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耳曼轉過頭,看著傷口還在滴血的羅馬。
「沒事吧?」把劍收回劍鞘,羅馬對自己深可見骨的手傷好像相當習以為常。
他不懂,日耳曼略顯困惑的眨了一下碧綠的眼,唇蠕動著想說些什麼卻找不到最適當的詞彙。
「羅馬!」希臘和埃及兩個人著急地朝著他們奔過來,日耳曼略略側過身,把自己和羅馬的距離拉得稍遠了些。
「讓準媽媽擔心了。」刻意而溫柔地用著沒有受傷的手輕攬住希臘,羅馬低聲笑著說。
「還敢說呢你!」埃及的聲音裡略帶嗔怪,緊接著又擔憂地皺起眉頭,「回去療傷吧。」
「嗯。」點點頭,黑髮男人低頭吻了吻懷裡美人的金髮。
「你一起來吧。」往日耳曼看過去,埃及朝著自己脖子連接肩膀的地方比劃了一下:「你也受傷了。」
他沒有給太多答覆,只是忙著確認自己族人的情況。
所有人多少帶了點傷,但是一切平安。
心上一塊大石卸下之後,他像獲得重生一樣深吸一口氣後緩緩吐出,血腥味還在鼻腔內亂竄,但是起碼還是活著。
還活著就好。
「走吧,他們拿到公民權了,自然會有人照料他們。」埃及的聲音喚回他的注意力。
然而這消息來得有點突然,他又是微微一愣。
「有必要這麼驚訝嗎?」面對他的失神,羅馬笑得和孩子一樣燦爛而且頑皮,好像剛剛並沒有發生過任何戰鬥一樣,「我可是很大方的。」
「你還真敢說。」也許是因為確認了羅馬的傷勢並不嚴重,放下心的希臘敲了敲羅馬的額頭。
「哪,一起走?」埃及朝日耳曼再一次投以一個詢問的眼光。
思索了一下,還沒決定的時候已經被羅馬搭上了肩,半拽著他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
日耳曼被人七手八腳地推進了浴池然後再撈了出來,接著還沒搞清楚是什麼狀況,又被一群人換上了一襲丘卡尼,然後連拖帶拉地回到了那個房間。
說房間太客氣了一點──日耳曼抬頭環顧了四周,忍不住想,這個地方大概有二十個帳篷那麼大。
「會有點痛,請忍耐一下。」埃及拿起了帶著奇異香味的罐子,細長的指尖挾著一塊布,沾上了一些黃褐色的膏狀物,然後輕輕塗到日耳曼的傷口上。
像被火焰灼傷過的疼痛讓日耳曼狠狠地蹙起眉頭。
「抱歉。」像是察覺他的反應,埃及輕聲說。
另外一頭,希臘正在替羅馬包紮傷口,還一邊嘮叨著,「你看看你,連個什麼鎧甲都不穿就跳下去,現在可好了,傷口這麼深。」
「妳擔心我就說嗎。」羅馬繼續露出一貫的燦笑,「我知道小親親最愛我了。」
下場就是被希臘狠狠地在大腿上擰了一把。
然後是羅馬的連聲哀嚎。
「都幾歲了。」埃及邊把那有著奇異香味的藥罐子收拾好,一邊搖頭笑著說。
「他活該。」希臘賭著氣。
日耳曼沉默地看著這一幕,沒有注意到那個黑髮的男人眼光不時的落在他身上。
「我還要去處理糧務,明天再換藥就好了。」埃及說著,帶著一身方才的藥味翩然離開。
「埃及姊姊好忙。」希臘嘟嚷著,又把好奇的眼神投往日耳曼身上:「吶吶,你是誰?什麼時候來這附近的?」
「我叫日耳曼,之前一場水災後,我和族人一起到萊茵河那邊。」日耳曼很簡單地帶過了自己的身世。
「嘛,好像是不太久以前的消息。」希臘思索著。
「日耳曼。」那個斜躺著的男人輕輕慢慢唸出這三個字,帶著一點玩味的笑容和從容不迫的神態。
日耳曼碧藍色的眼不滿地在他身上停駐了一下,隨即又回到希臘身上。
「那樣的日子很辛苦吧。」希臘的笑容乾淨而且明亮,日耳曼幾乎是瞬間便明白為何那個黑髮男人會那樣地鍾愛著她。
那樣的笑容是陽光、白色的沙灘以及蔚藍的海水。
「日耳曼。」那個黑髮男人好像不會厭煩似的,又用一樣的語調重複了一次他的名字,好像對他把注意力轉移開來抗議似的。
不耐而且憤怒地轉移自己的目光,日耳曼冷冷地瞪著笑得狡黠的羅馬。
希臘不明所以地轉頭看向羅馬,又看看冷著一張臉的日耳曼。
這樣的氣氛像是某種突如其來的詭異僵持,沉默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興風作浪,希臘仍就是困惑裡帶著若有所思的表情,羅馬笑得玩世不恭,日耳曼顯然是裡頭最憤怒的那一個。
「來當我的護衛吧。」他說。
希臘先是微微一愣,然後綻開了笑容。
然而那句話裡的主角顯然是對這句話有些接受不能,傻傻地看著說出這句話的那個人。
沒多久之前自己還在和他宣戰,現在他居然要自己去當他的護衛?
