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沒有離開多久,就被羅馬的上司和埃及給勸了回來,但是兩人的情況並沒有因為這樣的重逢好轉,偶爾希臘會帶著海格力斯來到附近,但是卻不曾踏入有羅馬在的任何一個房間或場合。
隨著時間過去,那個懵懂無知的孩子好像也知道自己父母之間勢同水火,對於自己父親的表情越顯疏離。
日耳曼偶爾會變成兩個人之間的信差,但是更多時候,他會是局外人,和埃及一起在一旁看著那一條火線慢慢向著盡頭燃燒。
「你還好嗎?」來的人是埃及,在日耳曼站在山頂上發呆的時候,那個有著黝黑皮膚,總是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神秘女人走到他身邊。
比起希臘,日耳曼確實是和埃及較為陌生,那個永遠沉著、帶著笑容和微微憂鬱的蹙眉,好像幾千年的歷史只是輕輕地壓在那對眉上,有些沉重卻又飄忽,沒有人能抓得到那個女人偶爾眨眼即逝的真正表情。
「嗯。」風把他的披風用力地拉起,發出好些響亮的聲響。
「希臘她說得對。」埃及的聲音裡帶了一點笑,不是嘲弄,就只是單純的愉悅。
「?」日耳曼轉頭,望著那個女人黑白分明的眼。
「沒什麼。」擺擺手,任憑風把身上的裝飾物吹得叮叮噹噹響。
即使埃及看起來是那樣的難以親近,但她說話的語氣又是那樣的真實,日耳曼有些矛盾地想。
「羅馬,」埃及將頭髮攏到耳後,卻只欲言又止地說了這麼一個名字。
日耳曼碧綠色的眼望向山底下的城市,裡頭依舊熙熙攘攘,只是多了一些惶惑不安的氣氛。
「日耳曼,你從沒想過要取代他統治這裡嗎?」這句話讓那個金髮男人微怔一下,然後忿忿地轉頭。
「沒有。」他說得斬釘截鐵,近幾乎是咆嘯。
「為什麼?」無視眼前那個男人的憤怒,埃及輕笑,繼續指著城市裡的人們問:「你的人民們比這些人要強大多了,不是嗎?」
「強大和那是另外一回事,我是羅馬的護衛。」差些忘記埃及是個女性,日耳曼險些就要動手揪起那女人的衣領。
「是這樣嗎。」略略笑出了聲音,埃及不知道對這個答案是感到滿意還是有趣。
「倒是妳,明明是羅馬的──明明就在羅馬身邊,為什麼會問出這種問題。」有些非難而且粗魯地質問,日耳曼這時並沒有像埃及一樣的鎮定和從容。
「那確實是我該問的問題,日耳曼先生。」埃及對於這樣被質問似乎並沒有感到被冒犯的感覺。
「妳……」日耳曼忿怒地轉頭,在捕獲那個表情的瞬間,綠色的眼卻流露出詫異。
埃及隨即微笑轉身離開。
剛剛,埃及的表情,是悲傷的哭泣。
縱使她沒有落下任何一滴淚、而那表情也是眨眼即逝,但是就只消那一瞬間,日耳曼便可以感受到剛剛離去的那個女人無奈的悲傷。
像是累積幾千幾百年無法釋懷的眼淚,蜿蜒成他曾經看過的尼羅河,在陽光下泛成如同金色游魚一樣的波瀾,潺潺緩緩沒入海洋。
日耳曼繼續站在卡庇鐸山上,即將進入八月,蒸溽的暑氣已經毫不客氣地在空氣裡擴展自己的勢力。
他什麼也沒多想,包括埃及、包括希臘或者是羅馬,甚至連自己都不曾浮現在日耳曼的思緒當中,只是靜靜地望著山下的人們、軍隊以及山坡下那尊母狼哺乳的青銅像。
一直到夕陽西沉他才在燈火閃爍下邁開腳步,將這一切甩到背後。
*
希臘和羅馬又經歷過了一次分合。負責接希臘回來的日耳曼第二次見到海格力斯,過去那個靦腆天真的孩子這時卻顯得格外沉默,就連希臘都沒和日耳曼他多說什麼。
綠色的眼看向望著天空發呆的海格力斯,日耳曼這時候才發現他已經錯過多少微笑的日子。
羅馬這時候除了打仗,更多的時間便是在酒國裡度過。
埃及一切都看在眼底,但是卻連一句責備的話都沒說,只是一如往常一樣安安靜靜地看著羅馬醉倒,然後把他扶進房間,或者是替他擋下那些想要見他的上司。
一個接著一個換、一個接著一個被殺,君王的披風已被那些濺滿血腥的手染紅,君王的劍在內鬨與國內鬥爭中折斷,君王的威嚴如今比窮人手上的麵包屑還不值得一顧,但是即使如此的危險血腥,人們還是趨之若鶩,無論已經登上王位者或是想要登上王位者,每個人都拼命想要拉攏羅馬;過去羅馬的宅邸是只有君王可以踏入的聖地,如今卻變成平民沓雜。
日耳曼單獨出征的日子開始變多。每當獨身在外,他總還是忍不住想起那天羅馬喝醉時對他說的話:「早知道如此,我又何必……」
羅馬的話沒有說完,只是一把甩開日耳曼,搖搖晃晃地再走回放著酒瓶的桌子,仰頭一口氣喝乾。
但是日耳曼已經從那樣的語氣聽見了似曾相識的悲傷。
『結果他一過世,那樣的豐功偉業就在他的繼任者手上煙消雲散……』
當時的希臘,也是用著那樣的傷悲說出了這句話。
究竟是怎麼樣的無奈,才讓如此光輝的過去變成了那樣沉重的哀愁?
