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黑,開暖爐去。」看似專心的老人突然開口。
「是!」盼這句盼很久的小男孩立刻奔往暖爐的地點。
真野頓了頓,等那男人頷首要他繼續說下去。
報告的內容簡單明瞭,貝塚倒是很欣賞真野這一點,這樣他就不用花太多時間去明白整件事情。
「馬戲團啊。」沉思了一會,那老人起身:「真野,明天一起去一趟吧。」
「是的。」
「我也可以去嗎?」進來的目黑恰巧趕上這句。
「當然!孩子們都喜歡這種洋玩意的對吧。」笑瞇了眼,摸了摸目黑的頭:「好久以前我也去過一次。」
「真的嘛!老師也去過!」發現這是故事的開頭,目黑立刻興奮地睜大眼睛,一臉期待地追問:「那時候老師看到些什麼呢?」
「許多動物,那時候啊,還發生了巨熊逃出來的事件呢。」邊說邊往暖桌走去,似乎已經要開始溫馨家庭夜的劇情了。
「逃走?為什麼會逃走呢?」緊跟上去。
「大尉,下官先回營。」真野似乎對這個故事並不感興趣。
「明天馬戲團見。」老者笑著點頭,又轉身離開。
※
「哈!馬戲團!」年輕的男子雙手插腰,說得朝氣勃勃。
一旁貴族裝束的男人和那個高大得讓人側目的大漢交換一個無奈的眼神。
「幹嘛幹嘛!你們那是什麼表情?」發現自己被鄙視的年輕男子跳起來,有些惱怒地嚷嚷。
「想必你也知道是什麼表情。」手揣在懷裡,恆隱走到票亭前拿出那做工精緻的小錢袋,顯然已經很習慣付錢這件事。
「你們來了。」售票亭那個一身黑衣的盲眼老嫗沙啞地笑著,像是烏鴉在枝頭粗嘎叫嚷,把錢推回去:「我們一直在等你們呢。」
跟上來的兩人也聽見了這句。
「進去吧。」那黑衣老嫗說完這句話,碰的一聲拉上票亭的門。
「你們不覺得奇怪嗎?」年輕的男子這時候才意識到些什麼。
「例如說明明是馬戲團第一次來到這裡卻完全沒有人嗎?」挑沒,恆隱不笑的眉眼間總帶了點憤世嫉俗的不屑:「你也發現得太慢了,貝塚。」
活了八百多個年頭的大山站在一旁,似乎想得不是同件事,不過對這隻原形是羆的他而言,沒有人對他而言恐怕還比較正常一點。
「大山!不要發呆!」貝塚踢了對方一腳。
「唔。」像是被小石子彈到一樣轉頭困惑地看著貝塚。
「算了,走吧,既然都來了。」按著腰間的槍,恆隱努努下巴:「我們有三個人呢。」
「大山抵三個吧。」總是糾結雞毛蒜皮小事的貝塚糾正:「這樣有五個。」
給了對方一個『你很煩』的白眼,恆隱走進馬戲團中。
「嘖,我就說那種人很難搞。」貝塚環手抱胸嘟嘟嚷嚷:「大山,你今天怎麼一直發呆啊?」
「陽光要生了。」撓撓頭,長相粗獷到有些嚇人的巨漢開口。
陽光是小時候因手有些畸形因此被遺棄在山裡的小女孩,後來被大山撿到後好心地收留她,最後兩人居然也在一起。
「那很好啊。」貝塚突然有些冷淡地邁開腳步。
大山沒有開口,只是暗暗擔心著。已經看了八百年生死的他些許感受到陽光逐漸消散的生命。
「擔心什麼,放心,我們這種被遺棄在山裡的小孩都很厲害的。」哼笑一聲,手插進口袋裡走進一條滿是鏡子的迷宮。
「你們在後頭嘀咕什麼?」停在那裏等他們的恆隱問。
環手抱胸,倚著鏡子的貝塚一臉漠然地等大山自己開口。