「誒,別那張受寵若驚的臉啊!」在他回過神來的時候,那個男人的臉已經在自己面前無限地放大,還帶著明明今天已經一整天卻還是不減其光芒的燦爛笑容。
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只能容下一指,他溫熱的氣息全落在自己臉上。
這時候他才發現他有一雙深邃得只能用漂亮來形容的雙眼,像是自己曾經待過的森林,鬱鬱蒼蒼當中篩過千萬片鮮活的陽光在土地上閃動。
「你還沒有回答我喔。」他笑,好像刻意加強了一些重音,「那麼,我當做你『答應』了?」
『顯然是沒有拒絕的權力了。』
日耳曼在第二天,下人們七手八腳地替他丈量著鎧甲的時候他才突然有了這樣的驚覺。
「早啊。」聽聲音也知道是誰。
他朝他望了一眼,微微頷首,就算是打過招呼。
「還喜歡嗎?」羅馬大搖大擺地坐到一旁,杵著頭問。
日耳曼在丈量的行動終於告一個段落後,才又一次正視著那個敲著桌面哼著歌的男人。
「為什麼?」終於,日耳曼還是開口,「不要忘了我曾經想殺了你。」
「我活在現在。」羅馬仰視著那個金髮男人,笑容裡的自信如外頭的陽光,不知道恰如其分這詞的定義一般猖狂。
「而且,我相信你,日耳曼。」
有一瞬間,日耳曼有種錯覺,好似自己正在仰視著那個黑髮男人,而不是那個黑髮男人仰視自己。
*
在這個地方待上一段時間後,日耳曼總會忍不住想,到底是那些國君把他變成這樣,還是他把那些國君變成這樣的。
「卡里古拉又在亂搞啦。」羅馬帶著日耳曼在宮殿裡大搖大擺地參觀著,用著見怪不怪的語氣說。
那裡頭一男一女的性奴正在氣喘吁吁地交歡,卡里古拉則坐在一旁,面前跪著一個女子。
不用特別想也知道在做什麼。
「自從他妹死了以後他就這樣了。」羅馬司空見慣地往另外一個房間走去:「那傢伙的末日也快到了。」
「他妹?」有些錯愕地問。
「嗯阿,之前他和他妹搞得可開心著。」顯然還不知道有什麼好訝異的,羅馬聳聳肩:「他確實很愛他妹。」
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日耳曼現在想到的就是這傢伙會不會也是個不倫愛好者,那可是會遭天譴的。
「別那樣看我,我很正常。」擺擺手,羅馬又搭上了日耳曼的肩:「況且我也沒有弟妹。」
──等等,那個弟是怎麼回事?!
