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國王港後便是三個多月的漫長航行,但所有人怎麼也沒想到最後被他們一直追尋的俄薩斯保護著衝過了灰燼之胃的火山爆發和海嘯後還不算最高潮的結束。
流亡皇族海盜第二把交椅,海狼艾戴斯獨闖涅克塔卡胡納亞首領所在的卡罕加宮和在場各方勢力宣告流亡皇族對烏凱佐的野心和計畫,將烏凱佐所有權的爭奪戰推向白熱化的競爭後,這趟旅程才真的畫下句點。
流亡皇族的對峙也只是明著來,對涅芙而言,她甚至還比較欣賞這個大膽直接了當方式,而不是當天在宮中的其他勢力,用著漂亮的衣著和詞彙來掩飾他們一樣現實勢利的目的。
「涅芙。」亞洛斯看著心思不在桌上文件的她。
他們倆人一起回到船上確認大帆船本身所遭受到的損傷,水手長盧卡和其他船員比起來雖沒有什麼航海經驗,但在處理文書這一類事務上倒是極具天分,當他們到現場時,傷害和後續費用及維修時程規畫評估已經清楚妥當地在船長室的桌上,亞洛斯忍不住感慨瓦利亞商行怎麼可以就這樣輕易放棄一個這樣的人才。
「啊,抱歉。」有些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涅芙嘆了口氣:「我還在想卡罕加宮中發生的事情,這些人怎麼可以這麼的...不為所動?我以為輪迴要被破壞這件事情會讓他們團結起來。」
「不會的,如果會的話還比較出乎我意料之外。」苦笑,亞洛斯的回答裡帶著少見的嘲諷。
「啊,那些大笨蛋!接下來該怎麼辦?如果我們就這樣放任他們先打一架,然後再從剩下的裡面找一個合作者,或者,把他們留在這裡打架,我們自己去烏凱佐算了。」忿忿地揉著手裡的小紙團,一邊說一邊想扔到垃圾桶中,沒想到大概是盛怒下這個弓箭手倒是失去戰鬥時的準頭,匡的一聲彈到紙簍外頭去,讓涅芙發出惱怒的抱怨。
亞洛斯伸手攔住踱著腳準備去把紙球撿起的涅芙,一把摟進自己懷裡哄著她:「自己出發去烏凱佐確實省事得多,但就怕變成所有人把矛頭對著我們,你不會想和他們全部人鬥對吧。既然妳想等他們內部自己鬥完,那麼我們等船修好後就出海?」
「又要出海!」為了對這提議表達激烈抗議,涅芙使勁地揉了揉亞洛斯的臉。
知道她只在自己面前使這種孩子性子,亞洛斯倒是很樂意接受她這帶著親暱的撒潑,隨便她折騰自己的臉頰。
大概是氣消停了些,捧著他的臉凝視著那對帶著笑意的湛藍色雙眼,涅芙因著他對自己無止盡的寵溺嘆了口氣後吻上他的唇,很快就收到他回應似的比先前更灼熱的吻。
/
「如果要出海的話,我們回頭去瓦哈奇那座島上好了。」涅芙一邊把兩人一黑一金的頭髮編成髮辮一邊說。
「嗯?怎麼說?」看著她手上忙碌著,不懂她怎麼突然想到這主意。
「也許可以了解更多塗鴉面具人的事情?」只是隨口提議的涅芙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你不是一直很想找更多灰鑰社的線索?」
「我倒是不覺得他們還能有更多線索,畢竟灰鑰社的信念已經被他們內化成文化的一部分,而且顯然他們並沒有留下文字紀錄的習慣。」對於她的隨口倒是挺認真的回答,亞洛斯看著兩人截然不同的髮色編出的髮辮,笑容裡帶著無法克制的溫柔:「再說,我已經得到我要的答案了。」
「喔?」這句話引起了她的興趣,放下編髮辮的手認真地看著他:「介意說說嗎?」
「真要說起來其實並不那麼令人愉快,涅芙,別這表情。」看她因為自己的話而蹙起的眉梢,忍不住伸手輕輕撫平:「不是每次獲得答案的過程和結果都是令人愉快的不是?但至少是個答案了,我沒有特別介懷這件事,想想,兩千年前的薩厄斯只是播下了一顆種子,讓這種子長成有毒植物的,是瓦哈奇他們自己的詮釋、內化加上周遭環境的作用。」
「你的意思是一顆種子要長成一棵蒼天大樹,不是只有一個種樹人的努力,還要有水、陽光、空氣這些條件,甚至可能還需要沒有戰爭、沒有遇見伐木人或者天災的幸運。」涅芙手指滑過他掛在脖子上的護符:「這個灰鑰社已經不是你要找的,那個曾以種子形狀存在的灰鑰社,他已經被時間還有瓦哈奇他們扭曲成他們需要的樣子。」