日耳曼不知道,只是偶爾在外作戰的時候會想起希臘這一段話,會想起羅馬當時的表情,會想起埃及那無法出口的悲傷,然後反覆思索,把那問題玩賞得精緻圓潤卻仍無法解釋。
某一天他又思索起這個問題,卻被一匹快馬給打斷了思緒。
那是送消息來的信差,日耳曼困惑地見到了那個指明要見他的男人。
噩耗像是噩夢一樣總在人毫無防備的時候侵入。
*
在離羅馬房間最遠的盡頭是另外一間裝潢樸素的房間,裡頭除了簡單的家具,就是一卷又一卷的書籍堆疊成一落落的小山。
剛滿六歲的海格力斯安靜地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藍綠色的眼看著床榻上那個金髮女人。
「小海格力斯會難過嗎?」她伸出消瘦的手臂,替海格力斯攏了攏頭髮。
他搖搖頭,「媽媽說,如果人只是極為細小的分子聚合而成,那麼又何必為散去難過;蘇格拉底也說害怕死亡乃是以不知為知,與非智者而自以為智者無異。沒有人知道死是否會變成人類最大的美善,卻彷彿已知死亡是至惡一般,而畏懼死亡。」
「所以,如果媽媽都不害怕了,那我也不會難過。」扶起掙扎著想坐起的女人,豐潤的頰染上了時代的灰敗,一頭金髮仍舊燦爛,卻顯得虛假。
她笑得無奈而心疼,望著自己的兒子輕聲地說:「海格力斯……」
「可是媽媽,」海格力斯打斷了她的話,和父親酷似的碧藍色雙眼像是卡庇鐸山上能夠眺望到的泰伯河,緩緩蜿蜒而下:「可是媽媽,為什麼我明明努力地學會了這些事情,可是我還是想哭……」
「那是因為,海格力斯。」女人笑得溫柔,伸手,抱住了嗚噎的海格力斯:「這是我最後想教會你的事。」
女人的手臂收緊,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抱緊他,然後在那小小的肩上闔起雙眼。
就像六年前的某一天,一個初生的娃兒在女人的手裡哭泣著睜開眼睛,那時候她教會他誕生;六年後的今天,她則用自己的生命,教會他別離以及死亡。
「媽媽……」
海格力斯哭了很久,一直到第二天凌晨才抹抹眼淚,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在那個房間裡待到晚上。
他知道那是他唯一找得到那個被稱為父親的人的時候。
小小的人兒幾乎要被長廊裡的陰影吞沒,他走得有些不安,恍若當時母親去見父親一樣,那樣的拘促,只是這一次沒有人陪他一個一個的數著火把的數目,沒有人邊走邊告訴他柏拉圖、斯多葛或是亞里斯多德。
他拐進房間門口,伸手敲了敲,然後開門。
羅馬坐在裡頭,手裡的酒杯裡頭盛滿了葡萄酒。
「她願意見我了?」擱下酒杯,羅馬憐愛的盯著眼前的兒子。
「你可以見她,但她見不到你了……爸爸。」海格力斯脫口而出,然後看著眼前那個黑髮男人揚起看起來像是微笑卻哭泣著的表情。
「走吧,我陪你走回去。」他起身,抱起了海格力斯。
*
日耳曼聽到希臘病危的消息而趕回來的時候,羅馬和海格力斯已經在裡頭好一陣子了。
海格力斯默默看著那個男人站在母親身邊,一句話都不說地站著,像是門外的雕像一般,只是、那些雕像不曾褪色。
「羅馬。」日耳曼推門進來的時候便是這麼一個古怪的景象。
「我很好,日耳曼,拜託你帶著海格力斯去處理其他的事情吧。」好像已經知道他接下來會問些什麼,羅馬搖搖手。
於是日耳曼牽起海格力斯,埃及這時候到了門邊,卻跟著他們一同離去。
當他們回來的時候已經不見那個男人的身影。
日耳曼把海格力斯交給埃及後便繞回那個男人最常去的地方找尋,卻遍尋不著他的身影,一直找到了他上司的宮殿門口,才聽見他的聲音從裡頭傳來:「把他們帶走吧。」
