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31日 星期六

中央城 - AIM (CWT61 無料)

【01】 4,063碼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可以說自己並不是個普通的人類,但換了一個標準後,他就能夠是個普通人。


  例如說,會不會作夢,這樣的標準。


  素槐很偶爾,特別是只有在回到中央城時才會做夢,多半都是同一個惡夢,這讓他總是很期待回到戰場。


  戰場上一切的混亂、血腥和死亡,都好過面對自己的噩夢。


  異端,意味著並不「普通」,很少人知道,甚至連隊友們都不曉得,他和普通人一樣也有恐懼,在那純白色的夢境裡,有著比死亡更加恐怖的存在。


  一般人面對恐懼,有人用攻擊或者暴力來掩蓋,也有可能是憤怒、冷漠相待、也有些人只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只能任由自己被恐懼吞噬,就像剛剛那個3, 913碼外的大兵。


  他順手幫了個忙。


  調整著測距儀,監視望遠鏡中出現幾個隊友的身影,翠叢和闇棘那裏占了上風,忍和小青那裏戰況還有些難分軒輊。


  心裡計算著,確認了風向和風速,架起槍,瞄向那個看起來是指揮官的獸族人,扣下扳機。


  距離不遠,還不需要眨眼,就看見那個獸族人從高處倒下。


  忍等等回來有7成機率會抱怨他的支援來得太晚,似乎預見了這樣的畫面,素槐哼笑一聲,拿起監視望遠鏡。


  膠著的狀況在失去指揮官後開始出現鬆動,翠叢和闇棘帶著其他部隊拿下了那一側的據點,開始過去和忍他們會合。


  和計畫的一樣。


  在確認隊友們碰頭,拿下了所有據點後,素槐好整以暇地收起裝備。


  任務結束,明天就要回中央城,他想起那半瓶雅瑪茹亞,突然有些想念那種只有象族才有的私釀入口那瞬間,乳質口感的甜蜜豐潤絲滑彷彿Ω的肌膚那般細緻柔軟的口感,以及觸及喉頭時辛辣灼熱卻韻味無窮的馥郁。


  還要去一趟靶場,最重要的,不管多晚,都要跑一趟甜點店。


  過去他在中央城的日子很空曠,多半都泡在妓院和酒吧,但這一年多了一些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比酒吧和妓院還重要。


  在計算的紙上寫下了3,913這個數字,然後又寫下150。


  就差那老太婆150碼了。他想,忍不住又拿出測距儀,把數字調整到4,063,然後拿起監視望遠鏡。


  除了隨著晚風搖曳的草原,什麼都沒有。


  這個距離他的槍理論上可能有機會辦得到,不只如此,要達到那個紀錄還要一點運氣,風向、天氣、高度、得力且經驗豐富的輔助狙擊、最重要的,是要一個目標。


  他需要一個目標,這一切才會成立。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了那個從孩提時代開始的惡夢,有些暴躁地抓抓頭,又把那些裝備收了進去。


  /


  回到營區,看著隊友們陸陸續續地走來。


  「剛剛你支援那個大兵的那一槍真是精采。」忍話鋒一轉,立刻嚷嚷起來:「但為什麼這麼慢才支援我們啊!」


  闇棘沒說話,通常他也不太愛說。


  小青站在一旁,仔細讀著上頭的計算和文字,然後遞給翠叢。


  「在沒有狙擊輔助官的情況下實在太魯莽了。」翠叢對數字並不在行,尤其這一切還關係到風速、地球弧度、天氣以及各種因素時,那個溫和的Ω只是皺眉:「素槐,先不說可能打中自己人,萬一射偏了,很容易就會讓敵軍發現你在哪裡,你會陷入險境。」


