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和妹妹當然不是生在涅克塔卡,應該說出乎爸媽意料之外的,跟著他們一起到努亞堡舊址定居的艾德叔叔反而比他們更先有了小孩,而且根據母親的說法,艾德叔叔的擇偶標準始終如一,這應該也是另外一種專情。
父親和母親是某次在前往鹿林的路上才發現有了我和妹妹,我們出生在父親的故鄉附近,但沒有做很久的停留,我們又回到努亞堡,畢竟這是父母的領地,可能因為雙胞胎或路途遙遠的關係,母親到我們六歲左右才算是真正的恢復過來,因此我們出生後家裡大事基本上都由父親掌管,幸而貴族找幾個奶媽和家庭教師原本就不是件難事,花點小錢就能解決的事情倒也沒有出過什麼亂子。
艾德叔叔的兩個兒子,貝林恩和德林那兩個髒兮兮又吵得要命,只大我們幾歲的傢伙就這樣變成了我們的哥哥。艾德叔叔特別疼我們幾個孩子,小時候我和妹妹也特別喜歡他,他總能把我們一起扛在肩上,整個努亞堡到處跑到處惡作劇,惹得我們又叫又笑。
人類的壽命很短暫,早幾年艾德叔叔過世時爸媽的悲傷彷彿是失去認識幾個世紀的好友,事實上我們也是,我和妹妹至今都還記得艾德叔叔說過的每一個他和父母一起冒險的故事,還有每一次帶我們四處作亂和挑戰父親容忍度的經歷。
父親和母親在艾德叔叔離開後沒多久也離開努亞堡,我知道父親和母親只是在等待我們有辦法獨立生活,二十歲這年,我雖然不喜歡但也不排斥穩定的生活,於是母親便讓我繼承努亞堡,說真的這一帶雖然不歡迎,但母親的爵位仍然很有用地保障了我的鑄魂學研究基礎。
爸媽離開沒多久,一位叫做伊德溫的精靈長者因著母親的信來到了努亞堡,她和母親一樣是個蒼精靈,走遍大半個艾歐拉大陸,在來到努亞堡前在傳說中的烏凱佐做了近三十年關於英格維仙機器的考察,母親延請她來和我討論鑄魂學這件事,我非常感激母親的安排,伊德溫在鑄魂學,尤其是英格維仙機器和新興鑄魂理論這兩方面都有頗深入的研究,她的到來大幅推進了我的研究進程。
鑒於妹妹對奧術的天賦,我想極大部分遺傳自父親,尤其是小心眼和過度嚴格謹慎這兩個部分,母親在離開前給妹妹寫了封推薦函讓她去找大法師貝卡納當幾年的學徒,而哥哥貝林恩倒是相當自動地請纓要跟她一起去。
妹妹一直和艾德叔叔家裡的長子貝林恩非常要好,即使妹妹對外人總沉著一張臉而且可以一整天都不說話,但妹妹和貝林恩湊在一起時卻總是有說不完的話,我們長大後父親鑒於人類與精靈的壽命差距,相當反對他們兩個過分親暱的往來,但我想讓他們結伴旅行這應該是最適切的安排,不然我擔心妹妹再也不會開口說話,最後就忘記怎麼說話了。
一個法師怎麼可以都不說話呢?至少要會唸咒語吧。
我其實對這城堡的事務並不太上心,幸而父親留下相當完善的制度,按照他所立下的規章來統治也不算很難的事情。也還好艾德叔叔家的次子德林留下來守著這城堡,他對這座城堡的人民和四週的情勢非常清楚,說實話我很大程度地仰賴著他的判斷來做最後決定。
而且德林不知為何非常得人心,有時候他受到歡迎的程度連我都以為他才是這個城堡的當家而不是我,有時候居民們的宴會甚至只會記得寄邀請函給他,但我很慶幸也很感謝這一類的事情可以由他出席,這讓我避開很多不必要又浪費時間的愚蠢社交活動,可以專心做研究。
德林的的優點很多,勇敢、足智多謀、待人真誠坦率而且還非常有動物緣。唯一的缺點就是有些死心眼的傻氣,當我聽從父親的建議,正視人類和精靈的年齡這件事情並加以評估後,我也把我考慮的結果告訴德林,並打算協助他找個伴侶繁衍他的子嗣,可他拒絕了,鑒於你只問了努亞堡的部分,後續的事情和努亞堡並不相干,因此也不再贅述。