「而且我媽是匹母狼。」走到宮殿的門口,羅馬指了指其中一座黑色大理石塑像,「原本還有一個雙胞胎兄弟的,可惜……」
他欲言又止,然後又愉悅地轉移話題:「吶吶,那是希臘家的雕刻,很漂亮吧!」
日耳曼對於羅馬過於親暱的動作有些不太習慣,掙脫了他的手後又拉開了稍遠的距離。
「我很奇怪嗎?」羅馬歪著頭,不是很懂日耳曼為何這樣拘束。
然後又親親熱熱地湊了過去。
這樣的日子持續著,然後卡里古拉被忍無可忍的下屬刺殺。
羅馬沒有多大的反應,當時他躺在臥榻上,眼也不抬地聽說了這個消息,然後揮手把人趕走又繼續和埃及調情,日耳曼有些不明所以的站在一旁,即使身邊的女人獻了好幾番殷勤,但他顯得惱怒的眉梢並沒有紓解的意思。
羅馬抬眼看了看他,帶著奇異的微笑,摟著埃及的腰卿卿我我地走進自己房間。
「那是他活該。他是我的上司,但他不能取代我。」
那是那一天羅馬對日耳曼說的第一句話。
*
之後的幾天,日耳曼幾乎沒見過羅馬一面,雖然說他命令自己成為他的侍衛,但事實上他需要自己的時間很少,日耳曼有些不解地想著,軍靴在大理石地板敲響著前來的音訊。
「日耳曼!」背後有人喚著,他轉頭,只見是一個小傳令兵。
「克勞狄烏斯陛下要你們整裝去見他,他要你們去征服北方的不列顛島。」那個人欠著身,畢恭畢敬地把話說完。
他點頭,那個人便匆匆退下。
「嘛,我聽到了。」許久不見的人好像一聽到戰爭就會特別容易出現,日耳曼在心裡想著,然後習慣性地把羅馬搭在肩上的手撥開。
「誒誒,在氣我這幾天冷落你嗎?」一把又勾住他的肩,羅馬笑得一肚子壞水。
有時候日耳曼真的不太想承認他曾經有這麼一瞬間崇拜過那個男人,然後順道忍住想要一拳往他臉上招呼的衝動。
就這樣勾勾纏纏地到了克勞狄烏斯的寢宮。
命令下來得有點突然,他們被要求第二天立刻前往北方的不列顛,去征服島上的民族、拓展羅馬的領土。
日耳曼忽然覺得有些諷刺,原本陰沉的眉眼間又黑壓壓地蓋上了一片烏雲。
跟在他身邊的羅馬不知道是後知後覺還是對於眼前的現象視若無睹,只是興高采烈地嘮叨著關於軍隊以及作戰的一切,還直嚷嚷著說要讓日耳曼見識一下所謂的羅馬軍隊。
敷衍地應付完後,日耳曼走向那些羅馬公民的宅邸,當年那個俊秀的漂亮孩子如今成了垂垂老矣的酒鬼,削瘦而深陷的臉龐,貼切但卻顯得誇張而且可怕地勾勒出他頭骨形狀。
他住的地方極為狹窄,破舊而散發出一種詭異的味道,那是一種死亡被囚禁後釀成的腐敗,預告著未來卻無從解脫的宿命。
其實羅馬公民沒有他們想像得那樣完美,貧窮和飢餓仍舊像惡夢一樣纏繞著他們,除了偶爾的救濟活動和到競技場看著那些鮮血四濺畫面的娛樂以外,和他們過去在萊茵河畔的生活沒有多大的不同。諷刺的是,這裡有些奴隸甚至比他們更有錢。
自由的價值到底等於什麼?那天,日耳曼和他一同到競技場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反問日耳曼。日耳曼無法回答,徒留一個複雜的神色給他。
當初他們是場裡為活下去而博鬥的人,現在他們是觀眾席上為了生存而奮鬥的人。
只是那樣的日子太苦悶太辛苦,死亡在我們面前耀武揚威,而我們只能藉著競技場去轉移死亡的注意力。那個曾經是青年的孩子低著頭說,陰影在他們面前被拉得長長的,把他們導引向另外一片黑暗。
我發現,我已經失去死在戰場上的勇氣和決心了。他說,當時那個曾經是青年的男子已經踏入了一半的棺材。
*
他們在第二天出發,那個老酒鬼也許是昨天喝了一整夜所以今天沒來替他送行。日耳曼頻頻回首,他是當初和他來的最後一個族人,然後他知道昨天的道別是最後一面。
其實這樣的日子並不是沒有經歷過,但這次特別難受。
羅馬一直到高盧的海邊才遲鈍地發現日耳曼的不對勁,但是似乎不影響他出征的喜悅,好像他天生就是為了征服他人而活。