「對,過去的我卻忽略了這件事,以為所有問題的癥結點就只在一個人身上,只要解決那個人,所有的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好像那些故事裡提到的,砍下怪物或惡人的頭故事就可以結束了。」亞洛斯的視線落在窗外傍晚的晴空上:「可能過去我的世界就在書裡吧,不是魔典就是和奧術相關的論文還有歷史書籍,並不是很想承認但也許泰克胡那傢伙對了一半,有些事情並不是書裡寫得簡單。」
涅芙知道他還有話有沒說,只是靜靜地倚在他懷裡。
「但也許更令我難受的事情是,澆灌出有毒植物的惡意存在在每一個人身上,無論是每一代的瓦哈奇人不曾質疑的盲從,或者是灰鑰社成員和那些俄狄卡信徒們狂熱的信仰,是每一個人讓有毒的根透過歷史綿延到艾歐拉的土地中。」他有些激動地握緊她的手,曾經消失過的焦慮表情又一次浮現:「這不是我一個人一次又一次剿清那小小的分支可以根除的,也不是我們一群人讓薩厄斯回歸輪迴後就能夠遏止的生長,那些根系已經深入土壤中,但除了看著他生長外我們似乎就只能束手無策。」
手有些痛,但涅芙並沒有出聲阻止,只是在一陣靜默過後開口:「我們的努力不會沒有意義的,亞洛斯。」
「這類的話可稱不上什麼高明的安慰。」哼笑,意識到自己失態後立刻鬆開緊握她的手,改將把她環進懷裡。
「你提到的那些惡意,如果換到晨星之子身上呢?例如說,是什麼驅使皮特莉離開平穩的生活,進到峽谷裡幫忙那些身染惡疾,又是胡納亞種姓裡最低階的羅帕魯?難道不就是對光明之神俄薩斯的信仰?」他焦慮時講話總帶著刺,涅芙太熟悉他的黑暗,熟悉到即使摸黑也能知道方向:「為何這些信仰放在俄狄卡信徒或灰鑰社身上的時候就成了有毒的惡意,然而來到了皮特莉身上的時候,卻驅使她做出了正面的行為?」
摟著她的手僵了一下,亞洛斯因著她如此聰穎這件事在心裡嘆口氣。
「所以我想,我們努力的意義,就如同你所說,並不是像傳說故事裡的,砍了誰的頭事情就能解決的那樣立竿見影,我們只是像改變煉金術裡的一點一點的配方一樣。」她張開了手,試著做出示範:「在結果不明顯前,我們只能根據手上有的配方去針對可能產生改變的項目去做更換,讓結果趨向我們所希望的效果,例如說有種被稱為『瑪加嵐之垂青』的火藥的配方,為了能讓它在雪地裡不因為溫度影響引信的效率,我就必須要把火藥中補上盎然之地某一種叫做雪柏樹的樹液,它能讓火藥在雪地裡也能不被凍結。」
「我不曉得你對火藥還有研究。」亞洛斯這次是發自內心的訝異,尤其涅芙講起這段時的表情,就像每一個法師或科學家講起自己最得意的研究一樣,那是無法偽裝的神采奕奕。
「欸,我--。」涅芙突然愣了愣,意識中浮現了某個模糊的線索但又瞬間即逝,認為自己只是多心了的皺皺眉,把注意力回到他身上。
「沒關係,這是好事,之前在鍍金溪谷的時候妳也提過妳是科學家,只是妳一直沒提說妳的研究是些什麼。」以為她是在意自己的反應,亞洛斯吻過她的髮:「我懂妳的意思,一如這些奧術中,只要能夠掌握重音和字節的要領,也能對原有的法術進行修改是一樣的,我們現在的努力,就是在改變這些小小的細節,讓事情朝我們所希望的,好的方向進行。」
「也許真的很慢,也有可能效果很有限,但我們的努力並不是沒有意義的,即使是失敗,那至少我們也知道這方法行不通了。」給他一個微笑,探身吻過他不再緊蹙的眉梢:「那麼,回到先前的話題,不去瓦哈奇的那座小島,那有其它建議的地方?啊!我想到先前有收到一封守望先驅的信,說是有一個地方叫死亡浮冰,不如我們去看看?」
「就不能去一些更適宜生活或渡假的地方嗎?」想到那些困難和冒險,亞洛斯忍不住嘆口氣:「涅芙,我們剛從火山爆發、海嘯還有宮廷鬥爭中活過來,我們需要的是舒適的床褥、宜人的冷飲和隱密的私人空間,而不是什麼守望先驅的死亡浮冰。」
「那我們去船廠請人來維修大帆船後就去野牝喝一杯,然後再去明亮澡堂住幾個晚上?」笑著點點他的胸口,明白戀人暗示的涅芙給了一個讓他笑顏逐開的提議。
兩人準備出門時,亞洛斯突然想到:「等會在路上你介意和我說說從俄薩斯那裡取回的回憶嗎?」
「好啊。」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涅芙又補上一句:「雖然說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某些部分的東西和我覺得應該存在的記憶有些隔閡,又有一些記憶太零散,零散到我不知道該怎麼說的狀況。」
