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捲髮的男人翻身上馬,意氣風發地環顧這一片荒漠,遠處還能見到幾座高聳入雲的三角錐,熱氣薰人乾涸的空氣像是不知羞恥的強盜從他們身上瘋狂得獵攫著可以到手的水分。為什麼這鬼地方連點風也沒有,他在心裡抱怨。
夏天的埃及讓眼前的男人忍不住想念故鄉的澡堂,這時候山上送下的泉水肯定是極品,澡堂裡那個妖媚的女人現在又在誰的懷裡呢?
要不是聽說這裡有絕色美人,他哪肯放棄故鄉就要舉行的慶典來這熱得要命的地方。
難道這就是身為偉大戰士的宿命嗎?正在自怨自艾,又或者說是自我陶醉的想像時,羅馬這時候又想起了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那個傳說中傾國傾城閉月羞花、只要回眸一笑就能讓男人跪下的克麗奧佩脫拉到底在哪?
「人呢?」有些不悅的問著身邊的部下。
「還要再向前走。」在前頭的埃及嚮導表情的諂媚和恭維滿得像是不用錢。
好像本來就不用錢的樣子,羅馬思索著。
「我不是來這什麼撒拉拉沙漠觀光的!」他忍不住開始抱怨:「又平又沒有曲線,而且我對單峰駱駝沒有興趣。」
如果是雙峰他還勉強可以利用想像來彌補一下這幾天的無趣。
「是撒哈拉沙漠,大人。」嚮導立刻陪上了笑,小心翼翼地糾正著那個正在嫌棄單峰駱駝的男人。
「你可以正經點嗎?」前頭的上司──凱薩,顯然不太想理會後頭抱怨的他,只是堅定地向前行軍,一直到了那座大得過分的宮殿。
這樣胡思亂想的毛病肯定是在家鄉等他回去的希臘影響他的。羅馬把剛剛的失態全怪罪給那個金髮又過分聰穎的女人,雖然沒有向自己上司解釋,但他已經覺得完全不是自己的錯,又再次愉悅的哼起小調來。
一隻貓從他的腳邊竄了過去。這吸引了羅馬的注意。
「黑乎乎的小東西呢,帶回去給希臘她應該會很開心。」這樣想著,羅馬有些後知後覺的發現全軍隊已經停了下來。
帶著詢問的抬眼,因為訝異揚起的眉很快的被滿意的微笑取代。
手按上刀柄,期待先來一場轟轟烈烈的大戰然後再去擄走這個女人,就像當初他的第一個上司一樣,拿著刀強迫薩賓族融入他們的血脈、讓他們的女人豐足了人口,讓他得以成長茁壯一直到今日。
眼前的女人很棒,也許該說太棒了,淺褐色的皮膚,黑色的髮,微微上揚的眼尾,笑容裡妖媚懾魄,像是剛剛那隻竄過他腳邊的黑貓神秘溫柔,豐潤的肩蜿蜒出美好的曲線,羅馬這時候唯一可以想到可以形容那女人的就是簡直要融化的蜜糖。
而她跟在當時的上司──托勒密十三世身後,顯然是沒看見他期待以久的克麗奧佩脫拉,但是沒關係,從眼前的女人他大概就猜得出來那是什麼樣的尤物。
「親愛的王,我們來迎接你。」托勒密十三世開口,手上還捧著龐培的首級,而他身後的女人則是朝他略帶神祕的一笑。
有些失望的鬆開了手,但是很快便被美好的幻想取代,雖然說有點對不起在家鄉等他的希臘以及那些用上十個人的手指和腳趾也數不清的嫵媚女人,但是同樣的口味吃久了總是會膩的嘛,所以這時候充滿異國風情的美人確實是他最需要的。
誰叫他是男人咧。他愉悅得繼續為自己開脫。
後來凱薩到底和托勒密那個瘦小又難看的傢伙討論了什麼羅馬根本不關心,眼前那個舉世無雙的美人──他好像也用過一樣的詞彙去形容希臘,但是沒關係,反正這是兩個不一樣的世界所以有兩個舉世無雙並不矛盾,他愉悅的自我辯證完,恰恰好是那女人走到自己的面前的時間。
「多了解我一點。」女人的聲音略低,但卻甜蜜地像是聲音的主人一樣。