「嘛嘛,你看今天天氣多好。」羅馬一把把日耳曼拉到身邊,開心的像是要出去郊遊野餐的孩子。
「嗯。」日耳曼沉著一張臉,陽光似的金髮並沒有替那表情多添幾分明亮的光采。
「笑一個。」黑髮男人繞到他面前去,把他的臉向上拉起了一個弧度。
「問障,你噢什喔!(混帳,你做什麼!)」他含糊不清地咒罵,奮力把那男人的手從臉上拔開。
羅馬好像暫且休兵,然後笑笑地看著眼前爆怒的男人:「嘛,日耳曼終於肯和我說話了。」
狠瞪了羅馬一眼,日耳曼冷冷地把視線轉往另外一個方向。
「你生氣啦?日耳曼真小氣哪,連笑一個都不肯。」羅馬嘟嚷著,忽然一把從背後抱住了日耳曼:「因為城裡的那個要死不活的老酒鬼嗎?」
「你……」日耳曼憤怒地轉頭。
「他昨天死了。」這句話羅馬說得不痛不癢,卻讓日耳曼憤怒地轉過頭一拳狠狠地朝他招呼過來。
來不及閃開、更像是故意不閃,羅馬在挨下這一拳以後踉蹌地退了兩步。
「怎麼了!!」甲板上的其他人聽見了聲音,急匆匆地跑到這裡。
其中包括了昨天那個老人,他一身軍服筆挺,昨天的憔悴以及衰老這時候好像都已經不存在那張依然瘦得可怕的臉上。
「你……」日耳曼怔怔地放開羅馬,後者朝海啐了一口血,然後帶著笑意離開。
「羅馬先生請我來的──那傢伙昨天還和我聊了一陣。」老人笑了,精光鑊鑠的眼好像回到曾經年輕的往昔:「他說得對,是羅馬城把我困住了,一個戰士就應該死在戰場上。況且,日耳曼先生,你還記得的吧,我母親可是在戰場上把我生下來的吶。」
他朝日耳曼行了一個軍禮,然後又匆匆趕往自己原本執勤的地方。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日耳曼輕輕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鬆下,然後揚起唇角。
然後他想起了剛剛被他打傷的羅馬。
*
「謝謝你。」他站在房門口,裡頭一片漆黑,但是他知道那男人在裡頭。
「不,我只是讓戰士回到戰場。」他知道裡面那個黑髮男人一定又出現了招牌的燦爛笑容,好像無時不刻都這樣笑著的傢伙。
他有些詞窮,原本就不擅長言詞的他這時候連半句客套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要謝謝我的話……」裡頭那個人好像知道他的窘境,忽然拋出這句話。
日耳曼抬頭,等著羅馬的下一句。
「就一起打勝戰回去吧。」
揚起了難得的微笑,日耳曼點點頭。
「一起打勝戰吧。」
*
他們的征討過程與其說波折不斷,那個黑髮傢伙會把它形容成「一連串的驚喜」。
日耳曼晚上在被羅馬包紮的時候想著,今天那傢伙左衝右突,自己一個人一馬當先的騎進了森林裡,誰知道剛剛才被打得節節敗退落花流水的德魯伊教派人士全部又轉了一個方向,朝他們突襲而來。
如果不是自己在他旁邊,那麼後果還真不敢想像──肯定不只被砍了一刀的傷而已。
「吶,日耳曼,好了!」羅馬驕傲的像是一個孩子剛剛完成了一項勞作。
他曲了曲手臂,看來明天上戰場沒有問題。
「明天要乖乖待在營裡喔。」愜意的倚著牆,羅馬叮嚀:「不然這樣會好得很慢,而且可能會更嚴重,就像這裡一樣。」
羅馬轉過身,脫下了半身的鎧甲,背後一道傷口像是樹的根由上到下的橫貫了整個背部,宛若小蛇往四處爬散,痕跡其實不淺,更顯得駭人。
「快一千年還沒有完全消失的傷。」他說,然後重新把鎧甲穿好,轉過身,衝著他又是一個燦爛的笑,好像那樣的傷不是在自己身上一樣。
「我很好。」日耳曼的第一個反應只想爭取回到戰場上的權力。
「你不好。」羅馬立刻做出反駁,「我不會讓你上戰場。」
「我不去,難道要等著看你這個莽撞的傢伙被人抬回來嗎?」有些微慍,他狠瞪著眼前那個聽見這句話後笑得更開心的男人。
「你擔心我?」湊近,在他身上那股乾淨而帶著些許草地香氣的味道立刻撲鼻而來,日耳曼略略退後,卻發現自己背後就是牆這個窘境。
