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成一排的年輕男子紛紛蒙上自己的眼,黑髮女性手上拿著碼表,按下去的瞬間哨聲響起。
女子沒有說話,走路的腳步聲比碼表滴答的聲音略慢,然而素槐什麼都聽不見,指尖觸及零件的瞬間所有的一切成為本能。
每個人都說他是天才,他有天賦,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東西,唯一能贏得目光的條件。那個腳步聲的主人是這個領域的唯一,他想要被這樣的人認可,他有著不輸給她的血統,一樣的分化,她能存在的地方他當然也能企及。
組好,扯掉蒙眼的布條,趴下,定向靶啟動的聲音很熟悉,伴隨著遠處黑暗裡微微閃著的亮光,只是定向靶,他練習過幾千幾百次,不會出錯。
摒住呼吸,扣下扳機。
他們是選拔出來的菁英,天份是他唯一能證明自己的東西。
消音器掩蓋了大部分的聲音,但他能聽見子彈穿過黑暗的瞬間。
遠方的目標暗了那麼一瞬,隨即彷彿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似的又一次微微閃著亮光。
其他幾個人也都沒能成功擊中目標。
放下碼表,黑髮女人嘆氣,抬頭掃過那些比她高了不少的男孩一眼,這些大男孩紛紛愧疚地低下頭,只有素槐不願意認輸,咬牙,別過自己的視線不和眼前的女人有所接觸。
女人拆掉其中一把槍,拿起布條蒙住自己的眼睛,長滿老繭的指尖在零件上飛舞,在那些學生還來不及眨眼的瞬間組好槍,下一秒已拆掉布條趴臥在地,消音器的聲音響起,遠方的目標瞬間暗下來。
起身,又抬頭看周遭的男性一眼,淡淡地吐出一句:「看來是我期望太高了。」
素槐這輩子沒忘記過那個眼神,就賭這麼一口氣,這個正值青春期的孩子不分晝夜的開始練習,除了正規的訓練課程和吃飯外,這個孩子一直待在練習場。從組槍到趴下,這些動作在幾千幾百次的演練中彷彿成為反應的一部分,唯獨射擊的瞬間從按下扳機到結果揭曉,那短短的幾秒鐘總揭示一再重演的挫敗。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舍監又一次來尋人,把他拎回去宿舍為止。
素槐不相信自己的天賦只有這樣,第二天,第三天一直到第二個禮拜第三個禮拜,最後是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直到半年後舍監放棄點名後來找他,直到後他再也不想看見黑夜裡的亮光,就那一次他扣下扳機後,火光沒有再亮起來。
他成功了!
躺在地上大吼起來,素槐信心滿滿地又展開另一次演練,然而剛剛的命中彷彿一場夢,因為成功而振奮的精神很快又一次被失敗給壓得抬不起頭。
剛剛興奮地大吼變成了憤怒,素槐把槍扔到地上,暴怒地咆嘯。
「你不應該在這裡的。」這堂課名義上的導師走進來,在那一次課程後他沒有再見過她本人,只從學長和長官們的耳語中聽到像是「這一屆的孩子還是沒有達到她的預期,看來下一次要她開課真的難了。」或者「她的要求怎麼可能有人辦得到,整個部隊裡,只有她一個人做得到這件事。」就因為這些低語,素槐賭這口氣賭到現在,然後真的又一次看到她本人。
「妳自己也在這裡,少教訓我。」失敗的情緒還沒過去,素槐瞪回去。
「你不應該在這裡。」女子重複了一次自己的話,還加上一個素槐無法更認真的解釋但在他眼裡看起來像是對一個白癡講話的表情。
「對,就妳可以在這裡,又是少將又是將軍的女兒還有天份,妳愛在哪裡就在哪裡。」憤憤拿起槍,素槐轉身就想走。
