,加上他直接指派的那幾個少將根本不得軍心,自由和保守、人民和貴族,以及不願聽令的軍隊,這場矛盾之爭無可避免地即將血洗中央城。

「他們是我們的人民,不是猴子,他們究竟和你有什麼仇?你非得這樣看待他們?」左塔洛不解地問。

「我和他們有什麼仇,跟知道他們愚蠢盲從無知是兩回事。你難道沒見到他們怎麼崇拜賈理德和阿克里亞斯那種貨色?」把最後一點倒完,費德里克端著酒舒適地躺回椅背,疊起雙腿:「我只是預見那群愚昧無知盲從的猴子們最後會造成的混亂,德丹迪恩,你說的戰爭無法避免,而且將使這一帶血流成河,好自為之吧。」

好友是真的放棄了,他完全錯估這個男人的憤怒和絕望,是他讓一切走到這個地步。

德丹迪恩此時才真正意識到事情已經脫離自己的掌控,他一直以為的忠實盟友,曾經以為故意不作為,可以讓他因為喪妻而將注意力轉到軍隊和國家,自己可以獲得更大的利益,於是他看著那個男人更加陰沉更加難以親近,就連左塔洛幾次想要關心都被他阻止。

他才是他們之間的背叛者,德丹迪恩靜靜地看著空蕩蕩的酒瓶,才察覺剛剛的酒最後是那樣苦澀。

左塔洛順著德丹迪恩的視線看去,才赫然發現上頭的年份正是他們認識的那一年:「費德里克,你……。」

「是的,一點也不剩了。」

「聽說令尊明天要移監到凱瑟爾堡。」薩菲爾翻著今天早上送來的報告和檔案,還有一兩份需要簽名的文件。

「那麼審判的結果應該這兩天就會出來。」弗亞斯坦看著窗外,今天天氣很好,藍得很美,彷彿能夠擰出水來。

他們被安排至城郊一處民宅中,算是皇帝給她的,或者說給凱瑟爾家的禮遇,雖說父親的謀反證據她出了些力氣,但衣食無虞又活動自如的待遇也實在過於豐厚。

這幾天,皇帝除了讓她代替父親在此處理部隊關於難民安置和後續事宜外,基本上軍中的事情她也不再過問,由三個皇室親自拔擢的人類少將負責。而隨著時間過去,不少難民已經配合著安置和上工的策略回到他們過去的居所,這讓她手上的工作急遽減少。

時間快到了。

弗亞斯坦坐到薩菲爾對面,看著男人低頭處理文件時落下來的一縷灰褐色的髮,隨著他翻閱的動作微微晃動著。

「他們說這是最後一批文件了。」他一邊讀著那些報告的細節,一邊說:「大部分是難民營關閉的報告,人們都回到正軌上了,妳的以工代賑這個策略的確有效。」

「而且建立在他們不知道是我出的主意,而是皇帝出面的基礎上。」她拄著頭回答。

她的文件總先給他過目,薩菲爾極佳的記憶力和邏輯讓他的報告比那些蠢蛋寫的東西更清晰明瞭,總讓她省去很多的時間做出最好的判斷。

和她不一樣,眼前這個人的五官像風一樣的柔軟,藍寶石一樣的雙眼專心看著某樣東西時,總會清晰而真誠地反映出來,微微揚起的眼角多了一些從容和溫和,彷彿總是在微笑的表情,但只有她知道,眼前這個人也會有自己的脾氣,還有他真正笑起來的模樣。

時間快到了,她想努力記住這些小小的事情。

「其實我覺得那些人扛不下來部隊裡的那些事。」他又一次開口,把需要簽名的文件推到她面前:「他們不是凱瑟爾家的人。」

「那是當然的,還有誰像凱瑟爾家一樣在軍隊待這麼久?接下來部隊恐怕被迫面臨混亂和重建,多多少少會血流成河,但或許也不是壞事。只有笨蛋和天真的笨蛋會企求沒有代價的變革,畢竟他們想要的新生就建立在死亡之上。」她一邊讀著這份關於最後兩個難民營關閉的報告,一邊在桌上胡亂摸著:「薩菲爾,筆呢?」

