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路德維希只大蕭恩十五歲,服侍過達德利家兩代,但和蕭恩是同一個類型的人,這讓蕭恩非常倚重他。
路德維希、蕭恩和瓦德則有一個共同懼怕的存在,說懼怕太誇張,也可以說尊敬無妨,不管怎樣只要這棟建築物的老褓姆兼家庭教師的瑪拉嬤嬤揚起嗓子斥責時,就連伯爵本人都不得不低頭認錯。
瑪拉嬷嬷是伺候過四代達德利家的元老,幾乎已經到了傳說一般的等級,光用看的就知道這些從小看照到大的少爺們做了什麼好事。什麼時候該斥責,什麼時候該摟進懷裡搖一搖,瑪拉嬤嬤比誰都還清楚,或許因為這樣,即便現在這個宅邸已無小孩,但瑪拉嬤嬤的身影仍然沒有離開。
瑪拉本身的出身並不俗,會誤打誤撞的進到這個家裡來也實屬意外,但就那個生起氣來嗓門奇大無比簡直轟天雷的女人的說法,她喜歡這樣的意外。
達德利家的孩子每個都是好孩子,彆扭的好孩子。
不生氣的瑪拉嬤嬤總是笑得一臉深深皺紋,每一處時間刻痕裡都是對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們的想念和溫柔,剛開始總會以為這女人是個溫和的老好人,一直到踢到鐵板為止。
比被馬踢到還痛。瓦德是這樣附註的。
父母都是宮廷樂師的瑪拉彈了一手好琴,當年就連最難哄的瓦德都能在她的月光下酣然入睡。
蕭恩沒有難哄過。瑪拉說到這裡的時候還特別強調,完全沒有。
那個和父親一樣總抿著脣的孩子,瑪拉只是讓他一個人坐在鋼琴前面,然後關上琴房的門。
剛開始都是碰然巨響,每一次敲擊都是憤怒,漸漸的,聲音會平息下來,然後是一個一個端正規矩的琴音。
「蕭恩少爺喜歡彈巴哈,規規矩矩的。」說到這件事的時候,瑪拉笑得眼都瞇了起來:「瓦德少爺談什麼都合適,就是不適合巴哈,這就是他們兄弟倆。」
瑪拉也給兩個少爺上識字一類的基礎課程,蕭恩很早就開始接觸更理論類型的書籍,而瓦德一直到變聲了,還是喜歡那些騎士公主一類的浪漫文學,晚上也會纏著瑪拉給他講故事,不是騎士與公主的,是這個宅邸,那些已經離開或者是枝葉四散的人們的故事。
「大少爺離開得早。」瑪拉說,手上的針線像是她奕奕的精神穿梭在布料間:「他三歲開始就不來撒嬌了,蓋文,喔,你們都叫他達德利伯爵五世,對蕭恩是非常非常嚴格的,偶爾我也會和蓋文那孩子吵架,他啊,年紀越大就越像他爸,這父子倆都是。」
瑪拉把剩下的事情縫在布裡,像是後來她發現蕭恩不再敲琴的時,她失落的心情。她沒說什麼,也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容置喙,只是更常把蕭恩摟進懷裡輕輕搖著。
對當時的蕭恩來說,瑪拉嬤嬤的懷裡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瓦德就不一樣了,那孩子古靈精怪的。」折起縫好的衣服,瑪拉站到窗邊:「瞧,你聽,瓦德正在彈琴呢。」
那是月光下溫柔的漫步,踏碎了落葉上的月光,讓周圍更顯寧靜,是詩人低低的吟唱以及潺潺的流水,所有的聲音彷彿凝神細看著那指尖下描繪出來的月景,不知不覺中噤了聲。
「這是瓦德,全世界都得聽他的。」琴音方落,瑪拉笑得既滿足又愉悅,然後走回自己的位置上,一邊搖著搖椅,一邊滿意地享受著壁爐的火。
「但如果是蕭恩,那孩子會溫柔得連月光都不敢踏碎。」火柴劈啪中,那年邁的家庭老師又一次開口:「可惜那孩子連琴也不彈了。」
「瑪拉嬤嬤!」剛剛彈琴的青年不知何時來到這小小的偏房中,還帶來了一件最時尚的新大衣:「天冷啦,要加衣服啊!」
「好好好,你這件這麼花俏,嬷嬷怎麼穿出去啊?」 雖這麼說,但看她在鏡前比劃著的表情顯然瓦德挑的這件大衣完全正中瑪拉嬷嬷的喜好。
「當然穿得出去,嬤嬤在我心裡永遠和最新流行一樣年輕!」
另外一個房間--
「路德維希。」
「是的,大人,已經照您的吩咐把瑪拉嬷嬷房間的柴火都已補足,床也換上冬被了。」
「她膝蓋不好,記得讓愛徳娜去幫她熱敷。」
「是。」
今年的第一場雪悄悄地蓋上了寧靜與熱鬧並存的達德利家宅邸,金髮伯爵在雪花間又瞥了一眼男人與老婦翩翩起舞的身影,搖搖頭,繼續看起自己的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