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0月19日 星期二

頹城 - 第十章 囚籠

敬愛的薩菲爾先生:

法蘭西斯‧伊佐瑞塔的確代表左塔洛大臣參加部分我方的行動,我自然不會將您與我的通信告知法蘭西斯,混血之間的事情無須貴族插手。

日前您與其他消息來源同時提及軍隊正將大舉將人力調往內陸又緊急召回兩位少將,顯然此事並非空穴來風,也間接證明您的立場,但如此明目張膽的權力架空對您相當不利,希望您再次考慮我方先前的提議,此舉將會大幅提升您在這裡的名聲和地位,也會對我們的行動有莫大的助益,亦可將您從貴族的牢籠中解脫。

請相信混血及人類團結的力量。

沙夫茲贊岡

2108年6月30日

外頭雨勢滂沱,從落地窗看出去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戈斯坦原本空蕩蕩的辦公室難得的盼到自己的主人。

「老爸真的氣瘋了才會想到要提早執行吧。」腳翹到桌上,戈斯坦的桌面是空無一物的乾淨,好像除了拿來讓他偶爾放一下自己的腿外沒有其他作用。

「是他們逼我們不得不這麼做的。」哈耶特筆直地坐在稍遠的沙發上,彷彿就算只有他們兄弟倆他還是一刻也不能放鬆。

「你們沒想過老頭子他們可能希望我們這麼做嗎?或者老爸根本就是故意這麼做的,你知道的,他自己動不了凱瑟爾家,所以想靠外力把這一切砸個稀巴爛。」戈斯坦看著窗外的雨:「啊,這個雨,晚點真的有辦法和弟兄去喝一杯嘛。」

「他要真的這麼想,你還是趕緊回前線,這個國家有多少貴族和平民勢力是靠著凱瑟爾家壓制著,要真的垮了,這場內亂大概會把中央城全部血洗一次。」看了自己兄長一眼,哈耶特繼續低頭翻看著手中的資料:「而且你回去我才能安靜做事。」

「聽起來你還真有認真在工作呢,你和老爸總是準備得太好,害我這裡變得很無聊。」孩子氣的抱怨起來,戈斯坦看著落地窗外僅剩勉強可辨輪廓的皇城,做出射擊姿勢:「放輕鬆點,讓我也玩一下啊!」

每次動不動就想趕他回前線,可是每次總會在他回來時把公務拿來自己辦公室處理,戈斯坦打從心底覺得自己的弟弟實在很有趣。

「要是讓你玩開了,我可能會收拾到過勞死。」哈耶特想也不想的堵回去:「別忘了就是你開得槍,害得爸和皇宮那裏鬧得很僵。」

「有什麼關係,不然你叫艾蜜莉來陪我一起玩,有她那個小糾察隊在,一定不會讓你過勞死。」嚷嚷著,戈斯坦看起來真的無聊極了,又拔出了帶有自家家徽的那把手槍端詳著。

「艾蜜莉不會參與這個計畫,父親應該和你提過,也不准私下告訴她。」那個名字讓哈耶特猛然抬頭盯著戈斯坦,沉聲警告著。

「知道知道知道,為什麼不找艾蜜莉一起來呢?我們不是一家人嗎?」哈耶特的舉動和警告顯然並不被戈斯坦放在眼裡,仍然繼續玩賞著手裡的槍枝。

「她並沒有成為凱瑟爾家中一員的自覺。」哈耶特的聲音很冷淡,帶著刻意的疏離。

「那怎麼辦?」戈斯坦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晃呀晃的,像個長不大的男孩一樣。

「不怎麼辦,她手頭上已經沒有權力,她沒辦法阻止我們做任何事,現在我們需要做的就是開始動作時軟禁她,至少讓她的表現能稱父親的意,直到所有事情結束,我們才有辦法把她送回去前線。」

「你認真?」戈斯坦被哈耶特的話給逗樂了:「軟禁她?這種爛透頂的計畫最好可行。」

「我們不是在談艾蜜莉的事情?」哈耶特皺眉,看著眼前樂不可支的兄長:「她手頭上已經沒有能用的兵源了,只剩下她和那個混血,她還能做什麼?」

「我們在討論的可是弗亞斯坦,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艾蜜莉,哈耶特,那是我們的妹妹。」戈斯坦停下大笑,把腳放下來,拄著頭看一臉困惑的弟弟。

也難怪了,他和爸爸都沒見過艾蜜莉的作戰實力,沒有兵源又怎樣,她從來就不是帶大隊人馬的那種類型,哈耶特沒見過她槍斃那些重傷者時的面不改色,沒見過她冷酷無情、或者隱隱期待著血濺四方的瞬間,他的妹妹和他一樣都是怪物,要不是那張大象毯毯總是適時拉住她,她恐怕是最像怪物的怪物。

