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23日 星期六

中央城 - 2分20秒14

   If a tree falls in a forest and no one is around to hear it, does it make a sound?

  「所以這次沒有喀喀哩咯了,要怪就去怪局長吧,誰叫他這麼會念,啊不然妳去怪我們家那隻暴力鯊魚,我們叫他把門打開,明明門把就在那裡,結果他居然選擇把門擊破,害我們形跡暴露,只能硬著頭皮和歹徒駁火。」

  和誰聊天似的白髮男人站立的姿態顯得輕鬆閑散。

  「喔,對,我和妳說過嗎?我們換到新單位了,留在中央城的時間也變長啦,莉可莉絲每次推出的新菜單都可以第二天就去嘗鮮嘗鮮,上次他們那個什麼亞茲蘭提玉米蛋糕超好吃。誰叫妳這麼彆扭,一聲不吭就跑回格稜卯去也不多待一會,妳看,沒機會吃到了吧。」

  他隻身一人在軍隊長大,並不和誰特別要好,雖說有出生入死的夥伴,也有值得信任的可靠上司,但現在夥伴們也都有傾聽與訴說的對象,至於上司,通常他是聽人下令的那一方,於是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意識到自己都會來這裡。

  「格稜卯草原長啥樣啊,現在有點太閒了,要是再有個長假,我也去看看。」

  素槐哼笑了一聲,彷彿見到那個黑髮女人聽見他說出太閒這兩個字的瞬間,皺起眉頭的樣子。

  「不是說現在的任務無聊到會把人變笨,老太婆妳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就是屎缺才要我們接,肥缺輪不到我,只是不像戰時總是出現什麼緊急命令就要人回戰場,我可不像妳,只會坐在桌子前出張嘴。」

  就算偶爾吐槽、白眼或皺眉,但她總讓他說,從她的表情裡他知道她正聽著。

  看了看將黑的天色,素槐伸手撥掉落在甜點上頭的落葉。

  「老傢伙,我該回去了,改天再來陪妳聊。」



  他搬進了國安局提供的單身宿舍,東西不多,那是在軍隊養成的習慣,他本來就不常待在部隊的宿舍,不需要太多身外之物。

  何況隨時都會死,所以更沒有囤積什麼的必要。

  抓起他帶來的幾瓶酒,看了兩眼卻沒有打開,只是環顧了一下以後,把這些東西放到看起來適合的位置。

  幾件衣服,幾瓶酒,個人用品一個背包能裝滿,一把軍隊配的狙擊槍,跟著他到現在,當時要離開軍隊繳回時他猶豫了好久,其實說要有多好用可能也不太一定,畢竟機械不是他的專長,但在戰場那種生死關頭命懸一線的人們總多少有些小小的迷信,相信自己手裡的武器可能也是個人,需要培養彼此默契,讓這個非人類的存在能夠在最危急的時刻保住自己一命。

  他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但他也這麼相信著,至少相信還有這麼一個人可以聽他說說話,最後他開口,商請亞伯翰通融他把槍帶到國安局。



  『老傢伙,你不覺得很矛盾嗎?』

  『我們的工作是藏匿在某處,最好都不要被誰看見,好像我們不存在一樣。』

  『但我們最後總是用別人的死亡證明我們自己的存在。』

  『我偶爾也想換個方式證明嘛!我明明就寫在這麼顯眼的地方了。』

  『可妳都沒看到,那可真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老太婆妳聽過的吧,那個樹倒在空無一人的樹林裡,究竟會不會發出聲音的問題,沒有人聽見的聲音、沒有人看見的紀錄,是不是就和我們一樣?』



  閉眼,組槍,然後就預備位置。那是他的第一堂課,差點被老傢伙給淘汰,後來她還是來指導他,再之後他領到了自己的真槍。

  差點釀下大錯,接著真的犯了錯,但他繼續在戰場上活著,與那些被他視為夥伴的傢伙一起戰鬥和大笑,把握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的胡鬧,查看位置、確定戰術、扣下扳機。

  回來中央城、回去戰場,她也從革稜卯草原的地方回到中央城,讓人把他找來,又兩三句話把他打發走。

  他繼續在戰場上和自己的夥伴衝鋒陷陣,把握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懟自己的隊友,活著回到中央城,去和她說說戰場上那些事情,還能喝上兩杯好酒,在她吐槽他時用力地吐槽回去,他們會這樣一來一往的好一陣子,接著她會把他趕走,然後他就去靶場再做幾次自我訓練。

