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媽去世後十年,我才理解到,小的時候加尼薩爺爺為何總是那樣說。
爸對我們的表情和媽去世前沒什麼兩樣,但我們知道那不是我們所認識的父親。
更像是空無一物的無窗房間,所謂的光,也無法映出任何顏色。
媽過世得突然,幾年來成了爸心中的遺憾,像是一把少了鑰匙的鎖,把那房間唯一一扇門牢牢鎖上。
是否把誰也一併囚禁?如今也沒有人知曉。
媽隱瞞了自己的病情,讓爸得以處理那些自己準備離去前的亂局,當爸真的可以離開那片黑暗還給母親她想要的平凡和安寧時,母親卻只剩下一周的時間,然後留下了十年的寧靜給父親。
上一次的繼承人紛爭讓爸和媽差點永隔,這一次關於勢力和派系的風風雨雨,則讓爸確實失去了那個和他一起牽手走過數十載的女人,爸沒有提過是否悔恨和遺憾,只是更加地沉默。
我和弟弟以為,爸早就知道,也接受了某種既定的結局,和他彼此依靠的女人,終將會以一種凡夫俗子的姿態結束,儘管他們曾經風雲叱吒,亦或曾呼風喚雨。
也許也只有母親知道我們錯了。在所有人開始仰賴弟弟和我與父親接觸的時候,我們竟也以為,自己可以窺得父親的心思而加以揣測,那個在我們眼底有著不可一世因此總是睥睨一切的男人。
或許只有母親知道,父親真實的樣貌。
我們只是需要愛著一個人,也需要被一個人愛著,就像你看見的其他人一樣平凡。
母親是這樣告訴我的,在她過世後十年,我才懂,母親說到平凡時,為何會帶了一點幸福和惆悵。
那是父親無力給卻又試圖給她的。
或許先知道這一切的,其實是母親。總是安靜地看著我們長大,在我們回頭時給予淺淺微笑的那個女人。
是否就是因為如此深愛,所以道別時才如此寂寞?
母親過世後的十年間未曾入過父親的夢,每當我們提起夢見母親時,父親眼底複雜的神情就會像他的溫柔一樣一閃而逝。
是我那一夜見到的那個父親告訴我這件事,那個深信著一但夢見逝者就意味著永遠分離而淺眠的父親坐在床沿,拿著他送給母親的那條項鍊,少了過去的風雲叱吒呼風喚雨,少了我們面前的不可一世,只有歷經一切的滄桑和疲憊,低聲地說:「吶,女人,十年了,妳在那裏過得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