我的研究很大一部分是重建輪迴系統,這也是父母期待的,讓基斯能夠基於自身意願進入或回歸到虛空中,但有一部分我希望盡快完成輪迴系統也是至少讓德林那個註定早死的傻傢伙先幫我探探後面的路,如果他能等等我讓我們兩個一起探路更好。大部分的人還是只記得母親那寫起來整整有兩頁多的頭銜,屠龍者、努亞堡的靈視者、烏凱佐發現者或者昂德拉風暴止息者,好像那些事情都是她一個人就能做得來的,人類的記憶本來就短暫,沒辦法在一件英雄事蹟裡頭加上其他人的名字尚可理解,但我會對能夠說出其他隊友名字的人帶上一些尊敬。
更多時候,能夠講出父親名字的人,通常這一類人不是歷史學者就是實戰經驗豐富的法師,他們提到父親時總帶了點欽佩,無論是父親的博學或者是他在實戰上火系法術的威力,而我覺得這些尊敬完全沒有過譽。
我只見過一次,在我還小而母親的身體尚未復原到得以上戰場的時候,一幫盜匪或許是聽說母親的狀況以為有機可乘,居然兵臨城下來城門口叫囂,父親制止母親也想前去幫忙的提議,只讓母親和我們,以及德林、貝林恩一起待在主堡。
母親拗不過我和妹妹的請求,帶我們到城門上去看父親他們戰鬥。盜匪的聲勢浩大,父親站在艾德叔叔以及一排拿著盾牌的人後面,我只是一眨眼,那幫匪徒所在的地方瞬間變成火焰的煉獄,四周充斥著慘叫和皮肉燒焦的氣味,破壞力還有攻擊瞬間感受到的殺意,讓我很懷疑我面前站的真的是平時沉著臉但事實上很溫柔的父親,母親似乎沒有任何訝異的樣子,只是告誡我們下次別像那群人一樣惹父親生氣。
父親生起氣來非常可怕,這大概是這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見父親真正生氣後學到的,寶貴而且重要的一課。
此後,我再也沒看過父親動手,不過等我開始上父親的課我才知道,他為我們安排的奧術和歷史訓練更可怕,我覺得那幫土匪要是來上父親的課,肯定會為了不再來上課而立刻改過自新。貝林恩和德林只上了一個月就抵死不想來,但神秘的是在他們鬧脾氣不來上課後的第五天,他們突然帶著黑眼圈的坐回他們的位置上,而且更加用功認真。
父親並沒有因此感到開心,只是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對母親說她又來了,但母親只是聳聳肩,反駁說她以為睡眠學習法更好。這讓我和妹妹很困惑,因為母親每天晚上都和父親一起,我沒看過她去幫德林他們上過課。德林也告訴我,他們自從鬧脾氣不上課後,每天晚上都會夢到父親給他們補課,而且沒有上完的話是絕對不可能醒來的,最可怕的,夢中還會有測驗,如果沒通過,就會再上一次課。
我覺得父親不是那種會對他口中「石頭生的小石頭」有什麼耐心上第二次課的人,甚至只是順便幫忙艾德叔叔所以才讓他們一起來上課,那到底為什麼他們會夢到新的課程進度呢?就算缺課五天,貝林恩的表現仍然和妹妹一樣好--我通常都是排名中後的那個,大部分是德林幫我墊的底,但那幾天卻變成我墊底,害我被父親罰抄了三十頁的鹿林帝國史。
和父親不同的是母親從不分享她曾經做過的所有研究,也不曾插手我們的學習,就連她是譯靈使這件事情我還是從父親那裡知道的。但她總是鼓勵我們去探索有興趣的方向,也對我們每一次惡作劇或嘗試後的爛攤子抱持著相當正面的態度,至少父親每次看到我和艾德叔叔的惡作劇後都只能嘆氣說他會找母親大人一起來處理後續,說這是她自己弄出來的爛攤子,事後也未曾見過母親責罰我們。
比起一起處理後續,我很常看到父親和母親一同看書的畫面,母親說這就是她和父親感情歷久彌新的方法,情感這部分不算我的研究領域,父親沒有表示任何意見,而我問了其他人,艾德叔叔除了大笑外完全沒有提供答案的意思,妹妹比較喜歡自己看書,而且他的閱讀習慣和父親很像,每本書都乾淨整齊到我很懷疑到底有沒有被讀過,因此父親也允許她偶爾讀一下他的藏書。除了父親自己不離身的魔典以外--妹妹一直很想看,但父親總是帶在身邊,她說她有一次偷看到書裡有母親的名字,但我覺得那只是看走眼而已,畢竟什麼樣的奧術會有母親名字的拼字呢?