  「新入伍的吧。」沒有回答翠叢,素槐只是要小青把自己剛剛的計算拿給自己:「看他就是被嚇傻的樣子。」


  「是啊,剛入伍十天,不是說和平條約在簽了,怎麼還把這種菜鳥送上戰場當炮灰。」忍點起菸。


  「太缺人了,也不是每個種族都想和我們簽和平條約。」翠叢升起火,他們小隊總離其他人有一段距離,避開不必要的目光和麻煩。


  「但十天也太狠了,分明就是要他自生自滅。」忍有些不悅,不過也僅止於情緒上。


  中央城自從十多年前,費德里克將軍自盡而點燃內亂的戰火後元氣大傷,折損了極大部分的戰力和物資,說白了,現在的對外戰爭也僅僅是轉攻為守,苟延殘喘地等著力量恢復。


  「希望剛剛那一槍能幫他活到和平條約簽定。」素槐把資料收進狙擊槍的槍盒中,轉而揹起自己的步槍。


  部隊太缺人,一個人身兼多個職務和位置也是常態,像他這種能夠靠著步槍近距離短時間精準快速射擊以及中長距離精準射擊能力的,同時配有兩把武器也並不是太令人意外的事情。


  「值夜?讓你這個神槍手賺到了,大獲全勝準備打道回府了,根本不會有什麼敵襲吧。」忍拍拍他的肩,然後深了個懶腰:「欸,回去後有啥打算?要不先去索朵──喔,不對,你回中央城的第一天都不能約。」


  「知道就好,一天到晚泡妓院,小心那話爛掉。」


  「你才爛雞雞。」給了自己的隊長一記中指,忍又追問:「欸,素槐,說實話,你幹嘛那麼乖每次回去都先去找少將報到?老實說她也不是少將了,就算一次不去也沒關係吧?」


  「啊,闇棘又自己去吃外食了。」聳聳肩,素槐盯著隊友走遠的身影:「習慣了,反正回去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


  「我倒覺得這樣挺好的。」翠叢看了看鍋裡的食材,又下了一些調味料:「好了,可以吃了。」


  「有什麼差嗎?」忍用手格開素槐,然後站到了晚餐前。


  「我操!你幼不幼稚啊!」體格上贏不過忍的素槐嚷嚷起來。


  「先讓給小青。」翠叢忙不迭地架開了兩個大男人:「有了盼頭,就不會迷路了。」


  兩個大男人面面相覷,露出了你聽得懂嗎?我聽不懂的表情,然後又在小青後頭幼稚地推搡起來。


  翠叢搖搖頭,知道自己的隊友不先打一架不會好好吃飯,也沒理會他們,暗示小青就他們兩個先開動,不用等他們了。


  /


  在戰場上他就不太會做夢,素槐覺得這就是他為了戰場而生的證明,最好也就死在這裡,就算只剩下碎骸殘肢或是全身泥濘爛在壕溝中都遠好過於躺在中央城的床上,如果死亡是永恆的長眠,那他肯定不要死在中央城,他肯定會被那些噩夢折磨到發瘋。


  今天他值夜,在某一個半睡半醒的迷離朦朧間,細不可聞的窸窣聲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黑夜裡是一個個潛伏著的身影。


  看來是夜襲了,還安排在要回中央城前一天部隊最鬆懈的時候,這些傢伙還真會挑時間,想來大概是不甘心,所以想要反擊吧。


  他們離部隊稍遠,方向並不朝他們這裡來,素槐滅去只剩下餘紅的篝火,躡手躡腳起身,推了翠叢和忍兩把,朝他們做出作戰指示。


  不愧是他的好隊友,他們悄悄起身,叫醒其他人,用了不到五分鐘著裝準備,然後依照指示散開。


  指示很簡單,他先攻擊,然後散開的隊友趁著混亂再進行伏擊,第一波攻擊的喧嚷聲會讓營區有警覺,隊友們的伏擊會提供他們準備的時間。


  只是一群夜行性的草原部族,這些草原民族的戰略恐怕幾十年來都這樣如出一轍。


  素槐鬆了鬆脖頸,當年剛進軍校後,體力不如他人的自己就只有射擊這一項足以讓他立足,然後就是那老太婆的訓練,多少個晚上他徹夜不眠地留在靶場,就為了她的認可。


  也只有她才想得出夜間活動靶這種訓練和裝置。


  拿起步槍,作出射擊預備,吸氣,然後扣下扳機,一切就像訓練場上,只不過眼前的靶全成了敵軍。


  那是熟悉的反作用力、火光、子彈軌跡,近距離快速的精準是他的第一堂課,而明顯他就是個頂尖資優生,第一波攻擊很快就讓幾十個敵軍倒在地上。


  槍聲驚醒了遠處的部隊,隊友們潛入混亂的敵人間,遠方的營隊也出現了第一波攻擊,素槐好整以暇地換上彈匣,朝著向他衝來的幾個草原民族開槍。


  對面的敵人紛紛倒下,某種像是預感的念頭突然閃過素槐腦中。


  太順利了,他們不應該一再重蹈幾十年前的覆轍。


  他聽見有人喊他名字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仍然可以認得出是誰。


  是翠叢、闇棘還有忍。


  倒地的瞬間,素槐恍然明白了為什麼那些夜襲者並不朝他們這裡過來,他們的位置是第二重埋伏所在之處,敵人不是沒看見他們,而是決意要殲滅。


  還好叫醒了剩下的幾個人,在依稀可以抓住的思緒中他想,下次就可以拿這件事來威脅忍了。


  他得要先活著才能拿這件事來威脅忍,他得活著,有些事情還必須完成,得活著,有一個人告訴過他。


  活著。


  耳邊是一陣紛亂,最後卻什麼也聽不見了,聽說聽覺是死前最後失靈的器官,所以應該是死定了。真可惜,好像有瓶還沒喝完的酒,有什麼沒做完的事情,那個人說過什麼?


