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多知道自己應該要這樣做,他很清楚,就像那些該死的專欄、兩性關係專家學者、婚姻顧問還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通通都說,他應該要尊重。
會做功課的不是只有那個傻女人而已。
可是他無法也不想這麼做。
赫萊森和那個男人碰面兩次後就告訴自己說既然三個兒子都上了高中,她想要回到原本的職場去。這很正常,可為什麼該死的偏偏非得是個懂財經的、會逗她笑的、會讓她精心打扮自己的男人身旁工作。
他的妻子一如既往的誠實,所有的碰面地點都是顯眼的咖啡廳,沒有踰矩的動作,也沒有什麼後續,都沒有,乾乾淨淨規規矩矩,只是多提了幾次那個男人的名字,在說到那個名字的時候多了幾次笑容,在每次見面前開始挑起衣服。
他們的婚姻現在在墓穴裡,而他正是往裡頭填土的人。
「蠢女人挑什麼,反正穿出去還不是那副德性而已。」他站在門口,聲音裡多了嘲諷。
「可能對你來說都一樣吧。」聳聳肩,赫萊森連和他吵架都不想,然後拿出了一件小洋裝:「反正你覺得都很難看,還管我穿什麼?」
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已經剩下這樣的針鋒相對。
後座,兒子們開始小聲交談起母親的變化,他們知道讓自己聽見後會有什麼後果,所以僅僅只是壓低聲音,可是他都知道。
他其實想對她說的是,那些衣服和她如此合襯,總把她妝點得玲瓏有緻,就算已經在一起這麼久,可每一次總還是讓他像第一次見面一樣目不轉睛。然而出了口的話卻不是如此。
他以為她都懂,在一起這麼久了,她應該也必須要懂。
鍵盤和紙張的聲音交錯,她工作的模樣被逆光剪成美得不可思議的剪影。
然後在她起身時收回目光,假裝自己仍然悠哉哉地看著她送過來的東西,彷彿她不過就只是個可有可無的秘書。
『你真的太大材小用了。』范馳青很久以前這樣說過。
他當然知道,自己的妻子有多聰明多能幹,從桌上那些報表、她管理的數據、妥妥當當的行程、她的建議和那些投資全都能夠佐證。
可是他的讚嘆在出口時全都走了樣,剛開始她還會爭論幾句,漸漸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她開始沉默起來,只剩下太過於習慣那些貶損話語而淡漠的眼神。
接過那疊資料,薩多還想習慣性地開口,卻突然像想到什麼一樣只留下沉默。
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而又倔強地抿起唇,兩人就這樣僵在那裡,直到他的手機打破了沉默。
「報表,看不懂問我。」赫萊森淡淡的卻話裡帶刺的開口,「如果你真的有在看這些你所謂的蠢東西的話。」
在她說話時匆匆接起電話,沒留心她的眼神,於是在和電話裡的女人咆嘯到一半的時候看見她離去的背影。
她贏了和電話裡頭是個女人這兩件事同樣讓赫萊森難受,至少這一次她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難受,她自嘲地想。
過去總是他的調侃和嘲諷,但她不是那麼簡單的角色,漸漸她從抗議開始學會反擊,學會用那些話回敬讓他啞口無言,她是好勝強悍高傲的女人,隨著她獲勝的次數增加,他們之間的沉默也變得漫長,最後她索性就讓一切被無聲取代。
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的勝利變得如此難堪。
難堪到她覺得他有個女人是正常的,甚至,他們分開會更好。
當他們所做的一切只是不計代價把對方擊敗為的是拿起染著對方鮮血的紅色桂冠時,或許分開就不是最糟的選擇。
停損點她懂,可是她不知道當用在感情上竟會痛得撕心裂肺。
眼眶酸得發燙,她慌張的伸手抹去眼淚,卻被突然從小巷轉出來的車嚇了一大跳。
『他媽的你這女人怎麼笨成這樣!』毫無意外的,如果他在身邊一定會這樣罵,赫萊森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這種芝麻小事,那些她已經厭倦的話語。
又笨又傻又沒用。
過去她會默默以為自己不夠好,接著她學會反擊說那是因為害他差點撞上的駕駛事個男人,最後她只剩下靜默看著他轉頭看往窗外。
什麼時候,他不再和她一起看著前方?
