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黑有些擔心,自從馬戲團回來後那個老人就明顯地沉默下來,那對總是精光鑊鑠的眼總是思考著些什麼。
站在對面的桌子前,忖度著怎麼開口。
「小昂,怎麼了?」抬眼,隨即放下手中的筆。
「老師。」抿抿唇,有些緊張:「老師在馬戲團那裏見到了什麼?」
「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微笑著問。
「因為,因為。」小男孩有些緊張地握緊拳:「因為老師,老師回來以後,就不太一樣。」
「小昂阿,老頭子也是人啊,偶爾總是會不一樣的。」朗聲笑了起來,「沒有人永遠是一樣的,這就是為什麼人永遠讓自己和別人感到驚奇。」
小孩困惑地眨眨眼。
「老頭子永遠都是老頭子,只是偶爾不一樣。」又笑著摸摸那孩子的頭:「放心,老頭永遠在這裡,還得看著你長大呢。」
用力點點頭,目黑在貝塚伸手揉過他的頭時像貓咪一樣愉快地瞇起眼。
「好了,天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又拍了拍他的頭。
「是。」似乎被安慰到的小男孩精神抖擻地行了個舉手禮,小跑步間似乎帶了點蹦跳地離開。
「燒肉啊,老頭子半夜開溜,妳不會說出去的吧。」看著天色和高掛在空中的月亮,又低頭問那個準備睡覺的兔子。
晃晃耳朵又撓撓頭,沒聽懂他在說什麼的燒肉自顧的鑽進了小窩裡。
眼見對方不給他回應,老者倒也放心地離開了這間單人宿舍。
見對方離開,困惑的兔子又鑽出頭,習慣性地一蹦一跳跟了上去。
※
儘管多次有厄除前來,然而那台無人牛車仍然骨碌碌地輾過了木造的小橋,木橋似乎感受不到任何重量,僅僅只有在貝塚踩踏上去時才發出些許的吱嘎聲。
「我想我們就不需要任何開場白了。」站在牛車面前,顯得泰然自若。
「您倒是料到了。」牛車裡傳來男人和女人混雜的聲音。
頷首:「馬戲團裡的把戲你已經玩完了,可以放過我們了吧。」
「放心,這段路很長,不妨說說您怎麼料到的吧。」
語畢,那個白髮的老者頹然倒下。
白色的兔子蹭著那個倒下的老人,困惑著對方為何不起來給自己摸摸。
遠方,一道黑影接近。
※
「不害怕?」感受不到對方恐懼的對方問。
「你知道的,老頭子就喜歡賭一把。」貝塚哈哈大笑。
「看來您並非凡人。」牛車裡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騙倒你啦?看來你們怪異也不怎麼樣嘛!」做出了非常做作的訝異表情。
「此話怎說?」那聲音微微上揚。
「那帳篷外有車痕啊!在我們進去前,有一段消失的牛車痕。還有您帳棚裡的布置,就算你想裝成個外國妖怪,好歹也像一點,把牛軛變成類似的裝飾,老頭子這種俗人看了只會想到牛軛。」
「真不該把您留在帳棚裡。」牛車裡的聲音笑著嘆口氣。
「後悔也來不及了,不然您走回頭吧。」悠哉地摸出自己的煙斗。
「您可知此路通往何處?」閒聊似的開了另外一個話題。
「恩,三途川。如果用那些捲毛人的話來說,叫做地獄,如果用我的話來說。」呼出一口菸,話卻到這裡就打住。
「您不說完嗎?」牛車裡的聲音倒是恢復了平淡。
「說完了,我們就沒有話題了,有人你這奇怪的傢伙讓人很難聊嗎?」膽子倒是很大地吐槽起來:「再說,我們要到了吧。」
「如何得知?」仍然是沒有起伏的語調。
「老頭子想要走到哪裡,就會到哪裡。」說這句話的男人彷彿年輕了幾十歲。
一如當年。
「拗不過您呢。」牛車裡的聲音笑著嘆息。
「奇怪的傢伙,老頭子年輕時有個稱號,你可知道那是什麼?」挑眉,說得得意萬分。
「您不妨自己說吧,反正前面有您留下來的另外一個話題了。」顯然也不是省油的燈。
「鬼見愁,所以你很煩惱是正常的,話說回來老頭子也從沒讓誰好受過。」明知如此還是講得好像這是什麼豐功偉業,似乎也是第一人了。
「這您就錯了。」牛車裡的聲音倒是多了分笑意。
「喔?」沒料到對方藏了一手。
「到了,留著當下次的話題吧。」牛車停住,眼前閃現白光,在那光強烈到不得不用手遮蔽後,朱紅色的橋以及看起來波瀾不興的河流已經出現在面前。
高大的男人擠得那橋更為窄小,站在他身邊一身貴族華服的男子則帶著笑。
「久等了。」那老人走向前,看著好友仍然年輕的模樣。
站在橋另一頭,貴族模樣的男人頷首。
踏上橋的步伐略略遲疑的瞬間,對面那個高大的男人開口:「貝塚。」
抬頭。
「謝謝,孩子,很好。」又是憋了半晌,才把這句話憋出來。
哼笑一聲,打消了踏上橋的念頭。
「不過來了?」貴族男人笑著。