  回來。


  素槐只想到這兩個字,隨即失去知覺。


  /


  他一定回到中央城了,只有這個城市才能讓他反反覆覆做同一個,很久很久以前就反覆出現的噩夢。


  除了白色外沒有別的顏色的地方,沒有時間、空間,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其他人,只有他。


  如果被什麼追逐,那麼他就逃跑,如果是什麼恐怖的畫面,他就反擊,但他就像是突然被什麼人塞進了這個地方,所有的努力都指向徒勞。


  給他一點什麼啊!混帳!


  給他一點點其他的東西,給他一個方向,甚至一個死亡都好,不要把他放在這種地方讓他自生自滅。


  不要讓他在這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不是懦夫,他可以反擊,他不是無用的存在,他可以想方設法逃跑,不要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素槐癱倒在地上,或許不是躺著也不像是坐著,他只知道心裡有些陰影催促著他放棄,就像這裡的一切一樣,都是虛無。


  他什麼都沒有,連這條命都是爛命,他想掙扎想反抗,可是要怎麼反擊沒有任何回應的虛無?連他也不知道,不是沒有試過,但最後總是在絕望中起身,然後發現東方漸白。


  可是他死了,不會再有白天了,死亡就是永恆的長眠,於是連噩夢都無止無盡,他是輸了,最終還是回到這片噩夢,而且永遠被困在這其中。


  他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躺在這裡。


  說不上來這股憤怒從何而來,素槐又跳起來,咬牙,拖著雙腿朝著其中一個方向開始走。


  他不會輸的,他絕對不會輸,他說什麼都不會輸,絕對不會被看扁,他想要被看見,想要有人看見那個數字、那個紀錄,看見他的努力,想要有人知道,他才不會輸給這個該死的鬼地方。


  面對這片虛無他也許是個普通人,但他想活著,想要走出這片虛無,就算無止無盡,他也要走出一個盡頭。


  他想活著回來中央城。


  隱隱約約,像那天晚上一樣,一個彷彿是聲音的震動傳來。


  素槐猛的抬頭張望著。


  「少將!」


  那是一種細微的震動,在空氣裡嗡嗡作響。


  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的,那個4,063碼的方向。


  「小痞子掛了?」


  低沉的,高高在上的,他記得這個聲音,一年前這個聲音回到中央城後,他每次回到中央城就會去見她。


  「難道是知道自己沒辦法再進步150碼,所以死了比較乾脆?」


  那是創下最遠狙擊距離的紀錄者,4,063碼,他總透過測距鏡去窺探的距離,揣測著她創下那個紀錄時,那狙擊鏡裡是怎麼樣的景象。


  「少將,您該休息的──」


  聲音有些模糊地嗡嗡作響,時有時無,但總從某個方向傳來。


  「小痞子也不過如此。」


  什麼叫做不過如此,這個臭老太婆,素槐邁開腳步跑了起來。


  「這樣也好,這樣至少有二十年不會有人超過我了。」


  少臭美了,老妖怪,等我回去,二十秒就把妳那個紀錄塗掉!


  素槐越想越氣,他沒有再去細聽那些聲音裡到底說了些什麼,只朝著聲音的方向奔去。


  不知道多久,身旁的白色漸漸褪去,開始出現了一些深淺陰影,聲音的來源出現了某種儀器規律的聲響,最後是刺眼的光芒。


  「素槐!」


  身旁圍繞的是隊友們,忍傷得顯然重了一些,繃帶還纏在身上,翠叢看著他的眼裡帶著淚花,小青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闇棘有沒有受傷似乎都是那樣,環手抱胸盯著他看的眼裡倒是少了幾分殺意多了一些慶祝。


  感受到不屬於隊友的視線,轉頭,那個黑髮女人站在加護病房外,披著軍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看了他一眼,隨即轉身離開。


