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洛斯覺得自己是被拽進這個地方的,前一刻他還在看著身邊睡得正熟的戀人,下一刻他就來到了這個破舊的小屋中,和眼前這隻棕黑色的野絨精對視著。
「我不是你的實驗品,請不要在我腦中探索。」怒視著眼前的老絨精,亞洛斯的遣辭用句仍帶著禮貌,但表情並不是如此。
「我該叫你英格菲,還是亞洛斯。」老絨精笑著。
「這並不有趣。」冷冷地瞇起眼,亞洛斯打量過這個地方。
破舊,骯髒,看起來並不會太難離開,但他不想讓場面變得暴力,即使這個可惡的老絨精正在嘲笑著他的欺騙和小聰明。
「我也不想讓事情變得很難看。」那個老絨精突然開口,紫羅蘭色的眼突然浮現一些溫柔:「亞洛斯,我不想,這姑娘是這幾年來我唯一守著的孩子,我也不想在這裡把事情搞砸。」
亞洛斯皺眉,看著眼前的老絨精。
「這孩子的噩夢是我守著的,但我的精魄被拆去了大半,很快就關不住這頭野獸。」老絨精苦笑著:「但我不想讓人平白無辜地犧牲,等等如果情況不妙,記得快走,假使這孩子注定只能走到這裡,或許也只能說是她的命運。」
「我留下。」毫不猶豫地做出決定。
「小姑娘的眼光倒是不錯。」老絨精讚許似的點點頭。
「我也覺得,而且咱們法師的『小法杖』揮得可好了。」伊莎彌爾環手抱胸,咯咯笑著:「小姑娘肯定也非常滿意這部分。」
「妳能不能不要每次開口都--」亞洛斯有些尷尬又惱怒地想阻止那個海裔女人繼續說下去,卻發現她的身型一閃消失在空氣裡,他們又回到那棟比剛剛更破舊更搖搖欲墜的小木屋中。
「你的孿生魂魄倒是很強悍,居然還能夠這樣回去你的意識中。」老絨精笑了起來,隨即又長嘆口氣:「我在過世前兩年遇見了涅芙,在若移冰地,和一群殖民者,那時我還是個殖民者,想著幹完這票我就回去以沙彌多平原養老去。」
「那時候他們把涅芙抱回來的時候,我還以為他們又出去狩獵了,後來才知道是個蒼精靈,從義達特羅菲洛迪那裏救回來的,抱歉,這是蒼精靈的詞彙,用精煉一點的語言來說,應該叫做復仇之倀,意思是因為仇恨而被倀鬼寄生的復仇者,那時候若移冰地的港口逐個開放,雖然冰天雪地,但這當中的資源仍然相當豐富,也因為這樣驅使了不少移民者和殖民者前往。」
這小屋在老絨精說話的時候仍持續發出吱吱嘎嘎刺耳的聲音,彷彿什麼東西正在試圖瓦解它的存在。
「當地人和殖民者的戰爭造就了這些仇恨之倀,但努瓦泰的武器仍然比這些倀鬼的意志更勝一籌,小女孩恢復了呼吸,只是她從不肯闔眼睡覺,他們便把她帶來見當時仍然是譯靈使的我,看看有沒有可能知道這女孩經歷了什麼。」
破碎的屋頂落在他們腳邊,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進到她的意識中,差點沒法出來,我知道我做不到根除,這不是我的意識,於是我封閉這一塊,重塑她記憶中的空白。我讓她留在我身邊當我的學徒,一點一點加強這道防線。我沒和別人說這當中有多恐怖,我只能說,我活了大半輩子,沒見到這麼血腥殘忍的畫面,尤其還是出自於同族自相殘殺以及情緒為食者能夠造成的破壞。」
因為絨精的話挑了挑眉,聽起來似乎話中有話,按理說即使不是自己的意識,役靈使也有辦法控制這才是役靈使的能力,難道是說,那個裡面有什麼東西?或者,是什麼讓他不能明說?