「陽光要生,貝塚說放心。」這隻叫做大山,巨大且憨厚的羆不常開口,於是他想了很久很久,才憋出了這句話。
恆隱了然地點點頭,伸直手拍拍好友的肩:「如果不放心,我讓家裡的大夫看看陽光吧。」
點點頭,那高大的男人沒有說什麼。
似乎也習慣大山幾乎沒有反應的反應,貝塚和恆隱走在前頭,打算盡快離開這個滿是鏡子的地方。
盡頭是一扇門,當然,如果不是貝塚冒冒失失地撞開那面鏡子的話或許他們還不會發現。
那是一個紫色裡綴著黑色的房間,帶著一股妖異的氣息,坐在水晶球前帶著面紗的女子微微抬眼,西方人的輪廓一覽無遺:「比預想中的還早了一點。」
「欸,你們這裡到底是什麼啊?鬼裡鬼氣的。」貝塚很沒禮貌地開口。
「抱歉打擾了。」恆隱似乎打算和那個嚷嚷的男人劃清界線。
大山則是感受到些什麼,於是整個人擠了進來。
「想看見什麼?」女子開口,混和著男人的聲音,彷彿說話的是兩個人,四周暗了下來,只剩下那水晶球微微發著光:「不想嗎?八百多年的生命裡,您沒有任何遺憾嗎?」
貝塚嚥了口口水,看著一切發生。
轉頭看向大山,恆隱努了努下巴:「說吧,大山,說什麼都沒關係,有我們在呢。」
「您也是的,貴族先生,優渥的生活是不可能沒有遺憾的不是嗎?」那女人低低地或者說那男人尖聲地笑了起來:「您是為了這個來的吧。」
「我想看著那孩子長大。」大山先開口了。
水晶球閃動了一下,彷彿回應似的,那人又輕聲笑了:「不必說出來,用想的,我們都知道,接著換您了,貴族先生。」
恆隱的表情沒有任何改變,然而那水晶球卻又閃動了一下。
「代價呢?」四周的黑暗又攏聚了些,彷彿某種巨大生物地某部分正四面八方地爬行過來。
「我吧,反正我沒事可幹。」哪耐得住安靜地貝塚忍不住開口。
「茂樹,你。」恆隱愣了愣。
「這…」大山也想阻止。
「你們可以試著阻止我,但是我先說了。」話語裡滿是你奈我何的態度:「我正好想看看這地方有多厲害。」
「貝塚先生,您準備好付出代價了嗎?」對眼前彷彿鬧劇一般的男人揚起一個笑。
「來吧,我什麼都不怕!」哼哼兩聲,好替已經心虛的自己壯膽。
那人做出了請的姿勢:「那麼您就留在這裡,兩位可以離去了。」
「要單挑是吧!沒問題!」後頭那個沒問題已經沒了底氣。
「不,只是和您借點時間。」那人沒有移動,語氣卻在下一次開口時多幾分強硬:「已許願的兩位,可以離開了,再停留下去,對誰都沒有好處。」
邁開腳步,不約而同地回頭,給了那個目光一交會立刻拍著胸脯的年輕人擔憂的表情。
「拜託,對我有點信心好嘛!也不想想平時是誰在幫你們撐大局。」雖然很想拜託他們留下,但是還是很逞強地說。
「我只記得你壞了大局的時候。」恆隱挑眉。
可惡!那傢伙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
「小心。」大山仍然憋了半晌,最後才憋出這麼一句。
「放心吧,快走快走。」擺擺手,貝塚覺得此時的自己簡直像個斷後的英雄。
好友的身影一前一後地消失在黑暗中。
「坐下吧,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那人又做出了請坐的手勢,一旁的水晶球又閃爍了一下。