「說。」哈耶特皺眉。戈斯坦雖然看起來總是漫不經心又玩世不恭,但對敵人戰力的判斷,他自己也只能甘拜下風。

「你只要留給她三個,不對,就算只剩下她和那個混血,她就可以突破你所謂的軟禁,然後大鬧特鬧一番,可能還會把爸氣到中風,哈耶特。」戈斯坦搖搖頭,「那是我們的妹妹,不管你想怎麼否認,她流的是凱瑟爾家的血,她是我們三個裡面最像父親的那個。」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不會好好聽話的,哈耶特。」舉起那把有著家徽的手槍,指向哈耶特。

「你做什麼?」哈耶特皺眉避開槍口。

「我現在指著你你還看得見,萬一是艾蜜莉,只要她想對你動手,你不需要看見她就會倒地了,哈耶特,她這些年的歷練都是真的,她有耐心、有能力、還很懂得玩一些不輸給你們的小心機,我雖然疼愛她,但我可不是她戰場上的褓姆,她的勝利是貨真價實的。」戈斯坦露出愉快的笑容:「把鷹的羽翮剪去但不拔爪去喙,她一樣能傷人。」

「所以你認為,至少,在這時候,我們必須想辦法把她和那個混血分開來,至少目前的狀況必須這麼做--無論用什麼方式。」沉吟著,哈耶特思索這件事情的可行性。

如果證明了艾蜜莉無法反抗,父親那裡就會放鬆一些?

「對,而且我對這種壞壞的事情不是那麼,你知道的,擅長。」戈斯坦坐直,露出大男孩般一臉無辜地笑著:「這種就交給你們啦!」

「別把我講得好像什麼反派角色。」哈耶特皺眉。

「加油!」揮舞著看不見的小旗子,戈斯坦笑瞇的眼睛裡閃爍著某種殘忍天真又像是惡作劇一樣的愉悅:「艾蜜莉,我可幫妳搞到有趣的樂子了喲,這次妳要怎麼好好保護你的大象毯毯咧?」

自己的妹妹迄今仍然願意留在部隊中,多半是因為他和哈耶特都在這裡,他們三人的羈絆成就了凱瑟爾家的今天,也可能毀了他們自己的明天,如果這樣,還不如讓艾蜜莉氣得離家出走,至少快又有效。

「什麼?」哈耶特又一次從資料裡抬頭。

「沒有,你忙。」戈斯坦咧嘴一笑,做出了請的手勢。

已經第五天了,外頭的雨沒有消停的跡象。

「怎麼?」薩菲爾抬頭看著彷彿在猶豫什麼的布魯克斯西納。

「不,沒什麼。」搖搖頭,布魯克斯西納腦海裡一閃而過某些事情,他覺得這很重要,但那念頭快得他抓不住,是那天阿克里亞斯環顧四周後又對他看了兩眼?

說老實的,他也不確定阿克里亞斯是否真的看見自己。

「沒事的話就下去吧。」薩菲爾點頭,看著布魯克斯西納突然又停在門口。

「長官,可以問個問題嗎?」撓撓頭,布魯克斯西納又轉過身。

「說。」藍寶石一般的眼看著那個有點猶豫的下屬。

深吸一口氣,彷彿做了視死如歸的決心才開口:「長官您和少將究竟是什麼關係?」

「嗯?」薩菲爾皺眉:「是誰請你打探的八卦?」

「不是不是,如果這樣我就不會問了。」慌忙搖手,布魯克斯西納趕緊解釋:「我只是在想,現在的情況這麼不利,你真的沒有考慮過答應沙夫茲贊岡那裡的條件嗎?您的上司現在畢竟已經是個空殼,萬一出什麼事,她大概保不住你,但混血和獸人的運動還很需要您幫忙。」

「如果問問題的人期待什麼太羅曼史的答案,很抱歉要失望了。」薩菲爾放下筆,看著眼前的下屬:「同樣的,如果你期待我會告訴獸人和混血絕對優先於她,那麼你恐怕還要再失望一次。」

「為何?所以如果她要求你對付我們,你也會這麼做?」布魯克斯西納顯得有些不安。

「比起回答你的問題,我更想問,是什麼讓你做這樣的猜想?」十指交叉,雙手輕鬆地靠在桌上,薩菲爾略略往後靠著椅背。

「我本來想說她是貴族,但想想,或許是因為她是凱瑟爾家的人,他們會在混血的黑名單上前幾名肯定有他們的原因。」布魯克斯西納搔搔頭,說真的他其實也沒怎麼和上上司接觸,但那張名單就是鐵錚錚的事實。