小屋崩裂了大半,亞洛斯看見的卻只是空無一物的黑。
「亞洛斯,如果你覺得事情不對,捏碎這個護符,我剩下的精魄或許還能保護你安全離開。」老絨精把造型奇怪的護符塞進亞洛斯手中,身影淡得僅剩聲音:「或許她最希望的就是不要再有人因為她受傷了。」
「小子,別發愣了。」伊莎彌爾用手肘撞了一下亞洛斯,後者猛然反應過來,只看到伊莎彌爾消失瞬間的閃光還有已經接近全毀小屋的外頭,那裡空無一物,只有滲人的黑隨著小屋的崩解彷彿液體般一點一點透入這個地方,慢慢地,小屋被黑夜吞噬,留下他站在原地。
亞洛斯試圖點起一些火焰,但毫無作用,他摸索著四周,只察覺空無一物,那些黑彷彿有意識似的探查著他,但也僅只是探查,雙方就這樣毫無意義的對峙著,最後才從那黑暗中透出熟悉的聲音。
「你是誰?」那些黑色消散,最後出現那個金髮女子。
「亞洛斯。」她還是那麼瘦弱纖細,彷彿是冰雪凝結出來的存在,那對碧綠色的眼裡沒有任何表情。
眼前的女子揚起甚至稱不上笑容的微笑:「現在離開吧。」
「我要帶妳離開。」朝她伸手,有那麼一瞬間亞洛斯覺得眼前虛無飄渺的女子會在瞬間又變回那無邊無際的黑暗。「我不是你在找的那個涅芙,亞洛斯,你在找的那個涅芙是謊言構築起來的存在,現在你眼前是我,現在也只剩下我了。」抬眼看他,看著他溫柔如同晴空的雙眼:「我已經不是那個你想要帶走的人了。」
「無論妳是誰,都不需要留在這裡。」他走向前,拉住她的手卻被她躲開,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亞洛斯露出一抹苦笑,看向她彷彿寶石般燦爛的綠眸:「涅芙,我們從反抗灣到了卡加罕宮,一路經歷過多少戰鬥,到現在妳還在害怕我會受傷?」
眼神閃了一下,燦爛冰冷的光芒黯淡下來,她突然拉起他的手,從某處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彷彿朝他們奔過來。
「來了。」她的聲音裡平靜中帶著絕望,整個世界又陷入一片黑暗,僅有一處小小的空隙透出光芒。
從空隙處看出去,一個人形的肉塊吊在半空中,血一滴一滴落下,落在地上的黑棕色絨毛證實了主人曾經是一隻絨精,圍繞在周圍的蒼精靈表情沒有一點憐憫,刀刃正緩慢地切過因為疼痛而嚎叫的絨精身體。
那是剛剛給他護符的老絨精,亞洛斯摀住嘴,輕聲作嘔。
「我被奧布里塞進他房子的地窖,當他把我安頓好時,那些人就進來了,我就這樣看著他們虐待奧布里,我的老師,而我什麼也不能做。」涅芙在他身邊輕聲說:「奧布里說他已經聯繫了那些人,很快我就能獲救,即使奧布里被吊在那裡,他還是記得分神來安撫我。」
其中一個蒼精靈背起自己的弩,舉起火把環顧四周,那人背後的影子跟著火把上的火焰跳動著,彷彿在興奮地狂舞:「我們知道妳在這,小姑娘,我們不殺妳,妳就慢慢看著。就像我們看著我們的族人被奴役一樣,我們是怎麼對待妳身邊所有重要的人。」
「親愛的,別聽他說。」老絨精的聲音響起:「妳什麼都沒有做。」
「有,我有,如果不是我改良了那些火藥--」她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啜泣。
「妳說過委託妳改良火藥的,是另一批蒼精靈,妳的族人,他們本來的用途是想在盎然之地的一處雪地狩獵珍貴的獵物,他們才能存活下去,妳甚至半毛錢都沒和他們收,妳是因為這樣才改良火藥的,因為妳想要幫助的族人。這不是你的錯。」