宮殿裡頭的爭論持續著,從進進出出的僕役表情上看到的都是惶惑不安,只聽到隻字片語的人們把事情渲染成如同世界末日一般天花亂墜,日耳曼耐下性子,默默地在外頭,讓自己被陰影吞沒。
一直等到日出的時候才等到那男人出來。
「日耳曼。」他挑眉,對於他為何在此顯然不甚意外:「讓你久等了。」
「你要把誰帶走?到底怎麼回事?我聽僕役說你想要把這裡分成兩半。」他質問,日耳曼的金髮在朝陽下閃閃發亮。
羅馬沒有回答他,只是抽出了一張莎草紙,然後望向旭日下那尊準備出征的雅典娜。
「你根本把王國最好的部分都分掉了!你瘋了嗎羅馬!!」日耳曼一細讀,立刻對著羅馬咆嘯起來。
「不夠,這樣分還不夠。」他搖頭,用下巴努了努那尊雅典娜神像:「再加上這尊雕像吧,你覺得呢,日耳曼?」
「你瘋了、羅馬!你他媽該死的瘋了!把土地劃分出去有什麼後果你知道嗎!!」一把揪起他的衣領,日耳曼對那個黑髮男人怒吼著。
「但是這樣不夠。」羅馬冷靜地盯著日耳曼,語氣堅決:「日耳曼,這樣不夠。」
「王八蛋,你到底在說什麼!」狠狠把他摔到牆上,然後看著他冷靜但是接近冷酷的表情。
「日耳曼。」那男人抬頭,苦澀地笑:「你不知道。」
「我知道!」日耳曼發現自己已經控制不了自己的狂怒,「我知道你這傢伙瘋了!」
「日耳曼。」聽見他的話,羅馬只是苦笑著搖搖手:「冷靜點,日耳曼,我很清醒。」
「清醒的混帳就不會做這種事了!」日耳曼幾乎要把手上的紙貼到羅馬眼前。
「但是不夠阿,日耳曼,這樣不夠。」接過那張紙,然後撕成兩半。
「你……」爆怒地往那男人的臉上招呼一拳:「這樣夠了吧!混帳、清醒點!」
「不夠。」伸手抹去了唇邊的血跡,羅馬仍舊笑得苦澀:「這一些,都不夠再替海格力斯換回他的母親哪……」
日耳曼的手停在半空、然後緩緩垂下,看著那男人笑得一臉淒涼。
「換不回了,對吧。」抬眼,那個曾經征服一切的男人如今敗在命運的手下,「是我害死她,是我……」
下意識地伸手,日耳曼緊緊抱住那個過去宛若神一般的男人。
*
之後的日子羅馬誰也不見,可以見到忙碌進出的就是拿著酒的僕役和那些酒甕,醉了又醒醒了再醉,日耳曼看著那樣荒唐渡日的男人,卻開始選擇和埃及一樣默默在一旁等著他喝醉、等著他醒來。
「我明天就要跟著海格力斯去南方。」那天晚上,埃及和他把羅馬扶上床後輕聲說道。
默默地點了點頭,好些日子前日耳曼便有聽下人們討論過,羅馬很堅持這樣的安排,把最富庶的地方都給了東方。即使兩地仍舊有往來,但多少還是讓一直受到東方的財力資助的西方感到不安,但是當羅馬堅持某一件事情的時候,很少有人能夠違逆,就連他身邊的人也不例外。
「日耳曼。」埃及在兩個人即將道別的時候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喚了一聲。
抬眼,對於別離雖然習慣但終究有些不知所措,日耳曼不願意在那對眼底看到哀愁的表情,於是很快地便移開視線。
「你還好嗎?」沒想到卻是一句平凡的問候,日耳曼有些詫異地重新將視線投向那個黑髮女人。
「嗯。」日耳曼訥訥地回答,不願說謊卻又不想顯得軟弱,於是便就這樣模糊帶過。
埃及輕輕一笑,轉身步向月光灑下的銀色道路。
日耳曼這時才意識到,所有他所熟悉的一切,已經分崩離析。
他捲起自己的斗篷,跟著埃及的腳步,踏上月光的道路走到卡庇鐸的山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