  素槐想起了自己倒下去前一刻閃過腦海的那些畫面。


  想起他似乎也很久沒再夢見那空無一物的夢境,想起不管多晚回到中央城,總亮著燈的高級軍官宿舍,想起那半瓶寄放在老太婆那裏的雅瑪茹亞,靶場牆上她寫下的最快擊落所有目標的時間,還有每次拜訪她之後,離開前,她總是不冷不熱的那句。


  「活著回來,小痞子,你還沒贏過我。」


  素槐笑了起來,伸手抱住自己的夥伴,頓時,和夢境一樣蒼白的醫院病房多了些聲音和笑容。


  臭老太婆,瞧,我回來了。 




【02】0.5角分


  「弗亞斯坦。」聽見傳令兵報告的薩菲爾匆匆中斷會議,趕到靶場。


  「做什麼?」被逮個現行,弗亞斯坦表情有些不悅。


  「妳才剛出院。」嘆氣,薩菲爾無奈地盯著眼前的黑髮女人。


  「所以呢?就是病好了才出院啊。」振振有詞地反駁著。


  「所以妳應該要好好休養,而不是到靶場來。」環顧了一下周遭,然後看見牆上素槐的字跡。


  「那就叫那個什麼亞伯翰的不要找我幫忙測槍。」哼了一聲,乾脆地把錯推得一乾二淨。


  「是妳不拒絕的,妳只是想藉著試槍的名義來塗掉素槐的紀錄吧。」他怎麼會不懂她那些小小的心思。


  「你都知道了就不要念我啊。」有些無辜地說,弗亞斯坦別過頭:「那什麼病沒殺死我,我也會被那病床悶死好嘛!」


  知道她的脾氣,薩菲爾心軟下來:「妳真是,為什麼不和素槐說?」


  「為什麼要說?」知道薩菲爾妥協了,弗亞斯坦興致勃勃地組起槍。


  「他就不會這樣心心念念想找妳挑戰了,這樣對你們不是都好?」看著她的動作,忍不住問。


  「他不能在這裡停下來。」弗亞斯坦說得理所當然:「他可以走得更遠。」


  「但妳怎麼辦?」


  「不怎麼辦,要能怎麼辦,醫生還不照辦嗎?」顯然已經沒有興致和他討論下去,弗亞斯坦就預備位置,然後按下啟動按鈕。


  槍聲與火光交錯,明明滅滅地照亮了薩菲爾複雜的表情。


  ※


  「參謀官。」素槐提著甜點,本想行禮,卻被薩菲爾阻止。


  「辛苦你了。」走近大門,就立刻有守衛前來幫忙開門。


  「沒事,我還擔心甜點店關了。」素槐揩了揩身上的雪:「老太婆夠會念了,不用甜點堵住她的嘴,我怕她要念更多。」


  「她那是憋壞了。」對於素槐的直白,薩菲爾倒是笑出聲來。


  「我倒是很好奇誰有那麼大的膽子叫她不要說話。」跟上薩菲爾的腳步,一起走往最角落的那間宿舍。


  「她自己。」薩菲爾笑著打開門。


  素槐來不及問清楚,弗亞斯坦質問的聲音倒是先響起了:「怎麼這麼久?你們不應該兩天前就到了嗎?」


  「她兩天前就在等了。」薩菲爾在素槐身邊低聲說,隨即看著那對師徒:「雅瑪茹亞?」


  「好!謝謝。」素槐立刻答應,然後又朝那個黑髮女人做了個鬼臉,把甜點往她桌上一擺,不經意地掃過桌面上的一份文件:「這不就回來了,又沒少胳膊少腿的。店裡剩下這個了,老傢伙就將就點吧。」


  哼了一聲,弗亞斯坦把那份文件抽回來放進資料夾中,塞進一疊文件底下:「禮多必有詐,小痞子你又搞砸什麼了?」


  「這是買來炫耀我已經剩下0.5秒就超越妳這個臭老太婆的2分30秒50了。」舒適地坐到沙發上,素槐顯然很把這裡當自己家。


  去年他終於超過了她最遠射程的紀錄,於是現在他們倆人就剩下靶場的夜間活動靶射擊速度還在纏鬥中。


  「哼,等超過再來吧,你這個小滑頭,你的2分31秒也不過值這麼一片蛋糕。」弗亞斯坦挑眉,冷笑著看向眼前的蛋糕。


  「那是告訴妳,2分31秒對我來說只是一片蛋糕,等我超過妳,妳這個軟爛在辦公桌前的老史萊姆就等著被甜點撐死吧。」


  一邊斟酒一邊聽著這對師徒對話的薩菲爾苦笑著搖搖頭,把一杯酒放到弗亞斯坦桌上,隨即走往素槐。


  看著薩菲爾把整瓶雅瑪茹亞放到素槐面前的桌上而不是自己的,還朝她做出了不可以再喝的手勢,弗亞斯坦的表情瞬間閃過了一些孩子氣的惱怒,有些依依不捨地瞅了素槐桌上的酒一眼,很快地又收回目光和表情,恢復剛剛那冷淡的模樣。