又是什麼時候,她已經沉默到麻木到連落淚都是奢侈的悲傷。
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裡頭有個茫然的看著前方的駕駛,被放到不能再更大聲的音樂裡,聽不到眼淚掉下的聲音。
手機鈴聲讓她回過神來,擦掉眼淚補上妝,赫萊森又繼續開向目的地。
「赫萊森小姐,妳還好嗎?」男人彬彬有禮地露出微笑。
「沒事。」搖搖頭,把話題移到工作上:「資料呢?」
「好的,雖然我更願意聽聽讓妳哭泣的理由。」男人從公事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但我相信情緒不會影響您的專業。」
接著他們討論了一些營運上的問題,資金的調度以及市場走向和方針,那仍是一場愉快的談話,對方信任也肯定她專業的態度讓她幾乎忘了先前的眼淚,一直到服務生提醒著兩人店即將打烊,赫萊森才發現時間的飛逝。
回到家,來開門的是三胞胎裡的老三。
「媽,有點太晚了吧。」嘟嘟嚷嚷抱怨的是老大。
「喔,媽都是大人了。」學著薩多口氣的是老二:「你住海邊哦。」
赫萊森想起當這些已經高她一個頭的孩子還是嬰兒時,只有薩多才能把這些孩子分辨出來。
誰喝過牛奶誰換過尿布全都瞭若指掌,就連他這個媽媽都自嘆弗如。
「吃過飯了嗎?」她看著又窩到電視前的孩子們。
「吃過了,喔,對,老爸說妳今晚會晚點回來。」老二走過來,「他說他幫妳留了晚餐,要我們幫妳熱一下。」
赫萊森坐在餐桌邊,老大和老三已經聚精會神地搭檔起來,鍵盤聲和滑鼠聲沒有間斷,另外一邊的廚房裡是老二在用微波爐的聲音,她突然有點不習慣,然後想起他。
這幾年廚房是他的天下,她進去的次數恐怕只比和兒子打電動的次數再多那麼一點而已,於是他就理所當然地記住哪個孩子愛吃什麼該吃些什麼,記得她的湯最適宜的溫度,記得怎麼照料被她忽視得太久的胃病。
那些她總是學不會的記得。
兒子用托盤把晚餐送上以後又加入的戰局,赫萊森安靜的坐在餐桌前,在咀嚼中思索。
「媽。」把位置讓給二哥的老三不知什麼時候溜到這兒,坐到自己身邊。
赫萊森放下手裡的餐具。
「你們會離婚嗎?」想了一下以後乾脆地問。
這個問題直白得讓她招架不住,過了半晌才急忙搖頭:「怎麼這麼問?」
「你和老爸已經很久沒有問過對方了。」客廳安靜下來,而老三繼續說:「大概快要一年了,你們都不問對方去了哪裡做了些什麼還是今天發生什麼事,你們甚至不和對方說話,就像剛剛,你完全沒問爸在哪裡,做些什麼。」
有些錯愕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這些鬼靈精怪的孩子比她想像的還要更細心,就像他們的父親一樣。
「我們還沒有準備好要選跟誰,你們可以給我們多一點時間嗎?」老二和老大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蹭過來了。
「我們不會離婚啊,你們擔心什麼?」急忙安撫著看起來有些不安的孩子們。
「可媽,你已經很久沒和老爸說話了,難道妳都沒發現嗎?」老二說,「你們上一次對話超過三分鐘的內容好像是--我想起來了,學期初的親師茶會誰該出席。」
原來這麼久了嗎?赫萊森愣了愣。
「我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想想,沒有不贊成你們離婚,畢竟我們也知道你不開心。」老大也試著解釋。
「我沒有不開心。」像是秘密被發現似的慌忙否認。
「可是妳已經好久都不笑了。」老三講得有些委屈,「只要老爸在場,妳就不會笑,我們比較喜歡會笑的妳,所以我們討論過了,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想想,我們會解決的。」
「不,我們會解決的。」赫萊森放下手裡的餐具,給了孩子們一個微笑。
『赫萊森我知道妳很固執,但是,答應我最後一件事,當你覺得和薩多走到死胡同的時候,至少告訴他妳當初從他身上學會的第一件事情。』臨終的老人帶著笑,輕拍了拍她的手。
至少為了孩子們。
赫萊森收拾好晚餐,走回兩人的房間。
只亮著桌燈的房裡有些昏暗,赫萊森看著坐在桌子前面的男人,皺眉,把燈按開。
「蠢女人開什麼燈,這麼亮老子怎麼看,關掉。」男人沒好氣的聲音又響起。
剛剛鼓起的勇氣和信心又一次煙消雲散,還想反唇相稽的赫萊森咬咬唇安靜下來,關燈走進房裡,兀自放下東西走進浴室。
等她從浴室出來,男人還是維持一樣的姿勢,桌上還疊了一大堆資料,赫萊森不想再多看丈夫耍的那些小把戲,眼角餘光卻瞥見了經濟學這個字。
皺眉,赫萊森走到他身後,男人面前的是她今天上午寫的報表,而且過去幾年被細心收好的報表也通通攤在桌上,上頭有著新舊不一的筆記。
「至少得證明老子可都有看過。」坐著的男人換了一個姿勢,讓昏暗遮住自己大半的臉。
赫萊森看著上面被圈了又圈還畫了問號的數字。
「就剩下這個部份了,傻--妳先睡吧。」黑暗裡,男人咕噥著:「再一會老子就弄懂了。」
拿起筆,一隻手從男人背後撐在桌上,另一隻手則在紙的空白處沙沙地寫了起來:「我不是說了,看不懂問我。」
「老子才不像你這個傻--算了,老子不懂的地方太多了,妳教不會的。」似乎努力克制著什麼,連講話都彆扭了起來:「傻--妳還是把妳的聰明才--專業,拿去貢獻給那個誰誰誰吧。」
「我可不記得對你而言我有什麼專業。」話是這樣說,但手裡寫的算式沒有停下來。
「該死--喔,夠了,妳要不專業這些東西是怎麼寫出來的,南區那些店是怎麼來的,妳當老子真的不知道?」幾乎是投降似的把頭別進黑暗裡低聲咆嘯:「要是真的不知道還會什麼都讓妳這該死--他媽的,讓妳管嗎?」
「薩多,算式就是這樣。」好像他前面那些話沒出口過似的,安靜地寫完了算式後說。
有些挫敗地回頭看著那些算式,然後是一行字。
「這是我從你身上學會的第一件事。」
薩多有些不解地抬頭,恰巧對上妻子的微笑。
讓我們再努力看看,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