影子伴隨著哀嚎聲舞得更加狂亂。
女孩的啜泣聲沒有停止,模糊地參雜著一次又一次的對不起。
而她冷靜的聲音在亞洛斯身旁響起。
「我的父母把我帶到盎然之地後,我們落腳在一處終年積雪的山腳下,父親是小小的獵戶,母親則去採集雪山上的植物,這些東西非常珍貴,於是我們家很快就衣食無虞。父母把我送到一個煉金術師家中學習,我那時候開始就對火這種東西特別著迷,因此研究的主力就放到了火藥上。」
畫面很快就變成一處山腳下的小屋,碧綠色雙眼的女性和金髮男性牽著小女孩,他們面前站了一個棕髮的木精靈,小女孩著迷地看著木精靈手中的火焰,一旁的兩個蒼精靈微笑起來。
「或許真的很有天分吧,很快的,三十幾歲的我手上就攢有幾種不同的獨門火藥配方。那天,一群蒼精靈來到我的實驗室,說他們剛到此處,聽說了我的事情,他們想要去另外一座更冷的山頂上狩獵,希望能和我家一樣盡快落腳。」
幾個蒼白得幾乎透明的精靈站在門口,淺色的眼底閃閃爍爍著燭光,看來是晚上才來到。
「父母告訴過我,蒼精靈在每個地方都非常少見,如果我們見到了自己的族人,一定要幫助他們。」
「那不是你的錯,涅芙,不是你的錯。」亞洛斯拉住她的手,然而又一次被她甩開。
「我知道我知道我當然知道!但我也知道是我把這配方送出去的!」聲嘶力竭地抱著頭,涅芙跪坐在地:「我當時還很驕傲,這是我當時能做到的最好的發現,然後這個發現就毀了七座村莊!」
殘破的村落出現在他們面前,眼前只有大火後的帳篷殘骸,溶化的雪和燒焦的屍體。
碧綠色雙眼的女性看著自己的女兒:「涅芙,我們不想帶妳來的原因就是這個,爸媽是回來贖罪的。」
「妳出生時,長老要求把妳拋進冰洞裡淹死,他們說妳是詛咒,說妳的出生會讓這一帶的村落全部毀滅。」金髮男人看著眼前的斷垣殘壁幽幽嘆了口氣:「我們捨不得妳,所以妳出生當天,我們就帶著所有東西逃離村落,我們以為只要離開若移冰地,這詛咒就不會生效了。」
畫面停格在下一刻,一根長矛貫穿男子的腹部。
「父親當下沒死,母親和我被綁在一旁,看著他們怎麼把父親綁上燒紅的鐵柱,讓我們聽著父親的慘叫。」
畫面閃爍著,接著是一片腥紅,男人因為疼痛呻吟的聲音,旁邊還有皮膚被割成棋盤般的女子,旁邊躺著一個幾經蹂躪彷彿破敗娃娃的女孩,肉被燙熟的味道,腐敗的味道,烙鐵停留在皮膚上的聲音,刀尖劃過女子身體,在皮膚被撕扯瞬間的尖叫。
那是煉獄的景象。
「你們沒有能耐去找到那些嚮導,卻倒很能對我們下手。」看不見牙齒只見幾處血洞的男子含糊不清地嘲笑著那群蒼精靈。
「是他們騙了我們的女兒,她才交出火藥的,你們怎麼不去找他們?」女人的臉已經稱不上臉,但帶著血的唾沫仍準確無誤地落在其中一個復仇之倀臉上。
此舉毫不意外的激怒了那群人,幾個人對躺在一旁的女孩拳打腳踢,一些人再一次燙紅了鐵,剩下的人則對女子舉起了還滴著鮮血的刀刃,刺穿她的腹部,另外一個人伸手探入那個血洞。
這些畫面還有這些行為越來越激烈,整個畫面也越來越不忍卒睹,不知道過了多久,最後整個暗了下來。
「我就這樣看著這一切發生,看著我父親最後再也說不出話,母親再也發不出任何尖叫,而我的眼前只剩下黑暗。」那對碧綠色的雙眼冷靜且壓抑,「我醒了之後,只要闔眼,這些畫面就會竄入他人的腦中,那些人熬不過去,於是把我帶到奧布里那。」
「奧布里無法根除這些,於是他選擇把它封在這裡,他花了兩年的時間砌好了牆,但沒多久之後,僥倖逃過那些勞瓦泰殖民者的復仇之倀找到了我們。」
