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頭,羅馬和希臘之間的劍拔弩張雖然不是習以為常,甚至是有些難過,但是日耳曼仍沒有插手的意思。
他知道這兩個人之間對彼此的意義和羈絆。
倘若說不甘心,不如說羨慕的情緒來得更多一些會貼切點,希臘總懂得羅馬的心思,只消幾句話就能把那男人完全點破,那是一個優雅、美麗又過分聰穎的存在,像是那片水──日耳曼想起來希臘好幾次邀請他去那漂亮的白色沙灘,要他脫下一身軍服去知道什麼才是存活下去的意義。
他的腳踏在細軟的沙灘上,藍得像是泛著水一般透明乾淨的天空在眼底晃盪著雲的模樣,日耳曼從沒見過這樣的景致,在像是驚訝的一陣呆愣之後,他輕輕地嘆口氣。
希臘在什麼時候不見蹤影的他不記得了,只知道風偶爾會帶來細細的女人聲音,呢呢喃喃,像是被吹散的蒲公英,飄晃漂浮著一首悲傷而破碎的樂曲,希臘在唱什麼他不知道,但是他後來也在羅馬的口哨中找到熟悉的曲調。
「這?」日耳曼拉住馬的韁繩,困惑地轉頭看向身旁的那個好心情的男人。
「嗯?」顯然不知道他為了什麼停下來,羅馬挑眉,笑著問。
「很耳熟。」對於自己這有些突如其來的動作,日耳曼尷尬地說出了理由。
「這首?」羅馬不曉得是因為好心情還是過於遲鈍,對於這樣有些結巴的理由居然沒有追問下去,只是聳聳肩,輕輕踢了一下馬腹,讓馬繼續走,又用口哨吹起那首此時聽起來分外快活的曲調。
日耳曼忍不住困惑,倘若如此,為何希臘的歌聲聽起來卻夾帶了一點悲傷?
「我以為那是一首悲傷的歌。」他跟上羅馬的腳步。
「歌是人唱出來的。」羅馬好心情地回答他:「這一首可是亞歷山大凱旋回來的時候,慶典上的歌曲呢。」
*
「這是亞歷山大凱旋時,慶典上我給他的歌頌。」希臘說,站在一尊男人的雕像前,男人精神鑊爍,騎在馬背上,略略抬起的下巴不難描繪出他的自信和尊貴,一身華服則彰顯了他的富裕和豐功偉業。
那個男人讓他想起了那個黑色捲髮的男人,那個叫做羅馬的男人。
日耳曼沒有說出自己的想法,只是看著希臘望著那個白色的男人,臉上的悲傷雕成了一尊不曾褪色的大理石雕像。
希臘伸手撫過那男人白色的頰邊,像是替他拭淚,金色的髮順著她的動作從挽好的髻上散落下來,好像久遠幽暗的歷史裡頭忽然迸出的一束光芒。
「我不希望羅馬會變成第二個亞歷山大。」希臘的聲音很輕,在海風當中幾乎細不可聞。
顯然知道自己的髮髻鬆落,希臘拆下了頭飾,讓一頭長髮如瀑布般自身後奔落,「他們怎麼可以如此的相似。」她輕嘆,「都曾經鋒芒畢露,接著照亮了整個歷史,然而最後呢?」
又重新挽好了髮髻。
「日耳曼。」她回首。
*
「日耳曼!」顯然已經叫過他很多次但沒有得到回應,這時候的羅馬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喊起他的全名。
他抬眼,對上笑意燦爛的眸,撞入腦海裡的畫面卻是那尊白色大理石像的男人,騎在馬背上,略略揚起的下巴裡頭有著自信及尊貴。
「我們去卡庇鐸山。」沒等他說自己答不答應,伸手就拉住他的手然後不容拒絕的扣緊,領著他走向那座山頭。
最近的日子似乎都是在這邊消磨的,日耳曼思索著。
放棄思考希臘當時的那些話,日耳曼坐在山坡上,看著夕陽和歸巢的鳥兒們,山腳下的軍營裡頭練習還在繼續,如果不是那些人身上都沒有血跡,也許他也會誤為他們正在打仗。
這樣的日子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當安東尼一氏成了羅馬的上司後,這些稱得上是英名的君主倒是讓羅馬從尼祿那時受的傷有了相當程度的好轉。
