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妲莉亞看著螢幕,剛剛她把第二批線索分享給他,從這麼久沒有回應看來,她完全可以想像他認真的表情。
這個金髮灰眼,總被人形容彷彿天使一樣的女子微笑地看著螢幕。她知道自己從很久以前就喜歡他,喜歡兩人一起下棋,喜歡討論那些漫無邊際的問題。
本以為他們能在搬家後繼續保持聯繫,一直到她發現自己出現分化成Ω的徵兆。
她當然知道哈耶特對Ω的態度,在還沒分化前,他們都一樣,都天真地以為性種可以透過自身條件和能力去做選擇,Ω這個性種在他們眼中無疑是最低等也最不可能出現的分化結果,無知與單純並行的時候說出的那些評論,成了她對自己性種的障礙和厭惡。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做錯了什麼才成了Ω,所以就算為了可以順利進入大學,走進課堂裡上課,她寧可接受父母的安排讓自己消失,嫁進那個家,也不願意用這樣的狀況去見他。
她不想被他討厭,更不想被他憐憫。她喜歡的是他們之間平起平坐的關係、喜歡他願意信任她時鬆了口氣的表情,她不喜歡那些擺出α的架式擔起所謂責任的α,那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是個需要被保護的物品,她養得起自己,能夠一個人也好好過活。
如果不是幾年前帶走雙親的那場意外讓她醒悟過來,讓她發現自己如果不振作,就連想幫她的人都愛莫能助時,她才開始接受自身的性種,改觀後發現這個性種可以為自己帶來不少優勢──至少在現在這情況下可以發揮的優勢,唯獨在標記上,她很清楚自己只有兩次機會。
腺體和Ω的體質一樣脆弱,影響腺體甚鉅的標記去除手術如果實施第二次,也就等同於腺體去除手術,那些副作用發生的機率幾乎是100%,並且會急速削弱Ω的體力和健康,70%的Ω在第二次去除術後活不過三年。因此對Ω來說,認定自己的α無疑是某種賭上性命的行為。
愛情不是她的全部,她還有很多想做的事情,她不敢就這樣用生命豪賭一把。
她不敢,卻又希望自己可以相信他值得自己放手一搏。
/
他喜歡和現在這個人合作,無法否認地,眼前那個人會是極好的搭檔,口風緊、做事聰明俐落、技術能力也夠,最重要的,這個人和自己之間的配合極有默契,要不是他的身分令人起疑,他也許會考慮邀請他成為自己的夥伴。
哈耶特看著眼前對方分析出來的資料內容,看起來對方的資料探勘能力在自己之上,但顯然這些加密系統讓他遇上了挫折。而他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才會拉上自己成為同夥。
這些加密系統也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精巧玩具,解開這些東西同樣也讓他獲得不少樂趣。露出難得的微笑,輸入一串文字:「你有什麼想法?」
「途徑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螢幕浮現簡單的一行字,顯然那個仍然不知道是誰的「他」也在思考。
「不然不會幾年來都沒有人發現這件事情,而且含括了附近幾個國家,卻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警覺。」看著被標上大小不一圓點和連線的地圖,哈耶特回答。
「我指的更複雜,恐怕是對我們兩個人而言。」
皺眉,看著剛剛那行字,哈耶特問:「什麼意思。」
「請原諒我現在才將這個人引介給您。」
畫面上浮現了一個面容和自己略像,年屆七十的男人,哈耶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畫面上這個人。