話說完就摸到他已經放在自己手邊的鋼筆,然後聽見對面那人笑著嘆了口氣,她俐落地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拿了第二份,一翻開瞬間愣了一下。

那是皇室要她擔任軍事顧問的聘書。

「這我不幹。」乾脆地推回去。

「這至少可以延續凱瑟爾家的光榮和傳統,您不多考慮一下?」雖然早就料到她的反應,薩菲爾仍說服似的問。

「他們給了你什麼?讓你浪費時間來說服我。」完全沒有被說動的跡象。

「您的確是個聰明人,不過我也能告訴他們至少我試過了。」微笑著拿出早就擬好的拒絕信:「我想,您終究是會拒絕的。」

「知道就好,肯定是想用我去重整部隊裡的秩序,但那些東西從以前開始就不是我在弄的,我哪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她抽走他手裡的信,一邊抱怨一邊細讀起來:「何況我和哈耶特根本不是同一種人,那些東西煩得要死,我連弄懂都不想,要說起來我和戈斯坦還比較像,你反而像哈耶特一些。」

這一年間,她漸漸可以心平氣和地再講起過去那些事情和那些名字。

「太過獎了,我是比不上令兄的決策和決斷能力的。」笑著搖頭。

她把草擬的內容看完,提筆,寫下自己名字的前一刻突然抬頭看他:「薩菲爾。」

「嗯?」正準備起身整理文件的薩菲爾有些困惑地看向那對不知為何認真無比的淺褐色雙眼。

「這信我簽名後,你就可以找時間離開了。」給他一個微笑後低頭寫下自己的名字。

「什麼意思?」愣愣地看著她。

「凱瑟爾這個姓氏已經起不了任何保護作用,我也沒有理由和身份再留住你。如果你想走的話,你已經是個自由的人,不需要再過問我。而且我想,現在這個情勢,也許你的身份還比跟在我身邊更安全一些。」

把簽好名的信推給他,看著他詫異的表情,她起身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需要時間多替自己想想,我不想影響你,所以今天我就會離開。如果你想恢復參謀官的職位,我想用我的名字多少還是能請皇室幫忙辦到這件事,但你可能要另外找一個上司。」

她在說什麼?她的自由和離開是什麼意思?

「這幾年謝謝你,還有」她說,突然伸手,指尖穿過他為了自己總是束在左側的長髮,輕輕撫過他殘缺的左耳,因為貴族的傲慢導致塵封已久的那三個字緩緩飄散在空氣裡。

「對不起。」

起身,那個黑髮女子轉頭離開這間房子。

費德里克從夢中清醒,他坐起身,意識到是夢境,幾次深呼吸後他離開床舖,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從他和薩凡娜合照的照片背面抽出那一封信。

他從皇太子的寢居被轉移到凱瑟爾堡後第二天審判結果就公諸於世,也引起了社會一陣譁然,包括他設計殺了自己的兩個兒子,並且栽贓給自己女兒,還有謀反,當然,最令群情激憤的,就是阿克里亞斯的被害。

社會輿論沸沸揚揚,擁護他所代表的保守派的貴族及貴族附庸下的商人開始意識到有些情況已經脫離了他們過去的掌控。

他之前就已經拒絕皇帝的赦免,因此就算他們再怎麼不情願,仍然在社會壓力下擇定明日執刑。

德丹迪恩真的選了一個好日子,他冷笑,一月一日,在新的一年的第一天公開處決自己的老友、曾經擁戴他的貴族。

如果這是對一個朋友的餞行,那麼,就讓他來為接下來的戰爭開第一槍。

死刑的決定讓人民獲得復仇的快感,他們興奮地宣傳著混血與平民的勝利、貴族與軍隊的末日、他們高唱自由會是永恆的唯一、保守和過去就要跟著將軍一起進入墳墓。

這些響徹雲霄的口號和慶祝讓貴族們開始人心大亂,部隊更是軍心惶惶。

那個堪稱公正得完美的審判結果,把過去中央城累積的矛盾、盤根錯節的利益和歷史打造成了堆滿火藥的火刑台。

只等著那一刻。


他環顧陌生的主臥室,曾經熟悉但如今陌生的地方,攤開那張反覆讀過無數次的信紙,字裡行間有些許淺淺的,前面信紙留下來的痕跡。


請原諒我的不告而別,請原諒我先你一步離開。

請相信我是愛你的,愛著那個最剛開始認識,不知如何開口的你,卻願意聆聽我的每一句話,愛著那個願意蹲下來,平視著,聽著兒子對你說的每一句童言童語的你,愛著會因為他人呼救而停下腳步的你。