「樂意至極。」他微笑,跟著那女人離開了軍隊。
「為什麼不抵抗?」他一邊打量著宮殿四周繁複美麗的畫作,一邊問:「你們的實力看起來並不差。」
「我的上司並不允許我這麼做。」女人停下腳步,等著欣賞壁畫的他。
「你們上司真特別,我以為會像以前一樣打上一仗的。」他抬頭,上頭有一個男人拿著權杖,對著太陽伸出了手:「你們的畫作很特別,和我們的很不一樣。」
「那是艾克納頓。」見他興致勃勃,古埃及倒是有些驚訝:「很久以前的一個上司,他自己改了名字說自己是太陽王的僕人。艾克納頓的含意就是阿頓的僕人。」
「阿頓就是太陽王嗎?」羅馬很快得便領悟其中的含意,然後繼續研究:「所以這些是妳們的文字?好像畫,我們的文字很沒情調。」
「所以又如何?我和你一樣也曾經強大過。」古埃及笑得有點淒涼:「即使我比誰都清楚沒有神,我卻還是覺得他們在離我遠去。」
「讀這個給我聽。」好像沒看見她的悲傷,那個高大的男人指著其中一面牆上的文字。
「嗯?」察覺自己的失態,古埃及很快的收拾起情緒,走到那面牆前。
羅馬略略退後,讓位給那個黑髮女子。
站到牆前面,上頭的是神諭,訴說著這個王國是如何興起,如何抵抗敵人,最終來到這樣的地位。
古埃及手指著那些字,這些文字的位置有點高,迫使她不得不伸直了手臂。
「神再次降臨了這個國家,如同尼羅河氾濫有其定時,汝等應忠心追隨信奉,神將庇祐汝等千秋……」古埃及認真的讀著,然後腰被一雙手圈住。
男人的唇在耳廓上打轉,氣息像是旁邊火把上的火焰,灼熱而且躍動著興奮。
「妳該信奉的神……」他開口說話,誘惑的語氣是裹著糖衣的毒,「不是這些冷冰冰的傢伙,而是愛神。」
「你……」這個男人──古埃及對於這樣的溫柔有些措手不及。
「我會保護妳。」男人帶著磁性的嗓音已經滑落新月般的優雅耳畔,輕落在頸邊,唇和肌膚摩娑著一種奇異的觸感:「即使,要與全世界為敵,我仍是妳的護衛。」
好像演練幾百遍一樣地熟悉,那身亞麻製成的努格白很快的落在地上,化成了月光。
*
貧瘠的土地上有幾隻瘦弱的牲口無精打采得閒晃著,一些人正在貧脊的土地上耕作。金髮的男人從簡陋的帳篷裡出來便是望見這般景象。
沒多久一群頎長的男人們吆喝歡呼的聲音傳來,肩上扛的是從森林裡獵來的鹿,看那大小,足夠讓整族的人吃上好些天。
又是一次難得的狩獵嗎?他想,每一次的狩獵就意味著一場戰爭。
金髮的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嚴肅的像是霜雪不見溶解──即使冬天已經過去許久,或許是這裡的生存條件過分惡劣,才讓他長年獰死著眉梢,只是那樣的表情裡,不知道是憎恨、還是擔憂。
為首的那個傢伙宣布了一些事情,日耳曼沒有多仔細聆聽,內容不脫是又即將往哪片土地遷徙,或是要去征服擄掠哪個民族,這樣的生活他已經很習慣,因此也沒有什麼興致聽下去,只是站在一旁,望著南方。
據說那邊有一個偉大無比的傢伙,他回憶起曾經擄掠過一行人,那些傢伙帶的東西讓他們徹徹底底得開了眼界,一袋又一袋的麥子,碩大飽滿像是露珠一樣,那些肉乾數目更是多得令人無法想像,還有一種飲品,是他們從來沒有嚐過的奇妙味道,當天晚上全族的人陷入一陣瘋狂,而他冷淡卻帶著一點困惑的看著這一幕,不明白杯中的物體究竟是有多大的力量。
那行人宣稱他必定為他們報仇──羅馬。日耳曼想起了這個名字,那些最後命喪在族人手下的人們,到死都不曾捨棄懷裡抱著的一面鷹幟。
是什麼樣的忠誠,讓他們到死都如此自豪?