  「我在後頭忙,有事再叫我。」薩菲爾對著那個黑髮女人說。


  「嗯。」點頭,那對淺褐色的眼又看向那個正在享受象族著名私釀,雅瑪茹亞,的男人。


  「妳知道大將他也會懂我們為什麼會考慮用狙擊的吧。」烈酒很快地就讓身體暖了起來,素槐看著那個坐在辦公桌前的女人。


  「我知道。」瞅著那個戴著護目鏡的白髮青年:「我桌上的文件不要隨便亂看,這點禮貌都不知道?」


  「妳就放在那裡,我眼睛又沒有瞎。」回給她一個怪表情。


  這次的敵軍是擅長近身短兵和快速攻擊,卻很需要一個指揮官的獫獒族,就算是闇棘這隻暴力鯊魚,面對有指揮官的獫獒恐怕也是一場死鬥。


  因此就算過去的戰術也是直接兵刃相接,他卻反常地決定要在獫獒無法立即發動攻擊的距離擊殺他們的指揮官。


  反正除了直屬長官亞伯翰外,他才不在乎別人怎麼說。


  「你沒說為什麼晚了兩天,腿太短跑不快?」


  「已經比老史萊姆的還長了。」素槐又替自己斟了一杯,突然拎著酒瓶起身走向她,然後靠在她對面的桌緣低聲說:「我們在半路遇到書上寫的那個叫什麼喀菈鸈的翼族,看起來像在逃難,所以想說做點好事,替他們斷後,這種事又不能寫進報告裡。」


  「沒想到你也會讀書。」弗亞斯坦的語氣更像是調侃:「我以為你只會去看索朵的名冊上來了哪些新女人。」


  喀菈鸈本是愛好和平的小型叢林翼族,協助他們雖沒有什麼實質利益,但同樣的也不會有什麼傷害。


  「我可比妳這老太婆聰明個兩百倍,兩個都看也花不了多少時間。」順手在她杯子裡斟了一些雅瑪茹亞,朝著她舉杯時還指了指後頭的房間,做出禁聲的動作。


  哼笑一聲,那個黑髮女人倒是接受了這個提議:「所以你去過靶場了,看見那些試用的槍了沒?」


  「嗯。」點點頭:「大口徑的有點少。」


  「以後用不到,按照和平條約進程,應該這兩年就會底定,屆時沒有過去那種需要破壞後方物資的規模。」啜了一口酒,弗亞斯坦接著說:「接著就是收內戰的尾,還有小規模的平亂、維安這一類的,用不到大口徑。」


  「還打啊,不是都要簽和平條約了嗎?」素槐咕噥著。


  「只有死者才會見到戰爭本身結束。」弗亞斯坦翻開桌上另外一疊資料:「活著的人就別想了。」


  「算了算了,往好處想至少飯碗保住了。」撇撇嘴,素槐湊過去看她那疊資料,然後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行:「這裡,這把槍。」


  「嗯?」挑眉。


  「有點可惜,我今天試的時候覺得挺順手,但就是穩定度有點差,我試著調整了呼吸,發現如果能夠能比平時更慢更穩定的呼吸,讓心跳穩定下來,100碼彈著組的距離散布範圍大概能壓到0.5角分。」有些奇怪的看著上頭,其他都和自己測試出來數字差不多,偏偏就這個,上頭寫了3角分:「還堪稱有些準頭。」


  「我們不可能要每個用這把槍的人都去做心肺呼吸訓練,在挑選的時候只能就最容易上手的來考量。」拿起筆,把自己的紀錄劃去,寫下了他剛剛的數字。


  有些意外她的從善如流,素槐想了那麼一瞬間,隨即又被她的下一個關於試用心得的問題給帶走思緒。


  「這把槍。」筆尖點了點。


  「我覺得不好用,那個彈簧的反饋感太彆扭了,而且後座用力太大。」雖然數字差不多,但顯然她有不一樣的心得。


  「你又習慣性聳肩了,小痞子,都上過多少次戰場了還這樣畏畏縮縮的。」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用上臂帶肩膀撐住,穩定度就提高了。」