  她回到中央城後也會去靶場,那些新的紀錄就亮晃晃地寫在那裡,他的任務就是把握在城裡的日子超越她,擦掉她的成績,寫上自己的,然後得意洋洋地再和伙伴們喝一兩輪酒。

  他沒有什麼家人,一直以來這就是他的全部,他以為這就是生活,在一切生死不明惶惑不安之際不曾改變的事情,讓他想活著回中央城的唯一盼頭。

  然後某一次,剛踏進中央城就聽說她的參謀官被槍殺,接著是她倒在自己面前,在她療養期間他沒有停止練習,她留下的紀錄太難突破,花了他不少時間。

  他很聰明,又和她是同一類人,的確很了解她,這是她已經過世的參謀官說的,而他也未曾否認過這句話。

  他們不是那種充滿愛的環境下長大的那種柔軟的人,不會對彼此說上幾句不著邊際的溫暖話語,但他想,如果自己努力點,突破她的紀錄,那個不服輸的老傢伙肯定會趕快好起來,好到可以回到靶場把他的成績給塗掉。

  他把新的紀錄寫在字條上,偷偷塞在準備送進去的餐盤下。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面對生命的自己仍然像個孩子一樣天真,以為自己面前那些身影會永遠矗立不墜,以為總有一個偉大可以讓他永不停歇地直奔向前。

  她沒有看到成績,靶場上的紀錄再也沒有變動過,只是靜靜地離開部隊和中央城,回到了革稜卯草原,離開了這個世界。

  生活開始翻天覆地的改變,和平條約停止了戰爭,幾個夥伴離隊,剩下的幾人又聚集起來,換了一個地方工作,內容也有些不同,聚集起來的幾人任務結束後都有地方可以去,只剩下他像只幽魂在城市裡遊蕩。

  先去了墓園,再回到宿舍,在黑夜裡組槍,拆槍,反反覆覆那些爛熟於胸的動作。

  輕扣了扣扳機,光是那細微的反作用力就讓他知道這個老夥伴也快離開了,嘆氣,拍了拍槍身,又把他放回槍盒裡。

  過兩天是終戰紀念日,讓老夥伴服完終戰紀念日的勤務再繳回,也算給它的一個善終。



  『我排了好久才買到喀喀哩咯,要心存感激喔,少將。』

  『說會活到和平條約簽訂,還真的一簽完人就走了,竟然死得這麼乾脆。』

  『老頭子似乎也快不行了,妳說我該不該去見他啊?』



  勤務結束後第一個地點是墓園,一樣是那個沉默的聽眾,這只是長久以來的習慣,素槐從沒有預期過居然會在這裡遇到那個奇怪的混血男人。

  對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少將,說是有遺物要轉交給他,路上他才弄清楚,眼前的人是擬蜥混血,叫做布魯克斯西納,他們曾經在老傢伙的父親張貼出來的懸賞海報前交談過。

  他提著那把槍,回到貴族墓園附近,貴族在幾番洗清下已經沒有多少後裔,讓這一帶和另外一頭的平民墓地相比格外寧靜。

  打開槍盒,是一張有著她字跡的紙條。

  過去她寫字手勁很大,但這張紙握在手裡卻能感受到那種生命消散的前一刻,只有墨跡透過了那張紙,連下筆的勁道都已經淡去。

  淚眼婆娑地握住那張字條,明明他就不想要再哭的,今天明明一切都很好,隊友們還是一樣吵鬧,翠叢還是視所有維安為無物,忍還是滿口垃圾話,一點都不像當了爸爸,他們在沒有人注意的頂樓舉杯大笑、活著並且存在著。

  他沒有預期今天要多感傷或者有些什麼其他情緒,戰爭結束了,就像任務結束夥伴們都回家後的空蕩一樣,他多了另外一個可以去的地方,前途可能未卜,但至少在這裡還是有個歸處。

  就像他沒有期待過她知道那個瞬間的存在。

  字條上,她沒有留下她自己的名字,卻寫下那個時間。

  那個他花了很多很多的努力和練習,多到推掉三四場酒約,好幾天的睡眠,連裝彈和起身的動作都精簡後,終於超過她在牆上寫下的那行2分20秒15。

  那個曾經他以為可以讓她好起來,於是塞在餐盤下的時間。

  原來她都有看見,都有看在眼底,原來還是有人能夠證明那些無止無盡的練習和努力,原來還是有一個人能夠證明他的紀錄,他的存在。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她再也無法回到那個靶場,所以才沒有她的名字,只有他超越她的那個時間。

  2分20秒14。



  在這之後,他們之間不再競爭,而是繼承。 

5 Wanderlust: 中央城 - 2分20秒14     If a tree falls in a forest and no one is around to hear it, does it make a sound?   「所以這次沒有喀喀哩咯了,要怪就去怪局長吧,誰叫他這麼會念,啊不然妳去怪我們家那隻暴力鯊魚,我們叫他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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