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認真地看著航海圖和各個島嶼的資料,船長室內流動著海風一樣的寧靜感。
「順便繞去船艙城吧,佛蘭特既然想知道鉤刺島後續的話。」指了指船艙城的位置,涅芙嘆口氣,手裡被捏得稀巴爛的小紙條凸顯了她煩躁的心情:「真不想和這種事情攪和。」
「因為賽拉芬嗎?」輕笑著,眼角餘光沒有錯過她的焦躁,和她的情緒相反,愛人在自己懷中,亞洛斯湛藍色的眼裡掩飾不住輕快的情緒。
「一部分,但更多是比他之前就開始了。那時聽到他要我們去幫忙奴隸販子的時候,那種反胃的感覺真不想回想一次。」涅芙讓亞洛斯從背後摟著自己,舒服地倚在他的肩上。
他很溫暖,涅芙想著這男人是否知道這件事,像被陽光擁抱一樣。
「那就別想了」亞洛斯縱容地說,「換個話題?」
「換話題啊,我想想。」下意識地磨蹭著自己手上的粗繭和傷痕,涅芙認真地思考著。
「例如說補給?」隨便給了一個提議,亞洛斯伸手阻止她繼續搓弄手上的傷疤,讓她改蹂躪自己的手。
「不能講點航海以外的事情?」涅芙忍不住對於滿腦子只有公事的提議發出不悅的反對,或者說,對於情人猜錯了自己想說的要緊事表達抗議。
「妳說今天要完成航線規劃的不是?」指了指桌上攤開的航海圖。
「但我想和你講,我覺得裘蒂和麥婭應該很有戲。」放下他的手,抬頭看他:「你有看出什麼端倪來嗎?」
「我沒察覺到什麼,但妳不是對八卦沒興趣。」有些意外地看著她像是發現什麼祕密於是來獻寶的表情。
「是沒有,剛開始我擔心麥婭的存在,就如你所說,亡焰商行和灰鑰社有這麼一些相似,於是我對她一直多留一份心。」涅芙又開始低頭玩起亞洛斯的手:「她又總盯著我們大家又在寫什麼報告什麼的,我其實有在想到底要不要找個理由請她離開,但她是卡納的姊姊,那個卡納耶,我的直覺告訴我麥婭或許不是我想的那麼糟。」
點點頭,安靜地等她繼續。
「然後她和裘蒂就開始變好,我更擔心了,畢竟我並不想告訴裘蒂應該要忌憚亡焰商行,一方面我擔心她不小心說溜嘴,我可不想讓麥婭知道我對她並不信任,我也擔心麥婭拉攏她。」好像他的手是什麼困難的關卡,涅芙心無旁鶩地撥弄了一會,又放棄似的嘆口氣後把他的手丟到一旁:「麥婭她真的和她弟弟差好多啊。」
「妳說卡納嗎?」笑著吻過她皺起的眉頭:「麥婭大概只能說是個訊息傳遞者,如果真要安排一個間諜在這裡,卡納甚至比她姊姊更合適。」
「因為麥婭她太容易讓人起疑對吧,總而言之,每次他們兩個在一起,我就覺得裘蒂整個人都在閃閃發亮,那表情真的好可愛好開心,而且麥婭叫裘蒂『螢火蟲』的發音也不太一樣,他們兩個肯定有什麼不一樣的感情了,不過麥婭是挺好的人,至少我現在知道了,他們倆個在一起應該也很登對。」
「這麼好奇妳不如乾脆去問問?」亞洛斯看著她碧綠色的雙眼,伸手握住她的手:「涅芙,妳想說的不是這件事對吧?妳是因為對麥婭懷疑過而覺得愧疚所以想要搓合她們,是嗎?」
「為什麼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你!這樣我還有祕密嗎?」先是可愛地皺起了臉,又誇張地大嘆口氣,惹得他憐愛地揉過她的頭,然後是她一連串撒嬌似的咕噥:「早知道我就先問過你的意見了,也不用一個人在這裡煩惱這麼久才想到亡焰商行不會派一個這麼明顯的靶子過來。」
「就當是我多活幾年的經驗。」亞洛斯任著戀人洩憤似地捏自己臉,權充安慰。
現在這一切對從小到大不停逃離和躲藏的亞洛斯來說現在的一切完全超乎了他對幸福的想像,就這樣擁抱著知曉自己所有不堪過去的人,放心地放下所有界線讓她觸碰自己。
「我認為是你對人的評價很準確,亞洛斯,你真該以這點為傲。」捏捏他的鼻子,涅芙感覺心情好多了才又起身走到地圖旁邊,準備繼續今天的工作:「當作獎勵,就讓你選補給港口吧。」
「哇,真棒的獎勵。」毫無起伏的這句話逗得涅芙惡作劇得逞似的咯咯笑起來,被她的好心情感染,亞洛斯微笑著看了一下預計要去的地點後,指了指地圖某處:「那就國王港吧,我還挺懷念那裏的,不曉得貝妮莎他們的進度如何了。」