「不了,我家的兔子跟著我出來了,得帶回去。」站在橋前,看著那道橋消失。
「終於讓你明白了。」那貴族男人的笑意更明顯。
「是的,老頭子雖然腦袋不好使,但是你這種教法實在不得不學會。」同樣露出笑:「哎呀呀,還得活下去,還得照顧一個孩子,你看看你們留了多少麻煩給我。」
「至少你活下去了,茂樹。」那男人說得感嘆:「至少你活下去了。」
「是啊,可你們全在那一頭了,每一個都有我的份。」看著沒有傷口卻逐漸滲血的雙手。
「正是如此,所以你得活著。茂樹,你得活著,才能在我們死後讓一切繼續下去。」
「至少留個誰在我這裡吧。」忍不住嘀咕著抗議。
那個高大的男人開口:「昂。」
怔了怔,頭髮花白的老人笑了起來:「行了行了,老頭子只是來送你們一程,不是來讓你們教訓我的。」
「我們走了。」貴族模樣的男人又開口。
「去吧,這次我也能看著你們離開的。」點頭。
一大一小的人影走了幾步,恆隱突然又回頭:「茂樹,難為你了。」
「知道就好。」啐了一聲,就像年輕的時候一樣,就像每次不得不拔刀的時候一樣。
那恆隱站在那裡,大山的身影則毫無流連,只是走進更遙遠,遍布著紅色花朵彷彿火焰般的黑夜裡,貝塚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情況也不知為何那些花能夠在黑夜裡艷紅似火,只知道彷彿自己的好友已經走過了所有紅塵裡的滾滾業火,消逝在更為深沉寧靜的夜裡。
貴族模樣的男人站在那裡,仍然像過去一樣,彷彿這一切的沉重、解脫和決絕都在那一望裡頭。
像過去他拔刀時一樣。
「去吧,別擔心我了,老頭子都這樣過了十多年,死不了。」擺擺手。
何以當年的撕心裂肺如今只剩一句話的輕描淡寫。有些感慨,看著那遲遲不願離去的男人。
當時他曾說了什麼呢?
「為難你了。」又一次開口。
貝塚知道,也對這句話再熟悉不過。
「這次,茂樹,換我看著你離開的背影吧。」
又望了對方一眼,彼此交換了一個笑容,隨即,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轉身,踏進白光中。
一期一會,終不再見。
※
貝塚醒來時以為自己還沒從那白光中解脫,然而旁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目黑卻又讓他很快的明白自己已經回到這個地方。
白色的床單白色的窗簾一切白得徹底的地方。
「老師!嗚嗚嗚嗚,老師,嗚嗚嗚,你醒了!」才剛剛停下來的目黑一見到貝塚睜眼,又哭了起來。
「大尉,下次請不要擅自行動。」真野仍然是一貫的語氣,但從略垂下肩的動作看得出來對方也鬆了一口氣。
「嗚嗚嗚嗚,老師,嗚嗚嗚嗚,嚇死,嗚嗚嗚嗚,我了,嗚嗚嗚。」哭成小淚人兒的目黑,哭聲和話都混雜在一起。
「沒事了,小昂,老頭子這不是沒事了嗎?」有些艱難地伸手拍拍對方。
「嗚嗚嗚嗚,老師,嗚嗚嗚嗚。」哭得比剛才更厲害了。
帶著求救目光看向真野,然而對方似乎居然擺出了一副「活該自己想辦法」的表情。
「大尉,醫生說您似乎心臟出了問題,才會昏倒在路邊。」嚴肅地開口:「以後太過寒冷的夜晚請勿外出,有事讓下官代勞即可。」
「是,老頭子這下可被管束保護了。」嘆了口氣,又像想到什麼樣問:「燒肉呢?」
「原來他叫燒肉嗎?」輕撫著懷裡的兔子,那穿著和服的女子從簾後出現。
真野按刀,小昂也立即張手想把貝塚護在後面。
「謝謝您啊,老頭子還沒注意到燒肉跟著我出來了。」只有那個病床上的老人仍然泰然。
「您早就注意到的不是嗎?」女子微笑,紅脣彷彿微揚的鐮刀,帶著微冷的氣息。
挑眉。
「是誰說自己家的兔子跟著跑出來,非帶回去不可,才不走過那座橋的呢?」女子聲音略低,帶著笑意的語氣頗有扳回一城的得意。
病床上的貝塚大笑起來,搖搖頭:「去了一趟三途川,倒被妖怪纏上了。」
「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啊。」放下燒肉,那女子盈盈一拜,隨即旋身離去。
「哎呀哎呀,老頭子麻煩大了,真野,你倒說說,老頭子和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出去,人家會怎麼說呢?」見那女子一離開,躺在床上的老人家忙不迭地嚷嚷起來。
想了想,又露出了正經八百的表情,認真地開口。
「大概會說是父女吧。」
語畢,整個房間陷入短暫的沉默,隨即是那老人爽朗的笑聲。
一旁的目黑抹抹眼淚,跟著露出了微笑。
他的老師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