「你這樣和那些只要看到混血就覺得他們行為特別低劣的貴族有什麼不一樣呢?」薩菲爾微笑看著眼前的下屬。

「不,我--我很抱歉。」布魯克斯西納很想辯解,但他實在想不到該怎麼解釋,凱瑟爾家在他們混血圈子裡的恐怖和令人反感的形象和一般的貴族是不可能比擬一起的,難道上司沒有受被那些凱瑟爾家的人鄙視過或輕賤過嗎?但他知道自己說不過薩菲爾,只能低頭道歉。

「但我可以理解你的擔憂,布魯克斯西納,畢竟你遇到惡劣的貴族恐怕比我還多,你會這樣想並不能怪你。」好心地替下屬找了台階下:「如果沒事的話,你可以先離開了。」

「是,長官。」 布魯克斯西納又一次敬禮後才離開。

看著關上的門,薩菲爾彷彿卸下什麼似的長嘆口氣,下意識的摸上殘缺的左耳。

他記得他在醫院醒過來的原因,是因為那個十四歲的她握著他的手卻不小心睡著,睜開眼看見的就是她趴在身旁,那頭細軟滑順的黑髮隨著風輕輕擺動,然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和死亡曾經這麼接近。

她又救了自己一次,身為混血,他從被俘虜的那刻開始就完全理解自己的價值不可能支付得起這些人的憐憫和協助,薩菲爾不難想像為了讓自己再一次醒來,她動用多少資源和代價。她大可以不必,但她這麼做了,就為了他這樣的一個混血。

又一次,她帶著自己走過黑暗,讓他見到第二天的黎明。

左耳算是毀了,連聲音也聽不見,耳朵附近頭皮的植皮處再也長不出頭髮來,於是,即使長髮在戰場上非常不方便,但他還是留長頭髮好遮住那些傷疤,或許也想連帶遮住她每次看見自己時眼底顯而易見的愧疚。

她不需要愧疚的,她已經付出這麼多把他從死神那裡搶了回來,和她的家人爭論過無數次,耗損著他們對她任性的耐心和溺愛,她完全可以問心無愧,根本無需道歉。可是那表情是如此自然,好像本來就應該必須如此,他知道在她心中,他們是一樣的,在她面前他是個人,和她平起平坐的存在,在這個混血被別人視為低賤外來之物的社會中,她是唯一一個把他看作一個同樣的生命對待人。

「當時為什麼要衝過來?」那天他們在病房裡,她一邊幫他換藥一邊問。

薩菲爾想了很久,然後誠實地搖搖頭:「我沒想過為什麼,我只知道如果我不過去,妳很可能連躺在病床上的機會都沒有,何況妳是為了救一個獸人小孩,雖然這樣做真的太魯莽了。」

「再快一點或許有機會的,薩菲爾,我還嫌自己猶豫了。」她笑了起來,帶著一點點失落。

「為什麼?那是一個獸族小孩。」看著她熟練的動作,想來這幾天大概都是她換的藥。

「什麼為什麼?」她皺眉,轉頭看向他:「你傻了嗎?獸人小孩也是小孩,就算知道結果,我還是會做一樣的事。而且怎麼換我回答你了,明明是我先問你的,現在閉嘴,想個理由回答我。」

他依言安靜下來,看著她把那些繃帶拿去丟掉。

他衝上前去是沒有多考慮什麼的,一直到他開口要求,他才思索起當時為何自己會這樣奮不顧身,畢竟她是個貴族小孩,是他的敵人,是她的族人毀去他的家鄉和他的人生,這些仇恨他都記得。

然而他什麼都沒想就跟著她衝上去了,是十年來的朝夕相處形影不離?還是身為僕從的忠誠?

他每一項都仔細思考過,但沒有一個像是答案。

那一夜,或許是醫院又也許是還徘徊著的死亡氣味,他夢見當年還不是奴隸或者是僕從的自已,身為戰士的生母莎麗卡在稍早戰死在前線,而他的另一個母親卡維塔即使身受重傷,仍然拼命想要擋在他前面替他爭取逃脫時間。