「那是我身為護衛的職責。」既然無法退後,他便冷冷的朝那個男人瞪過去。
可惜他忘記,如果他的眼神殺得了他,那個男人不會這樣繼續嘻皮笑臉的待在他面前,毫髮無傷。
「我很開心發現這件事喔。」然後再湊近一點,他溫熱的鼻息席捲金髮男人的臉,「日耳曼。」
一字一字清清楚楚的自他的唇邊滾落,像是戰場上的戰鼓,在他的心裡嗡嗡作響。
眼前的男人真是好看得不可思議,羅馬沒有時間多細細思量該怎麼形容那種倔強的美麗,就已經鬼使神差的覆上那一對唇。
在日耳曼回過神來往羅馬招呼一拳的時候,羅馬已經機警得躲開這次的攻擊。
「不喜歡?」咂咂嘴,眼前的男人完完全全的實證了所謂『得了便宜還賣乖』,而且證明得相當徹底。
日耳曼氣得握緊拳。
「明天要乖乖得待著呦。」羅馬顯然已惹火日耳曼為樂,笑得更開懷了:「我會請人監視你。」
「我會殺了監視我的人。」冷冷的回答。
「真是不聽話的傢伙呢,這樣怎麼算是好軍人。」羅馬誇張得搖搖頭,「你會擔心我有不測,難道我就不會擔心更容易有個萬一的傷患嗎?」
日耳曼愣了愣,看著羅馬帶著笑容揚長而去。
*
第二天看守他的人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就像那個黑髮男人一樣的聒噪,連讓他安靜片刻的時間都沒有。
「日耳曼先生知道嗎,我期待上戰場好久了!」他坐在一旁,叨叨絮絮的說著,「我爺爺和爸爸全都死在戰場上呢!!大家都說我們家是受到戰神眷顧的!」
日耳曼覺得再這樣下去,他的耳朵一定會長繭。
「抱歉,我想知道他們今天往哪裡去了。」開口打斷眼前那個褐髮少年重複第三遍的家族史,日耳曼這時候唯一想得到的話題就是這個。
少年思索了一下,然後苦惱得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可以替我問一下其他人嗎?」那個『不知道』完全乘了日耳曼的意。
「好的。」少年一蹦一跳的離開了日耳曼的營帳。
眼見機不可失,日耳曼立刻起身,躍上自己那匹栗色的駿馬珀加索斯,一聲喝斥便躍過略嫌低矮的籬笆,往西北邊的森林裡奔去。
他當然知道今天羅馬他們去了哪裡,頑強的波狄西亞不只比德魯伊教派的傢伙們更加的瘋狂,憤怒的復仇火焰讓他們更顯危險,重點是那個莽撞的傢伙根本就不在乎這種事。
日耳曼邊想邊夾緊馬腹,馬兒聰明得明白主人的焦急,奔馳的速度又更快了些。
然而,森林裡越來越顯得陰暗,他仍聽不見羅馬軍隊的任何動靜,日耳曼扯扯韁繩讓馬慢下腳步,然後仔細的觀察著太陽的方向。
窸窣聲音響起,日耳曼機伶的抽出了自己的劍,卻發現自己已經被圍在一群人的中間。
*
「都沒有人要去當誘餌?」羅馬一臉期待的問著將軍,「那我去?」
略略沉吟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還想替他多找一點人支援,哪知道回頭一問,羅馬也不給其他人回答的機會,一個策馬便像離弦的弓箭一樣往森林裡頭衝進去。
「嘖,那個傢伙!」將君皺著眉頭,又指使了一小隊騎兵跟著羅馬過去。
*
受傷的手臂隱隱作痛,白色的繃帶已經被綻裂的傷口重新染紅,日耳曼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即使自己已經以一敵十的殺了十多輪,但是那些人還是有增無減。
裡頭一個女人瞇起了眼,好像知道眼前金髮男人的體力到達極限,一揮手,一群人又再一次圍了上來。
還好是自己不是他。不知道為什麼,日耳曼第一個想法居然是這個。
三四個人一組又衝了過來,疼痛和疲倦讓他這時只能抵擋多於攻擊,眼角餘光瞥見了那個表情冷漠的女人,一個瘋狂的念頭忽然間冒了出來。
*
「咦?不是這裡喔。」羅馬的聲音聽起來好生失望,然後又往森林的深處奔去。