  「再說吧。」倒是下意識的順著她的力道垂下肩膀。


  「不過那個扳機真的做得很差,我也不喜歡。」思索了一下,又補上幾句。


  素槐靠在她身旁的桌子邊,低頭看著她有些太用力的下筆力道,然後又指著另外一個型號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他們討論得太久,久到最後是薩菲爾不得不打斷他們的討論,暗示素槐應該要告辭。


  陪著他走出門的薩菲爾笑著:「我很抱歉打斷你們的談話。」


  「不,是我聊到忘記時間。」素槐撓撓頭。


  「你真的和她很像。」薩菲爾微笑著。


  「和那老太婆很像?」素槐有些不置可否地挑眉:「真糟糕,我分辨不出來這句到底是不是讚美了。」


  笑出聲來,薩菲爾拍拍他的肩:「你們都是聰明人,琢磨一下就知道是不是了。就送你到這裡,回去路上小心。」


  「勞駕您了,下回見。」對上薩菲爾,素槐還是帶著應有的禮節,但不知道為什麼,對弗亞斯坦他就格外想要做對,而他把這一切歸咎在因為人家薩菲爾至少還給他好臉色,而那個臭臉老太婆可不是如此。


  ※


  「那孩子多給你斟了些,對吧?」薩菲爾一邊收拾著,一邊看著弗亞斯坦悠悠哉哉地把剩下的酒喝完。


  「你怎麼知道。」銜著杯緣的弗亞斯坦瞪大了眼睛。


  「我猜得到妳會做什麼,當然也可以猜到他的。」苦笑著搖搖頭:「就說你們師徒倆個就是一個模一個樣。」


  「就說他不是我徒弟,我才沒有那麼沒禮貌的學生!」不出所料地跳腳嚷嚷:「你什麼時候見過學生會喊老師老太婆的?」


  「我也沒見過老師開口閉口喊學生小痞子的,弗亞斯坦。」挑眉看著她。


  「囉嗦。」不開心地別過頭。


  「但我始終不懂,弗亞斯坦,讓他走得更遠,和告訴他你的身體狀況,讓他不要這樣心心念念和妳計較那些秒數有什麼關係。」伸手準備接過她手裡的空杯,薩菲爾嘆著氣問。


  「如果當年我哥告訴我他們的計畫,你想我會怎麼做?」淺褐色的眼看著那對矢車菊藍的雙瞳。


  薩菲爾心裡有些悵然若失的了然:「就算明知道沒有任何勝算,也不會離開,最後被你父親一網打盡。」


  「然後他們先前的努力就浪費了。」黑髮女人揚起笑:「我承認我之前對此非常不諒解,但我現在已經可以理解他們了。」


  「妳真是──。」


  「如果我現在就停下腳步,告訴他我的狀況,那個蠢蛋就只會留給我沒有必要的尊嚴,把我的紀錄留在牆上,然後活在我的陰影下,永遠不知道自己的極限和方向在哪裡。」弗亞斯坦起身看著窗外:「我是唯一一個讓他想要奮起直追的目標,我不能停下來,唯有讓他不停地超越我,不停和我競爭,他才可能把我留在後頭,走出我的名字。」


  薩菲爾看著站在窗前的弗亞斯坦,輕輕搖頭,把空杯拿進廚房裡。


  「當初也是你讓我理解,我哥哥他們已經盡力做到他們能做的最好。」她跟著他走進廚房,接過他洗好的杯子,擦乾,然後晾到杯架上:「我也希望以後誰讓他理解的時候,我同樣不愧對那個人說出的那句。」


  那個灰褐髮的象族混血長長地嘆口氣,在她說出那句話時給她淺淺的,彷彿哭泣的微笑。


  「她已經盡力做到最好了。」


   


【03】2分20秒14


  If a tree falls in a forest and no one is around to hear it, does it make a sound?