「也許取回來的並不是完整的了,考量到俄薩斯仍需消耗精魄的狀況下,可能有些部分已經被消耗了也不一定?」彎腰替她把剛剛丟偏的小紙球丟進紙簍中,一邊推論。
「或許就像你說的。」點點頭,沒個頭緒的涅芙也就接受了這樣的說法,讓他關上門後牽起自己的手,兩個人一起離開努亞號。
/
涅芙其實很久沒有思考過自己的過去,她的人生在決定來到鍍金溪谷後,就不允許她有任何餘裕--或者說,這就是她想要的,不再想著過去如何一路從生物比基斯更具侵略性的盎然之地巔沛流離到生物要退避基斯三分的鹿林,然後是亡焰列島。
太多新的事物和身分要適應,沒有人在乎她的過去,他們只算計著能從她身上獲得多少利益,而她必須抵抗,學著如何兵不血刃的反抗著這有形和無形的剝削。
沒有人問過她曾經是誰,做過什麼,是否有過另外一個名字。
「亞玳勒,涅芙爾特戴耶斯‧亞玳勒。」再一次念起這個名字時,連她都覺得饒舌:「這才是我的全名。」
拉著亞洛斯比她大上許多的手,慎重地一字字寫下自己的全名。
「涅芙爾特戴耶斯‧亞玳勒。」亞洛斯無疑是聰明的,尤其在語言和文字上的領悟能力,不曉得是因為法師對於奧術和咒語的訓練亦或他本身的天賦,僅僅練習過兩次,他便掌握了蒼精靈語言中重音和腔調的訣竅。
「聽起來好陌生。」她杵著頭輕輕笑著,又拿起酒杯啜一口蜜酒:「好像我們在說的是其他人的事情。」
「妳不喜歡提?」意識到並非每個人都喜歡這樣的話題,亞洛斯皺眉,關心地看著戀人在燭光背後閃閃爍爍的表情:「如果妳不想再說下去,我們可以換其他的話題。」
「只是從沒有人問過我而已,好久了,我來到鹿林後彷彿就不需要這些東西似的。」仍然是那抹笑,她纖細的指尖在桌面上畫著,彷彿在表達當時的航線:「母親說,我的姓就是他們從小長大的村落名字,他們說若移冰地的孩子就是整個村落養大的,所以我們的姓也是村落的名,但好笑的是,我卻對那村落一點印象也沒有。」
「嗯?」她話裡透露出來的寂寞讓亞洛斯起身坐到她身邊,蓋住她在桌上畫著的手。
「我父母在我出生後沒多久就移居到盎然之地了,父親說,離開若移冰地時我還在襁褓裡,到達盎然之地時我已經會走了。」很自然地靠往他懷中,抓起他的手,從手掌底部一路畫到中指最頂端。
「我也很意外蒼精靈會願意移動到這麼遠的地方。」亞洛斯抓住在自己掌心作亂的手指,輕吻了吻。
「我也總在想,為什麼呢?是什麼讓爸媽決定不讓我像村子裡其他的孩子一樣,留在村子裡被養育呢?」涅芙在他懷裡舒適地倚著,晃動著手裡的酒杯:「那個村子現在是什麼樣子呢?」
哈桑戈殘破的樣子突然與某個畫面重疊了,涅芙愣了愣,晃動酒杯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嗎?有時候有些話題會讓我突然好像快要想到些什麼,或者他們想讓我想起來但又不想就這樣出現在腦海裡,就很像......很像第一次遭遇到英格維仙機器啟動後的感覺。」揉揉太陽穴,涅芙喝完手裡的蜜酒還想斟滿的動作被亞洛斯攔下。
「妳大概是累了,涅芙,別喝了休息吧。」
這番話卻讓那個金髮的蒼精靈露出了帶著一點微醺卻又狡黠的笑:「從剛剛的經驗中可以知道,如果我們不繼續聊天的話,那就是要在床上繼續,我可不想明天下不了床,還得讓你抱我去澡堂。」
「我並不是那麼沒有自制力的人。」清了清喉嚨,亞洛斯鄭重但紅著臉地對戀人這番言論表示抗議。
「喔?是嗎?要知道,當科學家面對一個假說時,」她湊到他面前,一邊輕吻著她一邊低聲說:「驗證就成為第一要務。」
先是額頭,鼻尖然後是唇,接著她側過頭,輕嚙過他的頸側,還有微微裸露在浴袍下的胸口,微涼的手惡作劇似的滑進浴袍中,探索著他的腰間。
「涅芙,妳醉了。」有些沙啞地嘆息,亞洛斯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伸手解下她浴袍的腰帶:「但我不反對這時候來一起進行這些小小的驗證。」
惡作劇得逞的笑聲被吻中斷,沒多久甜美的呢喃取而代之,彷彿蠟淚般灼熱而滾燙地滑落在空氣中,搖曳著濕溽而溫暖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