「為什麼不放過你,他們應該要找的,不是那些和你要到配方的蒼精靈嗎?」亞洛斯忍著想嘔吐的衝動問。
「他們死了,早就死了,聽說他們帶著那些殖民者摧毀了村莊後,打算窩裡反,就一起被埋在那廢墟下了。」她的聲音冷靜得令人發寒,亞洛斯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在某些人家架上的那本《若移冰地》。
『有什麼東西在尖叫,聲音非人而原始。它自後方追上我,將我包裹在恐怖的聲響中。』
某種詭異的感覺從四面八方傳來,亞洛斯想起了剛剛看到的畫面,某種比她更冷冽的寒意從他的背脊竄上,他面前的女孩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她抬起頭,漆黑雙眼空洞無神。她張開嘴又闔上--即使她在說話,我也聽不見。』
那個種感覺竄入亞洛斯的大腦裡,開始憤怒地尖叫,那叫聲不像人類,但也不像野獸,不肯停歇地叫聲蓋過她的聲音,劇烈頭痛中只能從她的嘴型依稀辨認出一句話。
「離開,現在立刻離開,它來了。」
四周又一次重複出現那些殘忍至極地虐待畫面。
眼前的她已經不再是過去的她,亞洛斯的直覺告訴自己,在那個聲音出現後,她變得更像是,回憶裡出現了一個不可能的身影--即將動粗的父親。
那個聲音在試圖激起他記憶中最極端的情緒。
亞洛斯環顧四週,然而除了涅芙外空無一物,他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逼近,然而胸口一涼,卻發現她揪住自己的衣服:「最後一次機會,快走,我不知道還能抵抗多久,不走的話你會一起被毀掉。」
「涅芙?」握住她的手,才發現那雙手是他無法煨暖的冰冷。
『她向我靠近,雙唇緊貼我耳畔。』
『我們等著。』
「為什麼不走!」憤怒夾帶著腥紅色殺意又一次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她顫抖著退後幾步,緊緊抱住自己,或者說,是某個部分的她在克制著另外一部分的自己:「我想復仇,我想殺了這些人,為什麼我不能殺了這些人。」
「他們死了,涅芙,你說過的,他們死了。」亞洛斯試著伸手走向她,但只換得她踉蹌地退後幾步:「不管是復仇之倀,或者那些嚮導都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她的聲音疲憊而遙遠,彷彿在抵抗什麼而顯得精疲力竭:「求你,快走。」
某種不屬於他們之間地情緒浮現,腦內的聲音彷彿催眠似的描述起父親那天的暴行。
『她站在我面前,我看見她臉上冰結的淚珠。她一動也不動,她沒有威脅到我,但我知道終結已經到來。』
她背後那些不忍卒睹的畫面又一次閃現,這一次夾雜他自己的,父親施暴當天的畫面,每閃現一次,那個金髮女子的身影就越淡薄幾分,而她背後的陰影則益發的立體。
是倀鬼。亞洛斯慶幸自己幾年前對這東西起了興趣,至少眼下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他接下來要先做的就是把自己從對父親的憤怒中脫離,然後照他讀到的論文--即使只是理論,肯定並具體化倀鬼的指示,讓被寄生者意識到其中的不合理。
「涅芙,你如果真的想復仇,殺了我。」
那個金髮女子愕然抬頭,身後的畫面突然凝滯。
「殺了我。」他的表情很認真,亞洛斯知道自己得賭,如果他讀過的那些典籍沒騙他的話。
