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21日 星期五

五、必須守護的

珀加索斯往東方飛奔著,好像要擠破眼前的景物一般,沿途所見的景像全都朝著反方向詭異的延展扭曲著,日耳曼金色的長髮在身後揚起,狂亂地舞動著,像是一簇金色的火焰燒灼著主人的焦急不耐。
該死的他不在為什麼就可以出這麼多事情,羅馬那傢伙是不是命中有帶災星……不、那傢伙鐵定根本就是個災難轉生的,和他湊在一起以後莫名其妙的事情總會在自己最忙亂最複雜的狀況裡頭笑呵呵地一個個跳出來、要他立刻解決。
羅馬城在埃及回去南方養傷後,就更不能把希臘一個人留在那太久,但是前線那傢伙如果沒有人拉住,肯定會落進尼祿的陷阱。
日耳曼想起希臘的叮嚀,原本已經打上死結的眉頭這時候更加地陰沉。
越想越恨不得這時候的珀加索斯真的能像神話一樣飛起來,讓他可以更快更迅速地找到那個混帳黑髮男人。

他是在一座樹林外頭找到了羅馬。
一組來自於西北方的伊比利半島上的西班牙軍隊包圍了一處別宮。
「日耳曼你趕來啦。」羅馬仍舊笑容燦爛地招呼著,「我們已經圍住尼祿,連他的軍隊都背棄他,現在就等最後等那發瘋的傢伙自己出來。」
看樣子是沒事了。日耳曼在仔細而小心地確認過後鬆了一口氣。
「幹嘛這樣看我?」不解地眨眨眼,羅馬來不及多去追究,前方的軍官已經氣喘噓噓地跑了過來。
「長官,尼祿說他想要當面向您道歉。」
對於這樣的要求有點意外,羅馬皺起眉頭,上半身略略退了一下,然後又像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好啊。」
「不好。」日耳曼冷冷地說。
「啊?你在嫉妒只有尼祿能和我說悄悄話嗎?不然等等回來我也可以讓你對我說啊。」不明所以地望著日耳曼,羅馬的語句雖然聽起來單純,但是那張笑容裡頭肯定多了些東西。
「並沒有。」日耳曼有些惱怒地反駁。
「不然你要不要在旁邊看?彌補一下。」挑眉,羅馬翻上馬背,往別宮的方向過去。
「混帳。」低低地咒罵了一聲,日耳曼跟著翻身上馬。

羅馬在別宮的門口下馬,這是日耳曼第一次見到尼祿。
那是一個漂亮偉岸的青年,這和日耳曼先前所揣測的完全不一樣,一頭黑色略微捲曲的黑髮,一雙精光爍爍的棕眸,除了幾天的逃亡讓他略顯消瘦外,看起來他確實是個羅馬人,那種狂妄、自信的氣質讓人第一眼就忘不了。

羅馬走到尼祿面前,後者對他說了幾句話。
從表情看得出來,羅馬對於尼祿的話顯得相當困惑。

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讓日耳曼覺得有些怪異,倘若他是羅馬人,為何會想要去燒了羅馬城?又為何要……
──為何要傷害羅馬?
傷害他?!
這個想法讓他心裡頭驀然一驚,「羅馬!小心尼祿!」他吼著,拔出配劍衝出人群。
也許可以更快發現一點的。往後的日子,日耳曼每每想起這件事的時候,總會有這樣的不甘。

尼祿忽然一個搶身抽出了羅馬的配劍,朝羅馬刺過去。
這樣措手不及的瞬間,羅馬連閃避的機會都沒有,只是立刻下意識地舉起手來擋住那一劍。
劍身略偏,刺進了羅馬的左肩。
「羅馬!是你毀了我!」尼祿咆嘯著,「我要你陪葬。」
羅馬一把抓住尼祿還握著劍的手,拔出插在肩上的寬劍,用力一反轉,只見那劍鋒已經沒入尼祿的胸口,從他後背貫穿而出。

「你造就了我,你毀了我,也是你殺了我。」

那個棕眸的男人說,斷氣後仍捨不得闔眼,那對失去生氣的雙眸,仍舊反映出羅馬的模樣。
羅馬鬆手,尼祿牢牢地握著那把劍往後倒下。看起來就像是自戕的模樣,那對眼映上了開始灰暗的天空。
終究是回不了長年蔚藍的故鄉和地獄了。

「羅馬。」日耳曼穿出呆愣的人群。
搖搖頭,羅馬略顯蒼白的唇翕闔著說:「我沒事。」
「去你的沒事。」日耳曼低聲詛咒。
在一旁的人們也七手八腳地開始過來處理善後,有的人跟著日耳曼扶住了羅馬、有的人則去處理尼祿的屍體,但是更多人眼見討伐的對像已經不在,便有些掃興地散去。
「吶,日耳曼。」羅馬轉頭看著尼祿被越抬越遠的屍體,「你知道什麼東西才是我們該要守護的嗎?」
「什麼鬼問題?」惡聲惡氣地問,自己靠近那個傷口的衣服已經被血染得溫熱濕溽,日耳曼現在擔心的就是那個男人的狀況,「我只知道你需要快點回到營區療傷。」
他答應過希臘要將羅馬平安帶回去的。
「如果……當初能說出那樣的話就好了呢……」
日耳曼轉頭還想說些什麼,到了喉頭卻又發不出聲音來。
一樣燦爛的笑容,為什麼卻無法再次照亮晦澀的天空?


