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野不是那麼喜歡他的老闆,就算知道他本來就瘋瘋癲癲也一樣。
雖然天狗一役他沒有阻止他們殺了那肆虐地方的地縛靈,然而那老人卻在嘻笑時少了些什麼。
中國有傳說人在驚嚇的時候會有魂魄跑走,難道那老頭魂也跑了嗎?
不知何時多了這樣想法的真野 泰很快又忘記自己剛剛的腹誹。
捧著一籃小黃瓜,就算目黑昂再沒有表情,從眉梢上輕跳的喜悅也看得出來那孩子心情正好。
上次任務後上頭給了他一籃小黃瓜作為獎勵,想到前兩天貝塚老師哎呀呀地感嘆著沒有下酒菜,他還琢磨著是否該去買點花生之類的東西,天上就掉下來這籃小黃瓜,回去切片醃一醃就可以讓老師開心了。
這樣老師就會忘記他摔到屁股這件事了!
很得意地想著,目黑 昂抬頭挺胸地走向貝塚的宿舍。
真野 泰先踏進那扇門,那個老頭正拿著寫滿字的紙端詳著。
「哎呀,來得正好。」貝塚笑瞇了眼,招招手,方才在他手下的燒肉一溜煙地往反方向跑走。
走近那老人,伸手接過那紙,很習慣地替他讀起來。
那是心照不宣地習慣,眼前那個貴為他們長官的老人甚至不認得幾個大字。
「原來是這樣啊。」點點頭,反常地又接過那張紙,攤在桌上,一個一個認起來:「所以這個字就是河邊嗎?」
「大尉,下官方才念得不清楚?」點頭,算是回答剛剛的問題後追問。
「總不能一直這樣。」老人戴起眼鏡,一個一個重新認了一遍:「總是賴著別人的老頭子會惹人討厭的,來,這個字又是什麼意思?」
目黑進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兩個男人對桌坐著,氣氛肅穆地彷彿再進行某種儀式的膜拜。
「小昂,發什麼呆呢?」貝塚向目黑招招手,打斷了他小小的困惑。
「貝塚老師,你們在做什麼?」抱著黃瓜坐到桌子另外一邊。
「認字,老頭子該學學認字了。」點燃菸斗,看了看那籃黃瓜:「挺好挺好,恰好有籃黃瓜,明天就去河邊吧。」
「欸?」還沒接到任務的目黑略略歪頭。
真野把紙推向目黑,而貝塚則悠哉地吸了口煙。
※
真野現在完全不懂,或者乾脆說他很火大惱怒也可以,自己的長官在做什麼。
坐在河邊釣魚還準備露營,這是執勤時應該做的事嗎?
「來,一個人釣魚太無聊了,來陪老頭子說說話吧。」那老頭又拍拍身旁的位置。
還在煩惱河邊怎麼處置黃瓜的目黑立刻把小黃瓜放進破舊的帳篷裡,跑到貝塚身邊。
真野站在那裡,思考舉發的可能性。
「老師要說故事嗎?」看了一眼正在煮著的水,目黑一臉期待地問。
「小昂想聽什麼故事呢?」瞇起眼笑著,貝塚摸摸那孩子的頭。
「都可以!」興奮又期待地眨眼。
「那老頭子就說說最近聽到的事吧。最近不是有一幫人,多半帶著眼鏡的,他們宣稱說這世界上沒有河童。」想了一會以後開口。
真野挑眉。
「那為什麼會有任務?」目黑有些訝異。
「小昂你說,你覺得有嗎?」貝塚揚起了笑。
「有!」用力點點頭:「不然那個人遇到的是什麼呢?」
「真野,那你呢?」抬頭,問著站得有些遠的男人。
「下官沒見過,無法定論。」回答得有些不耐,有也好,沒有也罷,反正會危害人民的一刀下去就是,想這些對任務沒有幫助。
「之前有人沒見過姑獲鳥也認定有姑獲鳥的存在啊。」貝塚別有所指的回頭,似乎這個回答並不能讓他滿意。
「沒見過也是存在的,對吧,老師。」立刻小聲地辯駁。
「但是他們不這麼認為啊。」頭髮花白的老人微笑:「他們說,河童只不過是我們對死者的一種想像。」
「想像?」
「對,溺水的人會因為某些他們解釋成自然原因的原因變成被河童吸出內臟的樣子,所以他們就說,河童吸出人的內臟這件事是無稽之談。」老人頓了頓,微笑著看向困惑的男孩。
這句話很怪,真野想,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就像他們說在充滿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的地方有一種妖怪,叫做吸血鬼,這個妖怪渴求人血,同時最大的敵人是陽光,只要照到陽光他們就會受傷。」看著目黑還是大惑不解的表情,貝塚微笑著繼續開口: 「他們說,這個也只是因為屍體死後某種自然關係所以會在嘴角流出血絲,加上他們認定了某種疾病,得了那種病的病人需要飲用人血,曬到陽光會在皮膚造成傷口,於是他們就說,這兩個綜合起來的想像,就是吸血鬼,也就是說,吸血鬼這種妖怪,也是人們想像出來的。」
「他們堅稱,科學論證,這個世界上是沒有妖怪的。」
真野邊走近邊想,他沒見過吸血鬼,所以他也無法推斷這樣的妖怪是否存在,但是他真的見到姑獲鳥了,這又怎麼說?