那是他們家斷絕關係已久的親戚,說得更直白一點,那個人是他的祖父。
螢幕又跳出這行字。
「你剛剛解開的資料,是這個人帶來的。」
所以才不會被發現,所以才能這樣出入國境如入無人之境,祖父以前在部隊裡就是擔任運輸調度的負責人,有他在,運送幾十個幾百個人根本不成問題,更不用擔心海關和邊境攔查。
這些被當成動物一樣販賣的人們,就是透過軍隊的管道在進行移動的。
「這是財務紀錄,我想您和他失聯已久,或許還需要這些。」
「不需要,我們之間沒有失聯,這幾年他們一直不斷試圖與我們接觸。」他們想要繼續經營這樣的管道,所以他們才汲汲營營的尋找著優秀的繼承人,然而父親的拒絕,才讓他們繞過父親直接找上他和哥哥。
妲莉亞愣了一下,看著那行字,一直到下一行浮現才又鬆了口氣。
「但我是第一次聽聞這件事,你放心,我們仍是同一艘船上的人。」
看看另外一個螢幕,妲莉亞輸入著:「再給我兩天,我會把第三位帶到您的面前,讓您做出最後的裁決。」
哈耶特皺眉:「在知道你是誰之前我不會下任何決定。」
「我是凱戎,親愛的冥王,我是將罪犯引渡給您裁決的僕臣。」妲莉亞原本帶著惡作劇得逞的淘氣笑容在看見下一句話時,突然被溫柔浸透。
「這是一個龐大的跨國犯罪行為,如果要揭露或者揭發,我也需要先確保你的安全才能決定後續動作。」
他是認同自己了,哈耶特只對身邊的人釋出的柔軟和保護,妲莉亞很清楚,輕輕撫過螢幕,卻在瞥見自己的孕肚時嘆了口氣。
「還有,我們是在同一條船上的同夥,不是君臣。」
又一次揚起微笑,妲莉亞抹抹臉,深吸口氣:「好,在引介那個人之後,我會告訴你我是誰。」
哈耶特看見這行字,略略挑眉,離開了那個晦暗的虛擬會議室,著手處理起其他工作。
他已經快要掌握到他使用的跳板和規律,沒意外下一次碰面應該可以順著這條線索找出這個人究竟是誰。這件事如果祖父真的有參與,那麼他就必須確保自己的家人──尤其他的父親,不受牽連。
思索了一下,哈耶特起身,撥通父親的電話。
8.
他只缺直接證據了。
費德里克皺眉,看著眼前的那些報告和數據,抬眼看了一下時鐘,把那些資料關掉。
那天進辦公室後,發現他自己的桌面躺了這樣一份資料,關於自己父親參與跨國人口販運的罪行和紀錄,他知道是自己兒子送來的,照著他的指示輸入了代碼後出現的資料揭露的事情意味著醜聞、內鬥還有利益糾葛,尤其他從檔案室中調出來的檔案證實這些紀錄不假,也就意味著自己的父親確實做過,或者,迄今仍然在進行這些事。
而且不是只有自己的父親,還包括父親那一個派系的其他要角。
離開辦公室,示意今天不需要座車後,獨自走出部隊,拿出手機,伸手攔了計程車。
「哈耶特。」
「您看到資料了。」
「這件事是真的,部隊裡的資料可以作為佐證。」
「好。」
「這件事牽連太廣,最好我這裡處理後續。」
「我需要有人去保護資料提供者。」
「在哪?」
「只知道在坎迪亞市區,詳細還不知道。」
「我有人在那裡,知道後把位置給我。」
「您要的東西同樣也在那裡面,當您第二次打開那份文件時就會啟動。」
「嗯。」
「請務必小心。」
在哈耶特乾脆的掛斷電話後,費德里克看著某一組號碼,沉思許久,然後撥通。
「費德里克。」
「我拿到那些資料了,等等回家一趟,讓你確認。」
「不愧是我兒子。」
「過獎。」
計程車後座,那個黑髮綠眼的男人揚起一個冷漠的笑。
/
「這是最後一位了。」妲莉亞微笑著,輸入了這行字:「你想先知道是誰,還是先看資料?」
「我對人的興趣不高。」此時倒是答得坦率,哈耶特有些從容地等著對方回覆,眼角餘光則留意著自己的反向追蹤程序。
祖父那裡的追蹤已被觸發,也完成了安裝程序,同一個網路環境下,他已經可以進入祖父的手機,看來父親那裡進展頗為順利,現在他已經可以掌握那裡的所有聯繫人和內容。
就等眼前這一份資料,看能從中得到多少線索,把多少人一網打盡。
「好。」笑了起來,然後把加密後的檔案丟給他:「我想這一次的應該不難,甚至可能有些眼熟。」