已經膨脹到一個富裕強大的狀態,偶爾的小紛擾也讓那精力旺盛的傢伙得以活絡筋骨又或者當那些戰爭不足以滿足他的時候,那個黑髮男人便會開始找起自己的麻煩來,但是相較於過去,這樣的日子不諦是相當愜意而且和平的。
日耳曼坐在草地上,而身邊的羅馬早就已經舒舒服服地躺了下來,長長地嘆口氣。
「安東尼奧,你認輸吧。」遠方本名叫高盧的法蘭西斯大聲嚷嚷。
「你打不贏我的!」安東尼奧大喊,兩個小孩又撲在一起打了起來,咕咚咕咚地滾下了小坡,然後帶著一身泥土從小坡下嘻嘻哈哈地追了上來。
秋末的晚風已經帶著涼意,少了過往的晴天,天上的雲層開始多了些,預告著冷冷的冬雨季節,這樣的涼意卻沖散了熱氣,反而使得這個傍晚更顯宜人可愛。這樣愉悅的日子讓日耳曼有些不自在。
「吶吶,小曼曼。」羅馬起身,然後懶洋洋地拉了拉日耳曼的披風。
他沒回答,聽見那個稱呼,讓他連轉頭看那個男人一眼都不想。
「小日日。」羅馬說,聲音裡帶著放肆的『我需要被寵愛』的撒嬌味道:「我想睡覺。」
「需要我一拳打昏你讓你好好睡一下嗎?」日耳曼完全不理會──應該說對於自己情人的撒嬌根本不領情──等等,幹、誰說他是自己的情人了!
「不要,這樣就好。」對於日耳曼的冷漠拒絕羅馬顯然是相當習慣這樣的待遇,完全不把那句恐嚇的話放在眼底,只是拉開日耳曼放在腳上的手,然後親親熱熱,或者該說厚顏無恥地把他的大腿當成了自己的枕頭。
「你……」日耳曼氣得青筋直冒。
「我睡一下。」接得很順口,好像已經演練過數百次一樣,然後羅馬愜意地闔上眼。
「混帳!」罵歸罵,該下手的時候他還是下不了手,日耳曼在心底詛咒自己沒用上百萬遍之後終究是低頭看著睡著在自己腿上的男人。
這個男人還是該死的好看。日耳曼在察覺自己心底浮起這樣的想法時,第一個反應就是把沒用的自己再一次詛咒成千上萬遍。
把自己的披風脫下來,蓋到那男人身上。
「你看,我就說吧,其實日耳曼很喜歡羅馬的。」一群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通通躲到了小樹叢後頭偷看,安東尼奧還小聲地發表了自己的觀後心得。
「那為什麼日耳曼不直接對羅馬說?你看,他剛剛還罵羅馬。」
「這就是傳說中的傲嬌……」法蘭西斯還想炫耀一下希臘教給他的新詞彙,卻被安東尼奧一把拉住就往另一個方向跑。
就當法蘭西斯被拉開的瞬間,一把寬劍準確無誤地穿過樹叢插到了法蘭西斯剛剛站著的地方。
「你確定我們還要觀察下去嗎?」安東尼奧顯得心有餘悸。
「可是希臘說我們只要報告觀察到的東西給她,她就會給我們葡萄酒喔!」顯然有個孩子已經徹底被賄賂了。
日耳曼在心底啐了一聲,不明白希臘為什麼要對自己和羅馬的事情那麼感興趣,他們之間也許真的有一些超乎常人的情誼,但是就某些方面來說,他反而對希臘和羅馬之間的感情多了更多的關注。
那是生來孤單的他無法明瞭的複雜。
「吶吶,日耳曼,又要冬天了。」羅馬躺在他的腿上,悠哉悠哉地說。
「嗯?」他用單音節回答這句話。
「又要下雨了吶,這樣就不能常來這裡曬太陽了。」伸伸懶腰,男人說得理所當然。
「你是貓嗎?」睨了羅馬一眼,希臘和埃及養的貓不知道為什麼格外喜歡到羅馬懷裡窩著曬太陽。
對於他的問題微蹙起了眉,隨後燦爛的笑了起來:「也許是因為可以和你出來的關係吧。」
日耳曼因為這個回答愣了一下,然後惡狠狠地回答:「干我什麼事。」
「和你在一起比較愉快阿。」說得很像一回事,羅馬的表情理所當然:「小日日最好欺負了。」