木然地搖搖頭,涅芙把自己蜷縮起來,開始哭泣:「不行,我不能殺了你,你和那些人沒有關係,殺了你也無法復仇。」
亞洛斯的聲音突然抑制了那彷彿催眠似的低喃,有什麼從空缺的記憶中爬了出來。
「妳現在憤怒的是,為什麼妳沒有能力改變這一切,涅芙,妳不是想復仇或傷害誰,妳憤怒的是妳的無能為力。」他知道,他都知道,在逃離父親、逃離那個家後,他總是在想總有一天要怎麼回去反抗,然後再一次回鹿林的路上,他開始釐清自己的憤怒為何而來。
「妳已經很努力了,妳到了鹿林、鍍金溪谷,妳遇到我,遇到其他人,我們一起解決了鹿林的空嬰危機,揭穿了眾神的秘密。」他蹲在她面前,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頭:「我們好幾次束手無策,深陷危機,但我們都熬過來了。涅芙,妳沒有無能為力,妳和我們一起完成很多事。」
「記得嗎?我們還去了雙榆城,我們救了一個絨精的嬰兒,未來注定成為那一族的領導者的嬰兒,我們用不太光彩的方法--」他乾笑了一下:「這可是妳說的,不是我,我就是引用了一下。撂倒了那個想要殺害嬰兒的族長。」
破涕為笑的聲音從她蜷曲的雙臂中發出,然後她有些粗魯的抹抹臉,一臉笑意和嗔怪,然後做了一個鬼臉:「喔,天,我哭得好醜。」
微笑著替她擦過臉頰:「哪有什麼醜不醜的。」
咬著下唇,剛剛才停的眼淚因為他的動作又湧出來,逼得她把臉埋進戀人的肩上。
「沒事了,涅芙,沒事了。」一邊抱緊她一邊輕聲哄著,亞洛斯的眼底沒有放鬆警惕。
那本關於若移冰地的描述還沒來到結尾。
『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個緊隨我的惡魔面孔。』
「就差這麼一點點。」那個極低的聲音從她背後,原本是她身影的黑影傳來。
『隨著腳步接近,它漆黑的眼睛也漸漸逼近。它的毛皮骯髒糾結,它的獠牙反射出黯淡光芒,它巨大的手掌長滿尖銳利劍,高舉懸在我的頭頂。』
「為什麼要壞我好事!你這該死的木精靈!」黑影從她身後剝離而出,和書上描述的幾分相似但更令人作噁:「就差這麼一點點!我就可以佔有這裡!」
沒有理會他,亞洛斯在瞬間張開了護盾,精準地擋住了對方突如其來的攻擊。
「哈哈哈,臭精靈倒是很警覺。」那人不像人,獸不像獸的形體第一次攻擊落空,開始圍著他們轉圈:「我倒要看看你這小法師有多少能耐。」
「這就是復仇之倀的真正型態吧。」被亞洛斯護在懷中的涅芙望向那怪物,碧綠色的眼瞇了瞇,對於復仇和鮮血的渴望好像突然間被抽離殆盡,但她知道還有什麼東西悄悄地在她的意識內爬竄。
奧布里無法根除,是因為這不是他的意識,這傢伙的根紮得很深,但還沒從奧布里曾經圍起的那道牆爬出去。涅芙又一次試著將這部分的記憶與其他切割開來,然後她還必須製造一個幻境。既然這傢伙想要挑戰她譯靈使的能力,她沒有什麼理由不欣然迎戰然後痛宰這混蛋一番。
彷彿催眠的囈語開始在隧道內響起,涅芙緊盯著那出口,一邊細心聽著對方的指示。她得要讓那傢伙以為自己得逞才有機會下手,這意味著她必須將自己的意識切割開來--她最討厭的部分。
「對,他是。」沒讓對方有否認的機會,亞洛斯回答:「或者說,他是若移冰地的倀鬼,寄生在基斯強烈的情緒中並擷取當中的能量,為了製造更多適合的宿主,他們總會役使宿主做出無法挽回的悲劇,藉以刺激周遭人的強烈情緒。」
頭痛欲裂,她正在把自己的意識撕裂兩半,被佔領的那一側,那細細的囈語逐漸清晰。