日耳曼思索,那些人眼底的驕傲抹去了恐懼,連鮮血都無法恐嚇他們將勇氣折損半分。
羅馬到底是誰?他很難得的出現了一絲好奇,他拿起了當時他們緊抱在懷裡的鷹幟,抖了抖,撲鼻的血腥好像影響不了那個金髮男人,一陣風吹過,旗幟又耀武揚威的在他手中舒展了自己的全貌。
肯定是個傲慢的傢伙,他想。
首領朝他走了過來,給他深深的一鞠躬。
「日耳曼。」他說,這裡只有首領才有資格在他面前和他說話。
他沒有回答,好像首領根本不在自己面前。
到底是怎麼樣厲害的傢伙?他想。
好像習慣了他的冷漠,那個人不受任何影響,反而從容的繼續說著自己的計畫:「我們打算前往更西邊的地方。」
「你們去吧。」他冷淡的說,言下之意就是他並不贊成。
更西邊的土地並不肥沃,他想,在這個時候他們必須滿足的不應該是野心而是存活下去的慾望,也許南下才最好的辦法。
首領愣了愣,沒想過會這麼快的便被那男人一口回絕。
但是他不敢惹惱他,只是靜靜的退下。
*
日耳曼的回絕是對的,那場戰爭,他們遇上了當時最偉大的將領凱薩,又被迫退回了萊茵河東岸。
那條蜿蜒美麗的河流成了一條藍色的界線,隔絕在兩族之間。
他還記得當時又再一次聽到的名字。
「那該死的羅馬將領。」其中一個人忿忿不平的包著自己受傷的手臂,一邊咬牙切齒的說,好像這樣就可以一吐戰敗的怨氣。
他經過,然後在那兩個字出現的時候駐足。
是那傢伙──那個過分富裕、過分猖狂、過分偉大的國家。
然後他再次邁開步伐,繼續朝著萊茵河走去,那兒是他們的領地,高盧人早一步向他臣服,甚至決定替他征戰。
聽說這次的目的是更南邊的國家,然後他沒有多想什麼,這時候他們需要的是休生養息,繼續在這惡劣的地方存活下去。
公元前13年──
金髮男人信步走往森林,手上提著自己的武器。
「日耳曼。」新的首領叫住了他。上一任的已經死在萊茵河碧藍的懷抱中。據說是幾十年前一次戰爭大敗而回的時候被羅馬大軍追擊,最後在渡河時墮馬溺死在河中。
他略略側過頭。
「我們要再次出戰,那個叫做屋大維的傢伙一直在威脅著我們。」新一任的將領比前幾任多了點殘忍。也許是這幾年來那個叫做羅馬的傢伙騷擾不斷,日耳曼邊聽邊這麼想著。或許也該到他上戰場的時候。
這場戰爭不打贏,他們就沒有任何存活的空間,那傢伙以征服為樂,卻從來不顧其他人的想法和不願被統治的傲然。
「我和你們去。」他說,這句話換得了那男人錯愕的瞪大了眼,愣在原地,剛剛殘暴凶狠的氣勢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那男人從來不曾答應過和他們一起出戰。
「還不快去準備。」眼見他沒有反應,日耳曼不耐地命令。
看著那人匆匆忙忙地離去,日耳曼把眼神投往南方,夏季的山林一片蓊綠,在他碧綠色的眼底卻黯然失色。
*
悠悠哉哉地靠著浴池,羅馬正享受著埃及的按摩。
一旁從浴池中起身的希臘挽起了金髮,裸裎著的女體潔白的像是旁邊的大理石雕像,正和埃及的貓玩耍著,笑聲清脆動人。