「頂撞上級是死刑,而我在和你說話。」伸手攔他,那手臂雖然並非弱不經風,但和自己比起來,還是很難忽視男女體格的差距:「你不應該在這裡,無論是根據現在的時間你應該要回宿舍就寢,或者你要想要刁難的身分,就連你現在的練習都是。」
素槐被那比自己纖細的胳膊攔下來,怔怔看著她。
「你不應該在這裡,暗夜裡微亮的光芒會欺騙你。」那女人指向目標,「你練了三個禮拜,我每天看你扣板機的瞬間總會慢一點,回答我,戰場上最重要的是什麼?」
「速度。」順著對方的話猜了一個應該是正確的答案。
不知道為什麼在這個女人面前他就是不想犯任何錯誤,比起其他人,這個女人的認可至關重要,那是比別人更高的位置,像是狙擊手一樣,介於存在和不可見之間的矛盾之中。
「活下去。」女人看著他,和黑夜中的猛獸相仿的淺棕色眼眸映著黑暗:「看著黑暗然後活下去,大兵。」
「難怪人家說狙擊手都是貪生怕死的傢伙。」不屑地哼了一聲,素槐低聲嘀咕。
「暗夜裡微亮的光芒很容易欺騙你。」那女人對於他頂嘴似的嘀咕並不在意,又重複了一次剛剛的話,似乎很努力想讓他明白,但又拙於口舌實在翻不出個新花樣來解釋,嘆口氣,那個黑髮女子乾脆直接下命令:「五分鐘後動作。」
看著女人消失在黑暗裡, 素槐愣了一下,看著女人放下的碼表,一邊站上靶場。
還好是五分鐘,眼睛重新適應黑暗後,素槐趴在位置上,盯著遠方的亮光搖曳得彷彿鬼魅的身姿,然後扣下板機。
然而食指還未扣到底,對方的子彈已經掃過他的頭。
「這裡燈火通明,我不覺得這樣公平。」素槐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抗議。
「可以,我們交換。」女人答應得爽快,「動作。」
他們交換位置,素槐仗著體格搶了先機,快步抵達位置就立刻就預備位置扣下扳機。
然而,在他扣下的那瞬間,女人所在的地方已經傳出第一聲槍響,燈瞬間全滅,才一愣,自己擊發的子彈已經偏離目標,然後是第二發掃過自己頭頂的子彈。
那女人在瞬間的黑暗裡沒有任何猶豫,怎麼可能?
遠方隱隱亮起一點紅星,然後是女人的聲音:「活下去,大兵,你已經死第二次了。」
素槐在地上滾了一圈,悄悄換了一個伏擊的位置,瞄準那火星又扣下扳機。
在火星滅去又亮起的前0.1秒,第三發子彈掃過自己的頭頂。
遠方的燈又亮了一陣後才滅去,他也沒再聽到那女人的動靜,素槐貼著牆走回原本的訓練室時才發現對方彷彿不屑似的早就離開這間訓練室。
恨恨地一拳打上留下兩個彈孔的訓練桌,素槐扔下他視為證明自己天分的槍,走回寢室。
接下來幾天素槐彷彿行屍走肉似的生活著,舍監慶幸著這孩子終於歸隊,而其他人,尤其是長官們||在他們收到那女人的通知說訓練室的維修費用由她負責,又看見素槐整個威風被滅去的模樣時,忍不住擔心那樣的訓練會不會就這樣毀掉一個雖無法和那女人並立但也稱得上是塊材料的孩子。
女人沒有再出現,和往常一樣,訓練室的維修進行得很快,快到一個禮拜後他們又回到這裡進行過去的課程,所有的東西煥然一新,好像沒發生過什麼事一樣。
拆槍,組槍,趴下就預備位置,然後射擊。
白天的標靶很好瞄準,所有人都拿到滿分,然後燈光一暗,所有人嚥了嚥口水,有些緊張地看著素槐的反應,就怕過大的刺激會讓他做出不可挽回的事情。
幸而這傢伙仍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所有人鬆了一口氣,各就各位。
蒙上眼,拆槍,組槍, 揭下眼罩,就預備位置,射擊。
素槐覺得自己是被某種本能反射操縱著這一切的行為,反正他就是該死的大兵,喔,不,追根究柢是該死的小孩,要不是各種醫療和之後的分化讓他站在這裡,他本來就該死的。
他不該存在的,和那個女人說的一樣。
眼神放棄追隨火光,就像放棄自己一樣,手指自己在瞬間已扣動扳機,然後他才看見黑暗裡射擊靶的模樣。