說完這句話的結果就是一記鐵拳狠狠地擊向羅馬笑意盎然的臉。*
「嘎嘎啊啊啊啊。」在驚呼聲中卻是不慌不忙地擋下來,一骨碌地翻身、然後站了起來,羅馬拍了拍身上黏著的草屑,然後自以為是地發表了評論:「你就是這麼容易生氣才有趣。」
「混帳。」是可忍孰不可忍,已經站在羅馬身後的日耳曼抽出了配劍。
然後是兵器相接的火星,躲在一旁的安東尼奧和法蘭西斯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決鬥。
兩把寬劍在半空中僵持好一陣子,羅馬略略鬆手,做出了自己即將退讓的假象,不疑有他的日耳曼往前跨了一大步,更逼近那個擺出了吃力表情的男人,就在日耳曼腳步一離地想要再往前一步的同時,原本只用了五成力氣和他僵持的羅馬忽然用盡全身力氣一推,日耳曼頓時失去重心,踉蹌幾步,緊接著而來的便是羅馬閃著寒光的劍尖直指他的喉頭。
日耳曼似乎無視逐漸逼來的劍尖,再一次握緊了自己的劍,在羅馬欺身過來的時候用力地朝向他的胸口刺入。
「羅馬!!」法蘭西斯掐緊了安東尼奧的手臂。
「啊──!」安東尼奧疼得哇哇大叫,卻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事情的發展:「羅馬你不要輸阿!」
原本志得意滿的腳步凝滯,羅馬急忙避開攻勢,不得不把原本對準日耳曼喉間的那把劍抵擋那突如其來的反擊。*
然後在自己生命安全無慮之後開始哈哈大笑起來。
日耳曼習以為常地看著笑得前俯後仰的羅馬,然後收起了自己的劍,讓羅馬把手搭到自己肩上,聽著羅馬嘰哩咕嚕地評論剛剛兩個人的決鬥優劣之處。
安東尼奧揉著被抓到發紅的手臂,狠狠地瞪了一眼法蘭西斯,但是顯然那個金髮男孩並不在意這種殺人似的目光,單手敲著節奏,哼起羅馬剛剛唱的那首凱旋曲,悠哉悠哉地跟上羅馬和日耳曼的背影。
「法蘭西斯你這個金頭髮的臭番茄!!」安東尼奧嚷嚷著,衝向法蘭西斯。
懶洋洋地轉頭看著黑髮男孩一眼,然後法蘭西斯朝安東尼奧扮了一個鬼臉後立刻拔腿就跑。
金色夕陽下的秋風已經帶了一點安靜的涼意,兩個小孩又叫又鬧的聲音驚起了幾隻棲息在樹上的倦鳥,振翅而飛的聲音立刻加入了孩子們玩耍的行列。
*
希臘和羅馬的關係仍是勢如水火,這樣的情況是甚麼時候開始的日耳曼已經想不起來了,只知道他們從卡庇鐸山回來的時候,希臘早已經帶著小海格力斯搬進了東邊的房間,表明了拒絕和羅馬再有任何接觸。
羅馬雖然沒有說什麼,但是遲鈍如日耳曼卻也輕易地從他的眼神裡讀出了失落。
因病回到南方療養的埃及與其說是羅馬的情人、不如說更像是羅馬無怨無悔的支持者。短短的一段時間裡就失去了兩個情人,羅馬的眼神和笑容都掩飾不住像是秋風一樣帶了一點淒涼的寂寞。
「羅馬。」離開去找希臘的時候,日耳曼想到什麼似地開口。
「嗯?」端起酒杯,羅馬邊喝乾杯中的葡萄酒邊挑起眉梢,杯子遮住了他大部分的表情,這讓日耳曼不甚明白剛剛自己是不是有錯過一些稍縱即逝的表情。
「我等等就回來。」他說,披上了自己的披風。
「如果等等要回來,為何不──」羅馬放下酒杯,一把拉住了日耳曼的手:「現在就留下。」
「留下。」羅馬的語氣從詢問變成了命令。
卻沒有回答。
帶著些許酒香味的唇印上,日耳曼的回答很快地變成了細不可聞的悶哼。
【備註】
西班牙的地名源於古腓尼基語,意思是滿是兔子的地方,所以這裡小法蘭西斯才會叫安東尼奧臭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