救我,求你,救救我,不要把我留在這個黑暗裡。


他憎恨這個家、憎恨凱瑟爾這個姓,然後繼承他憎恨的一切。

他對這個家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從小開始,只要被厭煩了,他就會被送進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一直到他們想起他為止。

他太瘦小,太過體弱多病,不是那樁策略婚姻裡想要的繼承人,母親懷了多少次的孕,不是流產就是早夭,只有他熬過了三歲,然後他們彷彿是要測試他的生命力似的,在一次次近乎殘酷的訓練中,讓他在清醒和暈厥中不停徘徊。

他對這棟房子第二個記憶就是冷,無止盡的寒冷。暈厥後潑在臉上的冰水,母親帶著憎惡怨恨和憤怒的眼淚,父親嫌棄而不屑的表情。

一切歷歷在目,費德里克靠著門,絕望地闔眼,讓那蒼白的幻象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

「凱瑟爾家沒有你這種小孩。」

 那是每一次被關進黑暗的房間前會出現的。

「我恨你,你應該要流掉,要夭折,你到底怎麼活下來的?」

那是每個晚上母親的床邊故事。

「你是上天給我的懲罰和羞辱。」

那是每次他試圖和父親對話的結尾。

他想活下去,只是想活下去。


父母的感情不睦,母親甚至還有外遇,聽聞這件事情的父親,親手把母親溺死在那條月光之徑上。

他都看在眼底,他站在這個房間的窗戶旁,希望用晚安換得他們的一個笑容時看見了。

他長得和父親一模一樣,無可否認,沒有人懷疑過他的血統,只有父親。

所以後來的後來,他同樣的把父親的頭按進水裡,那時候他已經分化成α,比自己因戰爭受傷不得不退休在家的父親更高大更孔武有力,在軍中的表現也比父親更加優秀,但即便他比父親更配得起凱瑟爾這個姓氏,他和薩凡娜的婚姻仍然需要那個男人的認可。

他的兩個兒子都已經懂事,為了讓他們在這個家裡立足,讓他的妻子能夠在這家裡抬頭挺胸,他還是需要父親的點頭和認可。

這麼簡單的事情那個男人就是做不到,他說,除非他死,否則他不會承認這個婚姻。

所以父親死了,他不是過去那個被欺凌也不敢哭出來的孩子,也不是那個只會接受污辱不屑和憤怒卻不敢還手的弱者。那天晚上,他和父親談判未果,於是他伸手把那個男人掐到昏迷,然後駕著船來到那條被詛咒的月光之徑上,把那男人的臉埋進水裡。

像當年這個男人對母親做的事情一樣。

父親終究是承認自己的婚姻,承認他選的,他愛著也愛著他的那個人。

薩凡娜看到了,在這扇窗前,那個肚子裡有他們第三個孩子的妻子見到所有過程,就像當年的他一樣看見。


你和管家的對話我都聽見了,我不會讓這個家再一次得逞,我與怪物戰鬥太久,久到我不知道我是否也成了怪物,但就算變成怪物,我也不會退讓半分。

殺了我,殺死那些怪物,不要讓我對孩子們下手,我不是好母親,我該受到處罰。


「你和你的兒子一樣,都是凱瑟爾的怪物。」

愛著的人這樣詛咒他。

薩凡娜聲淚俱下地指控他的謀殺,說她要的不是這樣,那麼她要的究竟是什麼?他只是想讓她重拾笑顏,讓她安心的當自己的妻子,難道不是他的軍銜超過父親然後繼承那個姓氏後就能做到的事情嗎? 不是讓父親認可就能做到的事情嗎?