「呼,好棒。」舒服的瞇起了眼,捧起了剛剛希臘送進來的那杯葡萄酒,羅馬忍不住喟然。
「你的日子倒是挺悠哉的。」屋大維的聲音從門後響起,然後便大剌剌得走了進來。
「要不是你那麼能幹害我都沒事可以做,我也不會在這裡。」羅馬振振有詞地說,好像一切都是屋大維的錯。
「那麼你現在有事了。」屋大維挑眉看著眼前黑髮男人,下了一道命令:「我的養子現在正準備到萊茵河那邊去對付蠻族,你立刻和他去,反正你也閒得發慌。」
「打不贏需要我就直說嘛,我又不會笑你。」嘟嘟嚷嚷,羅馬顯然對於屋大維最後一句結論相當的不滿意。
「那是因為萊茵河邊界不安定,我傾向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屋大維冷冷白了他一眼。
「是是是,我英名的奧古斯都大人──」學著宴席上的侍女們喚著,然後在收到屋大維一記殺人似的目光後,羅馬立刻摀住自己的嘴。
後腦杓則被埃及狠狠的賞了一個指節。
屋大維旋身離開澡堂。
「希臘,埃及好兇。」哀怨地對希臘說。
「那是你活該,柏拉圖說……」希臘和埃及交換了一個帶著笑的眼神,然後一邊低頭繼續玩貓,一邊想調侃,但後半句話卻被羅馬以極快的速度打斷。
「別說了別說了,我現在只相信伊比鳩魯說了什麼。」立刻舉雙手投降,羅馬最怕的就是聰穎好辯又博學多聞的希臘把自己給嘲弄得一無是處。以往還可以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讓那漂亮的女人住嘴,但是眼下他除了要準備出征,還得去見一下屋大維的養子,顯然不是個好時機。
「你快去。」埃及離開浴池,又朝正在穿上衣服的羅馬的頭上敲了一記。
「好啦好啦。」敷衍的回答,正在繞上白布的手忽然攫住了埃及的纖腰,任憑白布落下,然後準確無誤的吻上那對峰潤的唇。
稍晚,穿上衣服的希臘把羅馬送到門口。
「小心點,別受傷了。」金髮女人伸手,替他梳了梳那頭黑髮。
「什麼時候受傷過了?」把希臘抵在牆邊,羅馬笑得燦爛,眼神裡對於即將來到的戰爭感到萬分興奮,那光芒幾乎要遮掩了希臘映在他眼中的模樣。
「也是。」她笑,摟住男人的頸,踮起腳尖,送上一個深深的吻:「你要凱旋歸來。」
「就連彌涅娃女神都對我這樣要求了……」他輕咬著柔軟的唇瓣,有些含糊不清的低聲說:「如果我不打贏,我的彌涅娃女神就不讓我進房間了,對吧?」
「快去。」她咯咯笑著,輕推他,兩人在難分難捨的情況下結束了吻。
「終於是有讓他開心一點的事做了。」埃及和希臘並間看著羅馬遠去的背影。
「就像個孩子一樣。」希臘玫瑰色的唇揚起了笑。
埃及輕笑,細長的眼因為笑而微瞇著,顯得溫柔端莊。
「他確實是,一個寂寞的孩子。」
【備註】
托勒密十三世──克麗奧佩脫拉的弟弟,和克麗奧佩脫拉一起統治埃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