羅馬的狀況在連夜回到都城的時候開始惡化。
只有日耳曼知道前些天那傢伙根本就是死撐過來的,就像一個驕傲的鬥士,只有生死結局而沒有妥協。
埃及遠在隔著一片海的南方,希臘下令要對她封鎖所有的消息,只是即將臨盆的希臘自己的狀況也堪慮,因此很多事情便是日耳曼一肩挑起。


在羅馬情況糟透的這幾天,上司一任一任地出現又死去,快得連面都沒見上,就聽見已經被殺的消息。
高燒像是某種夢魘一樣徘徊在這個房間裡頭,沒有要離去的跡象,日耳曼再一次替羅馬換上濕毛巾後,便只能束手無策地站在床邊,看著那個過去總是自信滿滿的男人現在在床上喃喃著一個他未曾聽過的名字。
「雷穆司。」
那是誰?日耳曼想,然後阻止自己可笑的猜疑。
這件事對於自己一點也不重要,日耳曼試圖說服自己追究這樣的事確實是幼稚得可笑,但是當那個名字從羅馬蒼白的唇溢出時,那個名字仍舊順利地挑起他所有的猜想。
思緒仍在過去的迷霧中遊蕩,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困惑裡頭、他卻想要追尋到那個黑髮男人的身影。
「我們到底該守護什麼?」
他想起當時他的問題,那麼、自己的答案會是什麼?自由、自己的族人、還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國家?
還是眼前的男人?
在日耳曼尚未明白這樣的答案代表什麼樣意義的時候,臉上忽然傳來另外一個溫度。

「想什麼?」滴水不沾好一陣子的聲音沙啞低沉,但那男人已經恢復原本的笑。
自信燦爛而且不可一世,好像之前的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你醒了。」他匆匆起身,沒注意自己的臉紅,只是去拿了一杯水遞給羅馬,再去拿了一件新的衣袍進來,「換一件新的,不要等等又生病了。」*
然後站在一旁看他脫下那件濕透的丘尼卡,背上的傷痕惡狠狠地撞入日耳曼的視線裡頭,碧藍色的眼睛略略閃動一下。
他伸手,替他將衣服套入受傷的那一側,即使已經很小心,但是那一聲吃痛的吸氣聲仍讓日耳曼有些在意:「抱歉。」
「嘛,沒事啦。」擺擺右手,羅馬起身:「我睡很久了?」
「一小段時間而已。」他回答,事實上過了多久的時間日耳曼自己也不很清楚,只知道陪在他旁邊就是自己應盡的責任。
羅馬聞言,只是微微揚了一下眉梢,然後動了動沒有受傷的右手:「躺得我骨頭都要散了,喏、日耳曼,陪我出去走走吧。」
「你應該要多休息。」嚴肅地說著,日耳曼實在不知道這傢伙打那兒來的精力。
「我不要緊,別擔心。」他笑,好像就是知道日耳曼肯定會跟過來似的,信步走出門外。
「嘖。」日耳曼不滿地哼了一聲,緊跟了過去,白色的丘尼卡在轉身的瞬間畫出了漂亮的弧度,然後跟著主人離去。

當日耳曼跟上羅馬的時候,他正站在那尊母狼青銅像面前出神。
在這裡待久了,日耳曼即使不曾擁有過太多藝術教育和涵養,也知道那尊青銅像確實是一件傑作;只是和這傑作比起來的作品比比皆是,他不明白為什麼羅馬會選在這銅像面前發呆。
羅馬伸手撫過那母狼底下的兩個孩子,然後縮回手。
「走吧。我們去看卡庇鐸的夕陽。」他開口,然後往山的西方走過去。
「為什麼只剩下你一個?」日耳曼再也不能忍受什麼事都不知道、卻得看著那男人在這尊雕像前若有所思的樣子,「另外一個孩子呢?」
有些錯愕地回望著站在那尊銅像旁邊的金髮男人,羅馬略略歪了一下頭,用下巴指了指西邊的方向:「快點走吧,夕陽不會等人的,晚了就看不到最棒的景色了。」
日耳曼不甚情願地移動了自己的腳步,跟上羅馬。

「這個故事,不適合在如此美麗的時刻被說出口。」
黑髮男人面向著夕陽,晚風將他的丘尼卡揚起,順道把那句話颳過日耳曼的耳邊,再落到山的後頭。
看著羅馬的背影,日耳曼忽然間想起今天早上自己所思考的那個問題。
現在,日耳曼終於知道自己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他所該守護的,就是這個最接近神的男人。


5 Wanderlust: 五、必須守護的 珀加索斯往東方飛奔著,好像要擠破眼前的景物一般,沿途所見的景像全都朝著反方向詭異的延展扭曲著,日耳曼金色的長髮在身後揚起,狂亂地舞動著,像是一簇金色的火焰燒灼著主人的焦急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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