火光已經不能吸引他,讓他全神貫注的,是黑暗裡的東西。
他摘下護目鏡,隊友的歡呼很遙遠,眼前立刻一片模糊,素槐不明白究竟是光的刺激還是終於明白那天晚上練習的意義。
現在眼前的目標對素槐來說,不再是這對眼睛所見得之物,更像是槍本身的意識在追擊的目標。在幾次出自於長官想確認究竟是這孩子開竅,還是只是單純好運的好奇和試探中,素槐一次次用成績證明自己的能力。
這一次他的戰績傳遍整個訓練營,卻沒有傳到那女人耳裡。素槐有些惋惜,他多希望聽到對方的肯定,那是他原本的仰望的位置,如今他踏上了這峰頭,卻看不到領著他到這裡的人。
所有的射擊練習再也難不倒他,也因為這樣賺到不少榮譽假。於是這一天,他又奢侈地揮霍他那多到可以連放大半個月的假期,閒晃到中央城城中心。
雖然聽說城外因為前幾天的騷動還是一團混亂,但城中心區域已經恢復過去的樣子,連那些煙硝味都已經散去,大家一邊看著報紙上那些爆炸和斷垣殘壁之際,還可以一邊悠哉地喝上一杯咖啡,熙熙攘攘的人群腳步安逸,偶爾因為櫥窗裡的商品駐足。
他挑了一間店員最可愛的咖啡店稍作休息,然後當那可愛的小女孩為他端來咖啡的路上被討人厭的傢伙,還是那時候沒有人敢惹的混血,用不合理的要求找碴和調戲,讓他有足夠理由出場當個英雄的時候,眼神閃過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那個神出鬼沒的女人。
猶豫那麼一秒,素槐咬咬牙,轉身去幫忙那已經被無賴潑了一身咖啡的店員,混混們顯然很清楚實力差距,加上他軍人的身分,那些知道一點便宜也占不到的混混留下幾句不怎麼具威脅性的叫囂後離去。
有些惋惜地坐回位置上,素槐有些惋惜地把臉埋進手心裡,然後聽見有人拉動面前椅子的聲音。
「你剛剛想叫住我。」
素槐愣愣地抬頭,那個女人絲毫不見尷尬地用軍人特有的姿勢,筆挺端坐地在他面前,即使身高不如他,仍然帶著睥睨的氣勢。
真不愧是將軍的女兒。素槐這樣想著,然後開口:「少將,好久不見。」
「我知道你弄懂那天訓練的用意,也明白我想告訴你什麼。」搶了他的話頭,女子淺褐色的眼盯著素槐,眼神裡沒有讚許的意思:「或許我該告訴你我並不期待你可以走到這一步。」
素槐瞪大了眼。
「這裡,我們站的地方是要代價的。」女人看著眼前不可置信的男孩,起身:「素槐,我很慶幸你剛剛決定先去幫助那女孩,這也是我現在來和你說這些話的原因。」
她動身離開,走了幾步,突然又想到什麼似的回頭。
「我希望你繼續如此,也許這樣一來,你要支付的代價會比我小很多。」
那個身影走遠,素槐愣在原地,一直到那個可愛的店員為他送上咖啡並輕聲道謝時,他才想到剛剛那個女人完全沒用大兵稱呼自己。但比起那暗暗的認同,素槐更無法忽略方才她不停重複的「代價」兩個字,他想了很多,包括殺人或者被殺這些事情他都想過一次,不明白這一類他們已經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事情為何會成為她強調的代價。
偶遇的那個人更多的消息,在他回到營隊時才從所有的流言蜚語中知道了完整的梗概,那天那女人,或者說那個將軍的女兒,那個槍法是個傳說的少將,手刃自己兩個兄弟後從任務中叛逃,迄今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那女人原本可以一走了之,為什麼冒險留下來和他說了那席話?這個想法一直在素槐的腦海裡打轉,但他也知道自己沒有機會面對本人問清楚,沒多久,他在一團混亂的情況中接到別人要他狙擊的任務。
原則上軍校在校生並不能直接接受軍方任務,但向他提出要求的人似乎不在意,拉上他的室友更是異常期待。