目黑一愣一愣的:「老師……老師覺得呢?」
下午,風徐徐地撫過及腰的草叢,發出沙沙的聲響。
「啊!小真野!太好了你在這。」遠遠的走來佐倉的身影。
「喔,這麼巧,在這裡遇見真野你的熟人?」貝塚順著聲音方向看去。
真野頷首。
「貝塚上尉。」朝著長官行了個舉手禮。
點點頭,貝塚又轉身回去看向水面。
「老師老師,您還沒回答我呢,老師覺得真的沒有妖怪嗎?」目黑又迫不及待地追問。
「小昂,你覺得科學是什麼?」貝塚微笑著問,然而只是盯著水面。
「呃,很多數字?還有會碰的一聲爆炸的東西,還有帶著眼鏡的人們。」認真地想了一會以後回答。
「如果他是另外一個故事呢?他只是把河童說成另外一個故事,說成一種疾病,就像吸血鬼一樣需要人血的疾病,那世界上還會有河童嗎?」
目黑愣了愣。
今天天氣好得不可思議,那些及腰的芒草在夕陽的餘暉中燃起了一片金粉色的火焰,隨著風擺動,彷彿火海的碎浪。
那畫面是如此美麗,於是沒有人注意到草叢中的身影。
「上尉,抱歉打擾您的談話。這邊目前需要人手,能讓真野少尉幫個忙嗎?」佐倉還沒露出誠懇的表情,那個背對著他的老人愜意地擺擺手。
「借去吧借去吧,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自己敢情是變成了某種租借物品了嗎?真野皺眉。
目黑站在一旁,安靜地等著他們談話結束,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了思索的氣息。
「謝謝貝塚上尉。」佐倉鞠躬。
「回頭記得帶個答案給我。」似乎問出了興致,老頭吹起一個煙圈:「真野你也是。」
「上尉您指的答案是?」佐倉愣了一下,素知這個老人古怪刁鑽,沒想到自己居然有遇到的一天。
「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語調中似乎帶著某些期待的愉快。
「士兵,剛剛貝塚上尉問了什麼問題。」真野把目黑叫到跟前。
「如果吸血鬼到了另外一個故事裡就變成屍體和疾病,那麼另外一個故事裡的河童,還會叫河童嗎?」目黑露出了『老師說話你都沒有在聽』的責難表情。
「這什麼問題?」佐倉忍不住吐槽。
目黑瞪大了眼,看著如此評論老師深奧的問題的笨蛋,在心底嘟嚷著『你們這種笨蛋怎麼可能會懂』。
似乎能讀懂目黑表情的真野給了對方一個『好好看好上尉』的表情,就和佐倉離開這裡。
「小昂,你的答案呢?」等他們走遠了,那老人才又開口。
「我覺得答案應該還是河童,可是老師,我覺得這個答案很奇怪。」那孩子眨眨眼:「而且,貝塚老師,這個答案沒有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喔?」
「老師覺得這個世界有妖怪嗎?」
「小昂,妖怪終究會消失的。」
「咦?因為有我們厄除嗎?」
「不,因為終究有一天我們不再質疑,而全新信奉科學的時候,那時候妖怪就會被疾病和屍體取代。」
「所以妖怪消失是因為科學這個宗教嗎?科學比我們厄除還厲害?」
「當然不是,無論科學還是厄除都是人,沒有誰比誰厲害。」
「欸?」
「因為只要信奉了科學,你們就不再需要想像漂在河上的屍體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又或者,不需要去想像那些畏懼陽光的人們是為何畏懼陽光,科學們會給這些安上名字,不管是一種現象還是一種疾病。」
「貝塚老師,我還是不懂,這和妖怪有什麼關係。」
「那很好,小昂,那很好,去想想就會懂了。」
目黑覺得腦子有些亂呼呼的,於是決定先去處理那一籃貝塚堅持要他帶來的小黃瓜。
破爛的帳篷裡哪裡還見到黃瓜的影子,只留下濕漉漉的腳印和帳棚那洞上的一條水草。
「老師!河童!」
哎呀,餓壞的孩子真的來啦。
遠方,河的另外一頭一處隱蔽的蘆葦叢中,小黃瓜被咬斷時還發出了清脆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