  「所以這次沒有喀喀哩咯了,要怪就去怪局長吧,誰叫他這麼會念,啊不然妳去怪我們家那隻暴力鯊魚,我們叫他把門打開,明明門把就在那裡,結果他居然選擇把門擊破,害我們形跡暴露,只能硬著頭皮和歹徒駁火。」


  和誰聊天似的白髮男人站立的姿態顯得輕鬆閑散。


  「喔,對,我和妳說過嗎?我們換到新單位了,留在中央城的時間也變長啦,莉可莉絲每次推出的新菜單都可以第二天就去嘗鮮嘗鮮,上次他們那個什麼亞茲蘭提玉米蛋糕超好吃。誰叫妳這麼彆扭,一聲不吭就跑回格稜卯去也不多待一會,妳看,沒機會吃到了吧。」


  他隻身一人在軍隊長大,並不和誰特別要好,雖說有出生入死的夥伴,也有值得信任的可靠上司,但現在夥伴們也都有傾聽與訴說的對象,至於上司,通常他是聽人下令的那一方,於是在這種時候他才會意識到自己都會來這裡。


  「格稜卯草原長啥樣啊,現在有點太閒了,要是再有個長假,我也去看看。」


  素槐哼笑了一聲,彷彿見到那個黑髮女人聽見他說出太閒這兩個字的瞬間,皺起眉頭的樣子。


  「不是說現在的任務無聊到會把人變笨,老太婆妳不需要擔心這種事情,就是屎缺才要我們接,肥缺輪不到我,只是不像戰時總是出現什麼緊急命令就要人回戰場,我可不像妳,只會坐在桌子前出張嘴。」


  就算偶爾吐槽、白眼或皺眉,但她總讓他說,從她的表情裡他知道她正聽著。


  看了看將黑的天色,素槐伸手撥掉落在甜點上頭的落葉。


  「老傢伙,我該回去了,改天再來陪妳聊。」


  他搬進了國安局提供的單身宿舍,東西不多,那是在軍隊養成的習慣,他本來就不常待在部隊的宿舍,不需要太多身外之物。


  何況隨時都會死,所以更沒有囤積什麼的必要。


  抓起他帶來的幾瓶酒,看了兩眼卻沒有打開,只是環顧了一下以後,把這些東西放到看起來適合的位置。


  幾件衣服,幾瓶酒,個人用品一個背包能裝滿,一把軍隊配的狙擊槍,跟著他到現在,當時要離開軍隊繳回時他猶豫了好久,其實說要有多好用可能也不太一定,畢竟機械不是他的專長,但在戰場那種生死關頭命懸一線的人們總多少有些小小的迷信,相信自己手裡的武器可能也是個人,需要培養彼此默契,讓這個非人類的存在能夠在最危急的時刻保住自己一命。


  他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但他也這麼相信著,至少相信還有這麼一個人可以聽他說說話,最後他開口,商請亞伯翰通融他把槍帶到國安局。


  『老傢伙,你不覺得很矛盾嗎?』


  『我們的工作是藏匿在某處,最好都不要被誰看見,好像我們不存在一樣。』


  『但我們最後總是用別人的死亡證明我們自己的存在。』


  『我偶爾也想換個方式證明嘛!我明明就寫在這麼顯眼的地方了。』


  『可妳都沒看到,那可真一點意義也沒有了。』


  『老太婆妳聽過的吧,那個樹倒在空無一人的樹林裡,究竟會不會發出聲音的問題,沒有人聽見的聲音、沒有人看見的紀錄,是不是就和我們一樣?』


  閉眼,組槍,然後就預備位置。那是他的第一堂課,差點被老傢伙給淘汰,後來她還是來指導他,再之後他領到了自己的真槍。


  差點釀下大錯,接著真的犯了錯,但他繼續在戰場上活著,與那些被他視為夥伴的傢伙一起戰鬥和大笑,把握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的胡鬧,查看位置、確定戰術、扣下扳機。


  回來中央城、回去戰場,她也從革稜卯草原的地方回到中央城,讓人把他找來,又兩三句話把他打發走。


  他繼續在戰場上和自己的夥伴衝鋒陷陣,把握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懟自己的隊友,活著回到中央城,去和她說說戰場上那些事情,還能喝上兩杯好酒,在她吐槽他時用力地吐槽回去,他們會這樣一來一往的好一陣子,接著她會把他趕走,然後他就去靶場再做幾次自我訓練。


  她回到中央城後也會去靶場,那些新的紀錄就亮晃晃地寫在那裡,他的任務就是把握在城裡的日子超越她,擦掉她的成績,寫上自己的,然後得意洋洋地再和伙伴們喝一兩輪酒。


  他沒有什麼家人,一直以來這就是他的全部,他以為這就是生活,在一切生死不明惶惑不安之際不曾改變的事情,讓他想活著回中央城的唯一盼頭。


  然後某一次,剛踏進中央城就聽說她的參謀官被槍殺,接著是她倒在自己面前,在她療養期間他沒有停止練習,她留下的紀錄太難突破,花了他不少時間。


  他很聰明,又和她是同一類人,的確是很了解她,這是她已經過世的參謀官說的,而他也未曾否認過這句話。


  他們不是那種充滿愛的環境下長大的那種柔軟的人,不會對彼此說上幾句不著邊際的溫暖話語,但他想,如果自己努力點,突破她的紀錄,那個不服輸的老傢伙肯定會趕快好起來,好到可以回到靶場把他的成績給塗掉。