貝塚帶著警戒地盯著眼前那人。
「不如來點音樂吧,您都聽些什麼呢?」
※
「不如來點音樂吧,您都聽些什麼呢?」
真野警戒地盯著眼前半人半魚的生物。
「那麼,獻醜了。」巨大的魚缸裡的美麗生物微微一笑,檀口輕啟。
已經先來一次的真野知道這一切不過幻覺,然而那聲音是如此悅耳,帶著些許的山嵐和微風,吹撫在森林間。
想著,周遭突然變成了方才所想的山林。
「女子臨盆,嬰兒方誕,啼聲驚林鳥。」
高大的男人握者女人有些彎曲變形的手,蒼白的月映著女子蒼白的笑容。
「可憐那孩子,才出世母親便將離世。」
微微屈起手掌把那嬰兒捧著,嬰兒還在哭泣的聲音宏亮,彷彿哀悼著眼前的死亡,隨後趕到的兩個男人站在一旁。
「嬰兒抱到貴族家,至少奶娘乳水足。」
貴族模樣的男人站在另外一些人前面,另外一個衣著更為華麗的老者似乎氣急敗壞,而一旁的華服美麗女子則抱著另外一個嬰孩哭泣。
「父子離別,怎能割捨。」
前來探訪的巨大男人嚇哭那嬰兒,仍然是屈起手掌似的捧著那嬰孩的高大男人表情複雜卻又小心翼翼地把嬰兒遞了出去。
「襁褓兒不識父,百年妖不識人。」
躲在屏風後頭的人悄悄地在衣著華麗的長者耳邊低語,一些人尾隨著巨大的男人,在他化為羆時露出驚恐的表情。
「人怪殊途,豈育其子。養妖在室,家業蠶食。」
那房子發生了大大小小的怪事,死去的奶娘,暴斃的家丁,高大的男人又來,卻不是走往嬰孩的方向。
「怨婦恨,讒言惑,唐苗蠱,咒深毒。」
黑暗裡,施咒的女子在門打開那剎那才看清其面目,是那個抱著另一個嬰兒哭泣的華服美女,此時已披頭散髮,雙眼充血,厲聲尖喊,颼颼幾道黑影朝孩子飛去。
高大的男人轉瞬為羆,怒吼著。
「護子!碎屍!」
後頭趕來的兩個男人已無力回天,那巨大的羆捧著孩子奔出貴族宅邸,任憑後頭的男人叫喚,持刀槍趕來的家丁卻沒有罷手的跡象,紛紛追了上去。
「血腥夜,暗紅月,百年妖浴血,且戰且退,人奈何,至林深,方退追兵。」
垂死的羆仍然雙手微屈捧著那半分血也沒沾染的嬰孩,靜靜凝視著,隨即抬頭,望向那兩個青年。
「殺伐、殺伐、昔吾友今非敵,奈何、奈何,百年是日為忌日。」
沾染著羆血的武器猶滴著腥紅,終於追上的家丁看著地上那巨大的屍體,平民裝束的男人面無表情,貴族模樣的男人臉上盡是複雜。
歌聲結束,回過神來的真野看見的,是鏡子裡表情複雜的自己。
※
歌聲結束,回過神來的目黑看見的,是那一個表情複雜的男人。
他們一進到馬戲團就散開來,獨自一人在鏡子迷宮中亂轉的目黑有些徬徨之際聽見了那歌聲,於是不知不覺便佇足在那裏,一直到沒了聲音,才發現眼前站了一個高大的男人。
好高大的人啊。
不曉得對方是從哪裡出現的目黑眨眨眼,在心底想。那男人長得如此粗獷,然而有一絲親切感不知為何從心底深起。
高大的男人朝他走來,不是那麼像人類的輪廓裡看得出他的激動。
「好像,陽光。」單膝跪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觸碰他的臉。
是誰呢?在哪裡見過?陽光又是誰?