她說他是怪物,凱瑟爾家的怪物,和兩個兒子一樣,變成了凱瑟爾家的怪物。他始終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是什麼讓一切走到這個地步,那對曾經彷彿陽光一樣溫暖美麗的淺褐色雙眼只剩下瘋狂和冷漠。


我是如此想要保護弗亞斯坦,不想讓她面對你們為她安排的那一切,我想讓她自由,讓她遠遠離開凱瑟爾家。

不要讓凱瑟爾家的怪物繼續寄生在那些孩子身上,殺死已經變成怪物的他們,我要殺死所有凱瑟爾家的餘孽。

請相信我仍然愛著你,但我別無選擇,我必須帶著我們的女兒離開,與其讓她迎向那樣的人生,不如讓她在懵懂間和我一起離去,凱瑟爾家已經帶走了我兩個兒子,我不能再讓它帶走我的女兒。

費德里克,救我,讓我走,讓我死去,讓我自由。


那一夜,薩凡娜起身他是知道的,他總是很淺眠,所有的動靜他都能感受到,他看著她把信放在自己身邊,看著她走向搖籃抱起女兒,到兩個孩子的房間,戈斯坦醒了,那個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孩子仔細聽著母親的話,他們距離很遠,他不知道他們談話的內容,只知道戈斯坦用力點點頭,應該是答應了些什麼。

然後看著她走向那條月光之徑,他自然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可是他卻如此平靜,彷彿欣賞著事不關己的,總是反覆在他生命裡上演的一齣戲。

他讀完信,跟著她走到岸邊,冷靜地看著她走上那條路,她知道他在自己身後,回頭朝他靜靜點頭微笑,淺褐色的眼底透著某些熟悉的溫暖和溫柔,隨即從船緣跳下。

水花四濺和兒子們驚呼的聲音喚醒他,不知為何,費德里克想起妻子最後一刻的回眸,然後躍進水中,游到她身邊。

她笑著鬆手,把女兒留給他,隨即讓繫在腳踝上的巨石把自己拖入水中。

他沒有伸手拉住她,那是他給她的救贖。


願你最後明白我對你的愛,願你最後能夠脫離凱瑟爾家的桎梏。

救救我,殺了我,不要讓我傷害孩子們。

願你在我的祝福中獲得最後的救贖。

我愛你。


窸窣的聲音轉移他的注意力,戒備的起身,點起壁爐把信拋了進去,然後看見遠處的窗口出現薩凡娜那對淺褐色彷彿琥珀似的雙眼,一直到來者開口,他才意識到剛剛只是自己的錯覺。

「父親。」這個稱謂她說得生硬呆板,走到那個男人面前,弗亞斯坦抬頭看向那一對和哥哥們一模一樣的孔雀綠雙眼。

這中間仍有些部分她想不清楚,想不透這個被保守派奉若神祇的男人沒有想要替保守派爭取什麼地位,也無意替仰賴著他的貴族爭取什麼權力,他更想做的是激化這一切的衝突,想要把所有的人逼到兵刃相向的地步。

「弗亞斯坦。」費德里克低頭看著自己的女兒,想起當年從水中把她抱起時,她哭紅的小臉,還有抓緊他的小手。

「我想這是你需要的。」 遞出一個小小的包裹,她輕聲說。

他接過,打開來,裡頭是那把槍,白銀在原木的槍柄上裝飾著凱瑟爾家燧石與鷹的家徽,被原主悉心收藏著,連點碰撞的傷痕都沒有。

點頭,抬眼看著自己的女兒,幾番斟酌後沙啞的輕聲問:「過得還好?」

「還行。」頓了一下,她想問眼前這男人為什麼,為什麼要一心尋死、為什麼要把一切推入地獄,卻不知道從哪裡開口。

他們之間很少單獨對話,而且印象裡每次總是以爭吵做結。

「那就好。」點頭,又是一陣沉默。

「不行我也會自己想辦法。」她想問眼前的男人,母親究竟是怎麼樣的人,為什麼會離開,為什麼會抱著自己離開,卻又為什麼讓他把自己救回來。

「我知道,艾蜜莉,妳不會讓我失望。」他開口,卻見到她倏然變了表情。

「我並不喜歡這句話。」語氣帶著疏離和冷淡,弗亞斯坦看著眼前的男人,眼底又一次武裝起敵意。

愣了愣,費德里克突然想起當年薩凡娜的那些表情,那些絕望和痛苦,那些被囚禁在黑暗中的惶惑和恐懼,某種衝動催化下,那個高傲冷漠的男人突然開口:「對不起。」

弗亞斯坦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剛剛聽見什麼,半晌才回過神來,眼前的男人彷彿又變成了站在母親墓前的父親,那個茫然而脆弱的男人。