後來妹妹十六歲成年禮時也收到了一本她自己的鍍金魔典,上頭還有父親的題字以及幾個簡單的咒語,這個禮物讓我好羨慕,我的則是一個長得很奇怪的護身符,父親給我的時候還對護身符說,奧布里,這孩子就託付給你了。我不知道奧布里是誰,只知道每次有麻煩靠近的時候,那個護身符就會微微發熱地提醒我。
不過父親不送我書是可以理解,因為父親從以前開始就不會讓我和母親碰他的書,我和母親的讀書習慣很類似,每一本上頭都有我們兩個自己的註釋和筆記,摺痕和脫了線的封面,爸爸每次看到我把那些除了華麗外不知道做什麼用的封面給拆了就會很生氣,所以後來我也習慣自己躲起來讀書。
母親沒給過我和妹妹魔典或者是書,倒是給了我們不少傳說中的裝備和武器,也很常邀請很多專家來指導我和妹妹。我們的成年禮禮物就是兩個嚴格到我們很想退回去但我們實在沒有膽量說出口的大法師朗哥氏和鑄魂學大師艾瑟摩爾(我的老天,和傳說中一樣,他真的把自己的魂魄注入一座雕像裡),那是我和妹妹第一次見識到比父親更可怕更嚴格更會嘮叨的老師。
但我們都喜歡跟著朗哥氏一起來的大法師泰恩,和他一起學習有趣多了,連不愛笑的妹妹聽他上課都會露出微笑來,不過父親不太喜歡他給我們上課,說這個人不學無術又不負責任,還不知包藏了什麼禍心,他經常要朗哥氏管管泰恩,但朗哥氏一直極力否認他們之間的關係可以讓她足以控制泰恩。是說,貝林恩提出了一個問題讓我不禁也疑惑起來,如果朗哥氏不能控制泰恩,那為什麼泰恩老喜歡跟著朗哥氏,好像被她控制了呢?
不過我們也喜歡朗哥氏的兩隻龍同伴,他們尤其喜歡德林,我們也會經常一起討論關於奧術和歷史的問題,當朗哥氏決定要離開時他們還保證偶爾會來看看我們。
我和妹妹其實不清楚父親和母親後來的去向,甚至連妹妹當了貝卡納學徒後的消息都是有一搭沒一搭的收到。精靈本就是如此,我們厭惡與其他生命的緊密連結,並且對於子嗣和繁衍這一類的事情相當淡然,彷彿子嗣只是一個季節中結出的果實,等其落地後,無論是果子或果樹之間就再也沒有牽絆。
但我仍從其他人那裡知曉了一些他們的消息,父母親仍然過著他們遊歷的生活,四處收拾別人丟下來的爛攤子,偶爾我會忍不住猜測,或許是因為我們兩個女兒製造的爛攤子不夠,所以他們才會想要收拾到全世界去,而前陣子妹妹也說因為貝卡納的鼓勵,她決定再當幾年學徒就打算和貝林恩去其他地方走走看看,至於他們要去哪裡,恐怕得等我收到信後才知道。
也許總有一天,我也會在允許推遲自己研究進程的狀況下,鼓起勇氣問德林是否願意一起離開,留下這座城堡和父母的傳說。
而我的傳說,可能會發生在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