那男人似乎又想開口,卻又有些艱難地頓在那裏。
歪著頭,不能理解對方的舉動。
「天冷。」半晌,終於是憋出一句,那男人的聲音很低,彷彿野獸的低吼:「小心著涼。」
足足有他三個手掌大小卻不慎靈活的大手笨拙地替他重新把鬆脫的披肩繫上。
「謝謝。」對方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讓目黑有些不知所措,只得趕緊鞠躬道謝,才起身,對方便突然將他抱進懷裡。
彷彿一直飛翔漂泊的鳥兒突然找到了棲木,那是枝葉就像現在這個溫柔而堅定的擁抱,百年如一日的守護著他。
輕輕地,目黑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動作,伸手環住那他幾乎無法擁抱的男人,把頭倚到對方肩上。
※
「時間到了,請離開吧。」
貝塚抬頭看了那女子一眼,微微一哂:「再次見面,居然也沒多一句話,這麼冷淡,真是令人傷心啊。」
女人抬頭,表情淡漠中帶了一點意外,隨即瞇起眼。
「老頭子走啦。」
「你該感謝那個貴族男人離開時改了他的願望。」突然,原本男女雙聲的女人只剩下男人的聲音。
「喔?」打算推門離開的貝塚頓了頓。
「從來沒有人能離開的。」那人低聲笑了起來,笑得人寒毛直豎。
「欸,別顧著笑,恆隱那傢伙許了什麼?」又走回來,卻發現不管怎麼走,那個人離自己都是一樣遙遠。
「去吧,去問他。」
※
「去吧,去問他。」
貝塚推門追了出去,看見大山正和一個孩子錯身而過,而那個不笑時眉眼間總帶了點憤世嫉俗的貴族男人正站在出口處。
※
那個高大的男人鬆開手,又看了目黑一眼,起身。
遠處傳來門被推開的聲音。
「老師!」驚呼一聲,和那個男人走往了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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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奇怪的孩子喊什麼老師?今天還有學生嗎?
沒有搭理他,只是追上大山的背影,然而那高大的男人露出了困惑的神色,遠方那個總是不笑的恆隱笑了起來。
「茂樹,你怎麼變成老頭了?」
※
「茂樹,你怎麼變成老頭了?」
十多年前的模樣,那個總是不笑的男人笑著。
「恆隱、大山。」十幾載不曾出口過的名字念起來有些顫抖。
高大的男人低著頭,貴族模樣的男子伸手拍拍他的肩:「也罷,出來的是個老茂樹也是可以接受的。至少證明了臨時改願望有用。」
他們併著肩,走往陽光燦爛的出口。
※
他們併著肩,出口的陽光燦爛。
「你到底許了什麼?」貝塚有些急切地問。
「嗯?」逆著光,恆隱的表情有些模糊:「那個奇怪的女人沒說?」
「沒。」就快到了,快離開這詭異的地方。
「和你一起離開這裡。」
※
「和你一起離開這裡。」
陽光下,走在自己身側的兩人身影逐漸模糊。
一個更為年輕的人影取代了佇足的自己,那是三個男人併著肩的身影,依稀還能聽到恆隱問著茂樹你怎麼返老還童之類的話語。
他就站在門口,刺眼的光芒讓他忍不住瞇起眼。
「老師!」目黑追了出來。
「大尉。」真野也跟了出來。
貝塚見到走在中間的自己又拍了一下大山。
「老師,發生什麼事了?」目黑有些困惑地看著那個望著空無一物方向的貝塚。
「目黑,剛剛那人說了什麼?」沒有回頭,只是問。
「他說,天冷小心著涼,還幫我綁了披風,您看。」指了指那個結。
「很像他會做出來的事情。」逆著光,目黑看不清楚那老人說這句話的表情:「至少,他見到你了,也知道我有好好在做我的任務。」
「欸?」目黑有些困惑。
「大尉您還好嗎?」真野皺眉。
「很好。走吧,該回去了。」旋身,突然一個金色的東西墜下,摔落在柔軟的雪上,碎了一地。
「唉!」目黑驚呼。
「不打緊的,小東西而已。」貝塚拍拍那孩子的頭。
「可是…那很重要吧,不然老師怎麼會隨身帶著呢?」有些難過地看著那燦爛的碎片。
真野站在一旁,又回頭看往剛剛貝塚看的方向。
「目黑啊,再重要的東西,只要繫著地結鬆脫,就會離開了。」似乎注意到真野的動作,那老者停下腳步轉頭,看往一樣的方向:「只要結鬆了。」
「結?」無法理解貝塚的那句話。
白茫茫的雪地裡哪裡還有那三個年輕男子,只有他們三人留下的凌亂腳印在皓皓白雪上,白髮蒼蒼的老者又望了半晌後才彷彿嘆息似的開口。
「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