「羅馬大人!!」後頭的騎兵們一陣哀嚎,但沒有人想要停下腳步,所有人馬腹一踢便追上去。
*
圍困著日耳曼的人顯然也知道他在進行最後的困獸之鬥,警覺性反而低了許多,只是進行著一輪又一輪的消耗戰。
*
希望波狄西亞會是個美女。羅馬邊找邊想,不知道不列顛的女人都生成什麼模樣。
*
日耳曼故意垂下自己的武器,那些圍困他的人誤以為他已經準備束手就擒,紛紛停止了攻息的動作。
然後在一個措手不及的瞬間,日耳曼提起手上的劍,策馬直直的朝著那個女人猛衝過去。
那肯定就是波狄西亞,如果殺了她這個最後的反抗勢力,那麼他們在這邊的任務也就完結了。
至於這樣做的下場是什麼,日耳曼沒有時間想過。
*
「啊!找到了!」羅馬眼尖的發現了叢林裡頭一閃而逝的波狄西亞旗幟,在心底暗暗歡呼。
不過奇怪,為什麼他們沒有發現自己?這個問題在越來越接近那群人的時候卻讓羅馬越無法思考。
太過眼熟的金髮男人。
*
日耳曼的動作讓所有波狄西亞的將領全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拿起武器,卻為時已晚。
閃著銀光的劍已經朝著波狄西亞揮下。
一個黑色身影飛撲而出,擋在波狄西亞面前,登時被日耳曼劈成兩半,這麼一耽擱,反而讓其他人有了行動的機會。
留著絡腮鬍的壯漢舉起自己的鐵斧用力往日耳曼一直,另外一個吊眼男人則是提著自己的長矛向他衝過去。
兩手握住刀,好不容易擋下了那把沉重的斧頭,受傷的手臂顯然開始不聽使喚,而面對朝著自己筆直而來的長矛他也無暇阻擋,只能一個側身,讓那隻矛劃過自己的腰間。
然後用沒有受傷的那隻手握緊了劍,橫劈過那個吊眼男人的頸子。
眼前被濺出的血花佔據了視線,後頭那兩個持著刀劍的攣生子踩過吊眼男人的屍體,朝著日耳曼殺來。
背後也衝上了兩個提著不知名武器的壯漢。
砍翻了其中雙生子,然後轉身格開後頭那人的矛,肩頭中了一箭,但日耳曼這時候已經無暇他顧,因為雙生子的另外一個已經大吼著要為自己的兄弟復仇。
然後又是一箭。
日耳曼再一次擋下那雙生子其中之一的刀,轉身卻來不及擋下突如其來的一斧。
他知道自己最起碼是死在戰場上,不會愧對羅馬和那些戰友們了。
那把斧頭到了半空卻停了下來,然後跟著一隻斷臂直直向下墜,斧頭的主人慘叫聲在森林裡聽起來格外懾人。
箭上有毒。還來不及看清楚到底是誰救了他,一陣暈眩先讓日耳曼忽然驚覺這件事,他盡力穩住自己的意識,替自己的援軍爭取更多時間。
「來做個交易,你們要這個女人,而……」這個聲音很熟,日耳曼這時眼前已經開始模糊。
「我要那個男人。」
「珀加索斯,帶著日耳曼過來。」然後珀加索斯好像聽得懂那個人的話,緩緩的往某個方向過去。
日耳曼拉著韁繩的雙手已經開始無力。
就在倒下的瞬間,他被攬入一個熟悉的溫度裡。
剩下的日耳曼全沒了印像,只知道那溫度從來沒有離開過自己。
*
碧藍色的眼睛再次見到光便被頸邊的搔癢感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日耳曼眨眨略嫌乾澀的眼,往身邊一看。
然後全身僵了一下。
黑髮男人趴睡在自己身邊,均勻的呼吸顯然沒有因為他的動作而擾亂,而搔癢感便來自於那頭略卷的黑髮。
「日耳曼大人您醒了。」那老人給了他一個笑,「羅馬大人剛剛睡著呢。」
他像是會過意的點點頭,然後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喚醒身邊的男人。
「您睡了五天,羅馬大人五天都沒闔眼。」那老人忙不迭的補上這句,讓日耳曼立刻打消了叫醒那人的念頭。
「我先出去了。」老人替日耳曼換過藥以後便離開了房間。
眼神全落到那個睡著的男人身上,他上半身裸著,裹上了一圈又一圈的繃帶,臉上還有兩痕傷口,他想,是在救自己的時候受得傷嗎?