  他把新的紀錄寫在字條上,偷偷塞在準備送進去的餐盤下。


  那是他第一次發現面對生命的自己仍然像個孩子一樣天真,以為自己面前那些身影會永遠矗立不墜,以為總有一個偉大可以讓他永不停歇地直奔向前。


  她沒有看到成績,靶場上的紀錄再也沒有變動過,只是靜靜地離開部隊和中央城,回到了革稜卯草原,離開了這個世界。


  生活開始翻天覆地的改變,和平條約停止了戰爭,幾個夥伴離隊,剩下的幾人又聚集起來,換了一個地方工作,內容也有些不同,聚集起來的幾人任務結束後都有地方可以去,只剩下他像只幽魂在城市裡遊蕩。


  先去了墓園,再回到宿舍,在黑夜裡組槍,拆槍,反反覆覆那些爛熟於胸的動作。


  輕扣了扣扳機,光是那細微的反作用力就讓他知道這個老夥伴也快離開了,嘆氣,拍了拍槍身,又把他放回槍盒裡。


  過兩天是終戰紀念日,讓老夥伴服完終戰紀念日的勤務再繳回,也算給它的一個善終。


  『我排了好久才買到喀喀哩咯,要心存感激喔,少將。』


  『說會活到和平條約簽訂,還真的一簽完人就走了,竟然死得這麼乾脆。』


  『老頭子似乎也快不行了,妳說我該不該去見他啊?』


  勤務結束後第一個地點是墓園,一樣是那個沉默的聽眾,這只是長久以來的習慣,素槐從沒有預期過居然會在這裡遇到那個奇怪的混血男人。


  對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少將,說是有遺物要轉交給他,路上他才弄清楚,眼前的人是擬蜥混血,叫做布魯克斯西納,他們曾經在老傢伙的父親張貼出來的懸賞海報前交談過。


  他提著那把槍,回到貴族墓園附近,貴族在幾番洗清下已經沒有多少後裔,讓這一帶和另外一頭的平民墓地相比格外寧靜。


  打開槍盒,是一張有著她字跡的紙條。


  過去她寫字手勁很大,但這張紙握在手裡卻能感受到那種生命消散的前一刻,只有墨跡透過了那張紙,連下筆的勁道都已經淡去。


  淚眼婆娑地握住那張字條,明明他就不想要再哭的,今天明明一切都很好,隊友們還是一樣吵鬧,翠叢還是視所有維安為無物,忍還是滿口垃圾話,一點都不像當了爸爸,他們在沒有人注意的頂樓舉杯大笑、活著並且存在著。


  他沒有預期今天要多感傷或者有些什麼其他情緒,戰爭結束了,就像任務結束夥伴們都回家後的空蕩一樣,他多了另外一個可以去的地方,前途可能未卜,但至少在這裡還是有個歸處。


  就像他沒有期待過她知道那個瞬間的存在。


  字條上,她沒有留下她自己的名字,卻寫下那個時間。


  那個他花了很多很多的努力和練習,多到推掉三四場酒約,好幾天的睡眠,連裝彈和起身的動作都精簡後,終於超過她在牆上寫下的那行2分20秒15。


  那個曾經他以為可以讓她好起來,於是塞在餐盤下的時間。


  原來她都有看見,都有看在眼底,原來還是有人能夠證明那些無止無盡的練習和努力,原來還是有一個人能夠證明他的紀錄,他的存在。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她再也無法回到那個靶場,所以才沒有她的名字,只有他超越她的那個時間。


  2分20秒14。


  在這之後,他們之間不再競爭,而是繼承。 


  

5 Wanderlust: 中央城 - AIM (CWT61 無料) 【01】 4,063碼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可以說自己並不是個普通的人類,但換了一個標準後,他就能夠是個普通人。   例如說,會不會作夢,這樣的標準。   素槐很偶爾,特別是只有在回到中央城時才會做夢,多半都是同一個惡夢,這讓他總是很期待回到戰場。   戰場上一切的混亂、血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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