他接過這些東西,開始著手處理,還沒解開多少,他一反往常地停下手邊的工作:「這個人是我的熟人。」
「沒錯。」螢幕後頭地女子微笑著。
挑眉,哈耶特又重新埋首回到那份檔案上,這份資料反而沒有前面的困難,甚至太簡單了一些,但正因為太簡單,讓他並不是很開心──那裏頭絕大多數是他自己編出來的程序,但他從來沒有公開發表過這些東西,這些程序主要是拿來應付研究所課堂作業和討論時的演示用範本,被竊走後,用極其拙劣的串接手段應用到這份文件加密上。
心裡多少有個底,然後把解開後的文件交還給她:「是我的同學吧。」
「想來你們所上的程度也不怎樣。」她接過檔案,有些輕蔑地把那個人的資料傳給他。
看著出現在眼前的那個人,哈耶特似乎也不意外:「原來是斯特霍亞斯,這傢伙本來就不太擅長系統加密這一塊,再說,這個地方最重要的是和業界之間的合作和人脈,不是技術。」
「人脈?難怪那傢伙可以在那裡混得風生水起。」哼笑一聲,妲莉亞認真地看著那些文件,把資料餵給自己編寫的分析程序。
「他的確需要在自身實力和公關能力間取得一些平衡。」哈耶特覺得自己的評論很公道:「能把吹牛的時間拿去多鑽研一下技術會更好,嗯,扒竊和鑑賞能力也需要加強,偷沒用的廢物技術回去就算了,還把廢物變成垃圾。」
噗哧地笑出聲來,妲莉亞搖搖頭,輕輕撫過自己的肚子,朝著裏頭的孩子叮嚀道:「以後可千萬不要像你們的爸爸,尤其那張壞嘴。」
分析系統跳出了數值異常的警訊,轉移了妲莉亞的注意力,皺眉看著那警告內容。
「說句公道話,那傢伙還是有點實力。」哈耶特聳聳肩,把自己的同學形容得很差對他而言一點好處也沒有,只會讓自己掉價,於是決定平反一下:「那傢伙的心眼還不少,又精明得可以,老喜歡埋一些小技術。」
看著螢幕上浮現的文字,妲莉亞心中竄起不祥的預感,手指飛快地將剛剛系統地警告訊息傳給他:「你認識這個東西嗎?」
細讀一下,哈耶特愣了愣:「那是他的其中一個小把戲,他把這東西藏在那裏面?不要再碰那資料,也不要再分析,把你所在的位置給我,那東西啟動後會自動傳輸所在位置──」
「這是現在跑出來的資料,足夠定罪了。」妲莉亞一邊祈禱著自己對網域的封鎖能夠再替自己爭取這一點點時間,一邊把分析到一半的東西全給了哈耶特:「還有最新的一筆,運送到途中的資料,不要再讓他們得逞。」
「把你的位置給──。」
眼前已空無一人,那個人已經截斷他們之間的網路,好讓他不被追蹤到。
哈耶特低咒一聲,轉頭看向另外一邊正在運行的逆向追蹤程式,比上次多了一些,但也只多到足以鎖定某一條路,那個地方距離自己所在足足有八個小時的路程,他知道自己遠水難救近火。
抓起手機,拿起鑰匙,一邊撥電話一邊離開住處。
妲莉亞看著眼前伺服器遭到攻擊的警告,知道自己已經被鎖定,只能趕緊切斷一切對外網絡,來阻止訊號繼續發送。
就算透過跳板讓追蹤變得困難,但是這速度還是快得超乎她想像。
她並非嬌弱的存在,但萬一自己被找到就會連累兩個姐姐這件事情讓她有些害怕,和那個男人結婚這段時間,她也知道他雖不特別聰明但還有幾個心眼,但卻沒想過自己會栽在這樣的小伎倆上。
該死該死該死,有些慌了手腳,她不知道是否要先通知自己的姊姊們,或者應該先安頓好自己。
她不能被抓回去,不能帶著身孕被抓回去,那個家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來,更遑論所謂的同情心,萬一他們找來,不只孩子,可能會連她自己也保不住,甚至連姊姊們也──。
門外傳來刺耳的門鈴聲。
嚇了一跳,妲莉亞按著自己的胸口,巍巍顫顫地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從貓眼看出去,當她看清來者是誰時,整個人僵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