好像,從來沒看過那男人這個樣子的時候吶,日耳曼想,每次見到他總是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似的。
他略略側過身,然後抓起了身邊的毯子,想替那男人蓋上,卻在見到那個傷痕的時候愣了一下。
那到底是多嚴重的傷?幾百年來不曾痊癒?
他想起了羅馬提到這個傷的表情,一臉燦爛的笑容裡就是有些不對勁。
然後他忽然想到,他沒見過那個男人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
也許是因為他是個莽撞的笨蛋,日耳曼這樣在心底說服自己,所以他才不會在乎很多小事情。
替他蓋上了毯子的瞬間,試圖說服自己的理由便全部被推翻。倘若他只是個莽撞的笨蛋,那麼他不會去把那老人弄進軍隊,不會和那老人聊了整整一晚,不會領著所有的軍隊朝勝利邁進。其實他自己很清楚,眼前的男人一點也不笨。
那傢伙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日耳曼有些困惑的想。
俊美無儔的臉像是那個地方隨處可見的神祇雕像,在烈日下溫潤了刺眼的陽光,刀刻似的五官卻又顯得陽剛而且俐落。
現正閉起的眼下有一對像是森林一樣青翠卻深邃的瞳。
然後他又想起剛剛看到的那道疤痕。
一條一條肉色的小蛇蜿蜒進他的腦海裡,張嘴咬下,開始注入一種名為好奇心的毒液。
他突然想知道那個男人多一點,想知道那個男人除了自信瀟灑的微笑外是不是還有別的表情?
他想知道,而且想知道得比別人多。
「嘛,你這樣一直盯著我,都不害羞嗎?」
正當日耳曼陷入思緒的瞬間,那個聲音立刻把他拉回現實。
「那是因為…」他想反駁,卻被男人輕輕按住了唇。
他笑,嘴角揚起的弧勾魂攝魄:「我會說,那是因為你喜歡我。」
「你去死。」他沉下臉,聲音冷得足以把人凍死。
可惜他面前是一個國家,不是人。
「嘖嘖,居然這樣對待你的救命恩『國』。」羅馬誇張得搖搖頭,然後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好好休養。」
羅馬起身,毯子順勢撲落在地上:「尼祿那傢伙要我們快點回去,你乖乖跟著後軍撤退,我要跟先鋒們先離開這裡。」
「我很…」他想坐起身反駁,身上的傷卻不允許自己這麼做,話才說到一半便呲嘴咧牙得倒回床上。
披上丘卡尼和鎧甲,羅馬無奈的笑看眼前的日耳曼:「就說過你不行。」
「該死。」他詛咒著。
顯然對於日耳曼的憤怒有著百看不厭的興趣,羅馬興味昂然得盯著日耳曼的表情好一會,才推門離去。
「有我在,你不會死。」
他在離開前笑著說,然後把因為這句話愣住的日耳曼留在房裡頭自逕離去。
【備註】
高盧:高盧(法語: Gaule; 拉丁語:Gallia),是指現今西歐的法國、比利時、義大利北部、荷蘭南部、瑞士西部和德國萊茵河西岸的一帶。古羅馬時代高盧人曾經廣闊地分布在歐洲並分成了兩族,除了住在法國的高盧人,還有一部分居住在義大利北部的平原,其他的高盧人移民到今日的西班牙一帶。對於羅馬的統治,高盧的部落首腦韋森蓋托里克斯(Vercingetorix)(前72年-前64年)曾經帶領高盧起義,後被凱撒擊敗,投降後被判絞刑。
狄波西亞:不列顛島上一個以德伊魯教派為信仰中心的女祭司同時也是首領。
珀加索斯:珀伽索斯(Πήγασος),是希臘神話中一隻長有雙翼的飛馬,為美杜莎與海神波塞冬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