她很少和父親獨處,也不擅長應付眼前這個永遠看不清楚究竟到底在想什麼的男人,但某種直覺告訴她,現在他和他的情緒是真的。

伸手,她握住他空出的那隻手:「沒事,我沒有怪你。」

然後她鬆手,給了那個男人一個微笑,走向剛剛進來的窗戶前面:「我走了。」

看著自己剛剛被握住的手,想起愛妻最後回頭的笑容和眼神,費德里克突然明白為何當時薩凡娜要這麼做。

她是愛著他的,她最後一封信上說的愛都是真的。

拿起槍,細細撫著上面的家徽紋章,男人看著背向自己的女兒,又一次露出笑容,槍口對著她扣下扳機,清脆的聲音迴盪在夜裡,什麼改變都沒有。

弗亞斯坦錯愕地回頭,看著男人好整以暇地把子彈裝進槍後上膛。

所以那天她才回頭,希望他來救走他們的女兒,希望他記得被人緊握住雙手時的溫暖,希望他能夠藉此離開凱瑟爾家的桎梏。

而他遲至今天才明白這一切道理。

「到我這裡就好,弗亞斯坦。」費德里克低聲說:「妳走吧,記著,妳不再是凱瑟爾家的人,不再是我的女兒。」

背對著他的弗亞斯坦點頭,沒有再回首,俐落而輕巧地翻出窗戶。

他走到窗邊,看著她離去的背影,想著妻子說的救贖、離開還有自由,然後低低地開口。

「保重。」


 弗亞斯坦潛入水中,順著自己計畫好的路線泅游著。

踢水,換氣,沉水,耳邊響起小時候父親的口令,一下一下,把注意力集中在動作上,一片寂靜中某一個想法突然浮現,如果自己不繼續游動,她是不是就可以更靠近兩個哥哥所在的那處深不見底無法回頭的黑暗。

她這樣想著,然後抬頭換氣,她發現自己正在那條月光之徑上,笑了笑,又一次潛入水中,停下所有動作,吸了水的衣服把她往最深處拽去,水壓緩緩把空氣和意識一點一點擠出她的身體。

輕鬆多了,她想,放任身體不斷下墜,當年那些凱瑟爾詛咒的犧牲者們,也有這種感覺嗎?

然後她突然被一個與墜落相反的力道拉住,不在計畫之中但在意料之內的那隻手緊緊握住她的手,藍寶石一樣的眼對她露出一個微笑,然後拉著她朝水面游去。

 

他站在窗戶前,靜靜看著女兒的身影安靜地滑入水中,順著那條月光之徑泅游著。

然後那個身影突然消失在月光之徑的水面上,費德里克靜靜看著,沒有表情也無動於衷,好似正欣賞著一齣事不關己,總是反覆在他生命裡上演的戲。

另外一個他不陌生的身影靠近,不久,在那條月光之徑外的黑暗裡,兩個身影同時出現,往另外一頭游去。

無法壓抑的微笑浮在唇邊,碧綠色的眼看著兩個身影上岸,消失在視線之後才舉起槍。

在他失去一切之前,終於獲得過去反覆詢問卻無人回答的答案。

他說過的,凱瑟爾家到他這裡就好,所以妳自由了,弗亞斯坦。

看著那條美麗卻帶著凱瑟爾家詛咒的月光之徑,費德里克‧馮‧凱瑟爾扣下扳機。

 

歡慶中央曆2113年到來的新年煙火隨著槍響,璀璨了整個夜空。

5 Wanderlust: 頹城 - 第十六章 終末 (那座神廟前,三個青年並肩站著。) 旁白:他們還很年輕,認為他們即將改變這個世界,他們是如此深信不疑地開口為彼此的友誼宣示忠誠。 未來輔佐皇座之人:我以性命立誓,假如背叛將曝屍荒野。 未來征戰四方之人:我以家族立誓,假使背叛將消逝傾頹。 未來掌握天下之人:我以後裔立誓,假使背叛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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