任務的地點不遠,就在城市的近郊約四個小時的車程,他其實沒弄太懂任務目標究竟是誰,但人都已經在車上,就這樣糊里糊塗的被帶到任務地點。
他被安排在鐘塔上準備狙擊,而其餘的人則在鐘塔底下確認目標動向,很快的素槐就收到了底下的人送上來的位置。
他趴下,透過狙擊鏡看向目標方向,然後看見對方直直看向自己的淺褐色雙眼。
是她。
扣下扳機的手猶豫一秒,突然鐘塔的鐘聲響起,驚起了一大群原本棲息在上的鴿子,意識到自己已經扣下扳機的素槐只擊落了一隻振翅的白鴿。
「大兵,往左邊滾。」他見過的灰褐色髮高大男人突然出現,微笑地說。
身體直覺地服從這個命令,然後看見對方點頭讚許的意思:「不愧是她看上的孩子,很機靈。」
子彈飛過兩人中間,擊中大鐘,又是一陣悶響。
如果不是那一滾,那一槍大概就讓自己腦袋開花了。素槐還想看清楚子彈的方向,然後才意識到身邊的男人不知何時消失在鐘塔裡。
任務失敗,但一切都很低調,像是這次失敗沒發生過一樣,那個把任務交給他、還有他的室友在那天後突然不見了,不知道為什麼,但就這樣消失了,接下來部隊陷入某種稱不上全面,但隱隱約約滾沸著的混亂。
素槐要到很久很久之後才從那些報導和判決中,逐漸對這些事情推測出個概略。當時的任務不是軍隊高層的指派,而是被用來挑起風波的策略,他只是策略裡的一只棋,不見的人也都是,而他只是幸運地在被拋棄前又被命運拾起。
他的『人』並不被計算在裡面,即使那一槍真的打中他的腦袋,那也只是一個折損的工具。
這種感覺在他畢業,投入戰場後更加明顯,很偶爾的他還會想起那個女人說的那些話,但砲火的聲音震耳欲聾地壓過這些,將那身影和那些代價埋進戰壕的屍體裡。
那次任務後半年,他畢業後第三個正式任務,素槐趴在土丘上,一如往常順著指令開槍,指令要求他擊斃眼前的亞人,直到開槍後小孩尖銳的哭聲劃破靄靄白雪,才讓他看清楚他參與了什麼樣的遊戲,將受傷的小孩綁在開闊處藉以引誘成人前來自投羅網,閉眼,素槐咬牙,睜眼的瞬間他毫不猶豫地朝著哭泣的孩子再一次扣下扳機。
小孩的哭聲戛然而止,一切陷入被死亡籠罩的寂靜,手指仍然殘有扣下扳機的感覺,但他覺得他已經被自己自豪的槍法給吞噬,成為它的一部份。
殘存的意識在腦海中徘徊著。
少將,這裡要求的代價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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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握在手上還是沒有實感,很難有什麼聯結,畢竟是市集的遊戲攤,眼前的靶比他先前會跑會動會躲藏的目標都要簡單,眼神看向射擊靶,扣下扳機。
周遭的歡呼聲和當時在軍校裡第二次擊中定向靶一樣。
他看著周遭,戰爭常見的哭泣或死寂已被鼓掌或歡呼取代,可蕾迫不及待地接過她好想要的虎鯨娃娃,燦爛的表情像極當時映在雪地上的陽光,如此明亮,亮到蓋住曾經發生過的血腥和罪惡。
看著可蕾興奮的身影,素槐淺淺勾起一個笑容。
槍還在手上,但他已經是他。
眼神沒離開開心地抱著虎鯨娃娃轉圈的小女孩身上,眼角餘光卻在駐足的群眾中看見一個好久不見的身影。
黑髮開始花白,先前睥睨四方的傲氣和態度經過歲月的洗禮已褪去不少,那對淺褐色的眼銳利依舊,卻帶上幾分認可,對他輕輕點頭,隨即沒入人群。
槐朝著那背影點頭,在明瞭自己所背負的,或許終其一生無法償清的代價後,他終於也能夠獨自一人看清所在之處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