『我不知道當我們面對神後會發生什麼事。』『我不能給妳我無法履行的承諾。』
那個聲音說得都對,也本來就會完全正確,那是從她心底翻出來最不堪的真實。
「他終究要離開,殺了他,他的懷裡有一把你送的匕首,用那個殺了他,把他的靈魂轉移到那匕首上,他就能留在妳身邊。」
「這是妳唯一可以做的,剩下的妳已經無能為力,妳什麼也做不到。」
一個踉蹌,有一瞬間她幾乎要被這個說法說服。
然而亞洛斯立即抱緊她的動作讓涅芙回過神來,那聲音還在繼續,反覆訴說著那些埋在記憶裡的話語。
「該死的法師什麼時候知道的?或許我更該佔領你的意識才對,知道太多秘密的討厭傢伙。」舔舔唇,那詭異的生物嘿嘿笑了起來。
「你還想要再看著他離開你身邊?就像其他人一樣?妳還想要一個人醒來,吐得和一個醉漢一樣而他在別的地方抱著別的女人酣睡?」
下唇咬得死白,手中已經握著一把湛藍色的匕首,和他的眼睛一樣的晴朗。
「無可奉告。」又一次擋下對方攻擊,亞洛斯突然錯愕地看著身邊眼神木然的女子和她刺入自己腹部的匕首。
那詭異的生物尖聲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小法師,我可是倀鬼,我最擅長的是操縱意志。」
「但你似乎忘了你在誰的意志裡頭。」那個表情木然的女子彷彿活了過來似的,手裡的匕首變成了一道虛幻的藍光,而剛剛被刺傷的亞洛斯毫髮無傷地站在她身邊,她揚起笑容,手一收一放間一個繭狀物將那隻生物包裹起來:「你挑了一個譯靈使的意識,真不曉得你是太小看譯靈使,還是太看得起自己的能耐。」
「難怪不會痛。」亞洛斯撫摸著原本應該要變成血窟窿的地方,餘悸未消。
那生物被籠罩在另外一道光中,涅芙輕聲念起另一個譯靈咒,語畢,隨著那怪物淒厲的慘叫,那個身形碎裂成片片黑暗,接著,在亞洛斯隨後燃起的火焰中化為灰燼。
強烈的力道襲來,亞洛斯被自己的意識拉回現實。
身邊的金髮戀人望著他的眼底帶著疲憊但繾綣的笑意,見他醒來後又靠回他胸前,彷彿撒嬌的小動物,微涼的溫度透進胸口讓他有種回到現實的清醒感,然後他想起剛剛奧布里給他的那個形狀奇怪的護符,正在他的掌心微微散發著熱度。
「涅芙,我想奧布里有東西要給妳。」一手摟緊她,另一隻手攤開,那護符正發出暖橘紅色的微光。
「不要。」孩子氣的咕噥著,連看都不看,只顧朝他懷裡鑽了鑽:「奧布里又要碎碎念了,絨精最喜歡碎碎念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尤其是老絨精。」
「抱歉,涅芙不想在你面前哭,給她點時間吧。」輕聲對護符說著,然後收進旁邊的抽屜中。
「你就不能留點隱私給我嘛!」明顯因為自己情緒被摸透而惱怒著的涅芙在他懷裡模糊不清地抱怨。
「好好好,但答應我,最近不要再讓我看到什麼屍體肉塊的東西。」想到剛剛那些畫面,亞洛斯忍不住又一陣寒顫。
「我盡量控制,但我真的不能保證,亞洛斯。」她抬頭望向他,眼底的表情有些愧疚:「或者,我們先分開一陣子,也許我們離遠一點你就不會--。」
她話沒說完就被他急急打斷,有些緊張地把她按進懷裡:「算了,當我沒提過這要求。」
當他懷裡傳出她惡作劇得逞的笑聲,亞洛斯才知道自己又被整了,但這個總是擺著一張臉的木精靈氣惱只維持了幾秒,就被戀人微涼但甜美的雙唇安撫下來。
但他們不曉得的是,涅芙的不能保證,會在十多天後一語成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