笑聲嘎然而止,涅芙一瞬間愣了一下,立刻把視線移向地圖,聲音恢復剛剛的平穩:「也好,我們在往船艙城的路上可以去一趟國王港,然後一路往北走,先去貝卡納的天文站,畢竟我們從亞柯彌那裏偷走了石板,然後再去一趟瓦哈奇部落,最後是灰燼之胃。」
亞洛斯沒有錯過這一瞬間的變化,但他抓不準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只能再往她靠近一些。
「怎麼了?」繼續低頭研究著那張巨大的亡焰列島地圖,涅芙輕聲問。
「涅芙,發生什麼事了?如果妳不喜歡國王港這個提議--」他還沒說完就被她匆匆打斷。
「如果我不喜歡我就會和你說了,亞洛斯,這是我答應讓你選的。」終於抬頭看他,涅芙露出了淺淺的微笑:「你太敏感了,我說過你不需要一直討我開心,國王港也的確是個合理的好選擇。」
看了看窗外的夕陽,她伸手撂過自己的頭髮把他們攏到耳後,又看向眼底仍帶著不安的亞洛斯,輕嘆了口氣,伸手捧住他的臉:「別這個表情,我保證獎勵不會只有這個。」
他以為她會吻他,就像過去很多時候一樣,她總會主動送上淺淺的吻,在若移冰地紮根的蒼精靈體溫比常年在平原的木精靈還要略低,讓她的吻像是微冷的夜風,輕淺卻意外使人冷靜。但這次她沒有,她僅再給他一個比先前更虛弱的微笑後告訴他:「有點晚了,今天就先這樣吧,後天要出航了,你不是要去準備些東西?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
「妳有需要什麼,我晚點一起帶回來?」被她送到門口,亞洛斯不想放棄地問。
「好好休息吧,別折騰了,你不是在船上總睡不好?把握機會好好睡一下。」拍拍他的手,有些強硬地推他離開後關上房門。
門外,黑髮木精靈抿白了唇。
而門的另一邊,涅芙重新站回地圖前面,彷彿想看穿似的看著國王港這個地點。
「你還在想貝妮莎的事?」「呃,對,果然什麼事都瞞不過妳,我本來想或許有些機會。」
「但你知道精靈和人類之間幾乎是不可能的吧?」
「不,我的意思是...也對,的確不可能,但我想總可能有機會成為朋友的。」
明知道會有這天,涅芙想著。
「我不知道未來我們的旅途會有怎麼樣的走向,或者,當我們面對俄薩斯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涅芙,我現在沒辦法給你太多我無法履行的承諾。」
她真的有想過如果總有一天,她一定會鼓勵他就像鼓勵其他人一樣,試著去和貝妮莎相處看看。
看著地圖上華麗的字體,涅芙退後兩步,把視線拋到沒有盡頭的海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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涅芙當晚睡在船長室,模模糊糊地又回到故鄉盎然之地,那片各種生物生氣蓬勃地競爭或者共存著,僅僅只是一個山谷的距離也能夠出現截然不同的生態體系。
她在林間穿梭,內心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尋找某種東西,但她不知道是什麼,好像那個答案必須要她見到了才能揭曉。
可是她的方向明確,好像雙腳自己有意識地指引著她。
除了某種東西外,她再也想不起一切,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來時的路,更想不起找那東西的目的,只是讓自己的雙腳帶領自己走著,走到足夠遠了,她不知道為什麼知道是足夠遠了,就看見一個發亮的東西。
是的,就是這個了。
她如獲至寶地捧起,光芒越來越亮,到最後讓人幾乎睜不開眼,最後在她手中炸開。
全身冷汗地驚醒,涅芙踉踉蹌蹌地下床開門,拖著自己的身體走到船舷邊開始猛烈嘔吐起來,等到她吐完了所有的東西,吐到覺得自己連靈魂的一部份都跟著落進海中後,才又扶著牆把自己丟回船長室。
是什麼,到底是什麼?
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涅芙忍不住咬著下唇,讓哭泣收斂成嗚咽,融在溫柔的海浪聲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