「尼尚特,快走!」

「快走!」

「活下去。」

這畫面對一個十歲孩子來說太過恐怖,他的雙腿根本不聽使喚,即便卡維塔怎麼努力,他只能僵在那裏看著卡維塔被無數發子彈擊中後倒地。

「卡維塔!」

手被人緊緊握住,薩菲爾被這舉動喚醒,映入眼簾的淺褐色的眼裡是毫不遮掩的關切:「我在這裡,薩菲爾,沒事了。」

這個爾後留了一頭長髮,有著一對令人驚嘆的藍寶石般美麗雙眼的青年突然找到稍早那個問題的答案,往後的日子裡無論再發生幾次同樣的事情,他都會一樣奮不顧身的答案。

因為是那個語氣平常地對躺在病床上的他說:「你傻了嗎?獸人小孩也是小孩,就算知道結果,我還是會做一樣的事。」的貴族孩子。

是那雙不管多深的黑暗和噩夢都能拉住自己,讓他見到黎明的手。

是當年徬徨無助時出現在他面前,伸手庇護他,將他視為同樣的生命和存在的小女孩。

因為是一無所有的自己僅有的她。

雨下了十多天後,今天終於出現趨緩的跡象,陽光偶爾慵懶地從厚重的烏雲後頭露臉。

布魯克斯西納懷裡揣著信,走在往艾略特酒館的路上,那是沙夫茲贊岡指定的地點,多半的會議也都在那間小酒館裡舉行。

他很慶幸自己的上司薩菲爾終於肯考慮沙夫茲贊岡的提議,現在懷裡這封信可是薩菲爾同意與混血自由派合作的重要文件,千萬不可以弄丟。想著,布魯克斯西納又小心翼翼地確認信仍安全無虞地在自己外套的內袋裡。

地上濕漉漉的,還有稍稍淹水的跡象,也是了,連下這麼多天的雨,整條街瀰漫著厚重的溼氣,腥臭又黏膩,彷彿會隨著呼吸滯塞在肺部。

布魯克斯西納小心翼翼地吸吐著這黏稠的空氣,以往的家鄉的耆老總有警告,「大雨的結束是瘟疫的開始」,這幾年中央城的運氣真的不好,旱災、大雪、冰雹、風暴、豪雨,所有詭譎的天氣全碰上了,現在只能祈禱瘟疫不要藏在這令人噁心的空氣裡才好。

「嘿,先生。」巷子裡伸出一隻手,試圖攔下布魯克斯西納。

但布魯克斯西納彷彿打從心底認定對方並不是要找他,滑溜地就閃過那隻手。

「艾妲,您是艾妲的父親嗎?」

這句話讓布魯克斯西納立刻停住腳步,狐疑地看往漆黑的巷子裡,這孩子現在不應該在寄宿學校嗎?

後頭被人猛然一推,這個雖然稱不上瘦小但亦不壯碩的擬蜥混血就被人推進巷子裡,埋伏的人一擁而上,很快,一群壯漢拿著那封信,帶著昏過去的布魯克斯西納鑽進艾略特酒館那小小的後門。

「參謀官。」一個彪族混血畢恭畢敬似的,只有舉止但神態並非如此,站在門口行禮。

「是阿克里亞斯派你來的?」薩菲爾記得,這傢伙是阿克里亞斯那幫人裏頭的其中一個。

「不虧是參謀官。」彪族混血的讚美裡頭沒有讚美的意思,「阿克說給你兩條路,一個是去艾略特酒館救那隻臭蜥蜴,或者,去哈耶特少將的辦公室門口,和阿克拿回那封信,他只給你十分鐘,否則那封信就會直接送進哈耶特少將的辦公室裡。」

「你們對布魯克斯西納做了什麼?」薩菲爾的語氣裡有些不祥的惱怒。

 「現在是沒有什麼,但不曉得那小蜥蜴挨得了多少拳。就當我好心提醒你,去救他,那哈耶特少校就會知道那封信的內容,他可是將軍眼前的紅人,萬一讓他知道你的計畫還告訴將軍,恐怕就--」彪族混血嘿嘿地笑著手在脖子上做出砍頭的動作:「怎樣,兩個選項,你是要在那隻蜥蜴變成肉泥前把他救出來,還是保住你自己的位置和小命呢?」

「沒有兩個都執行的選項?」聲音從彪族混血背後傳來。

某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突然從背後傳來,不祥地冷顫從背脊竄上,讓那個高大的彪族露出恐懼不解的表情。

糟了,這傢伙來得真的不是時候。薩菲爾內心嘆息著,然後行禮:「少將。」

少將!那個彪族混血心裡咯噔一下,這氣勢不像其他人說的那樣是個軟腳蝦,他現在覺得自己可能死定了,而且會立刻--。

那個彪族混血倒了下去。

「少將,您不需要動手的。」薩菲爾嘆氣。

「既然有本事上門找碴,就要有本事招架得住。」毫無顧忌地踩過倒在地上的彪族混血,弗亞斯坦的軍靴在石地板敲出冷靜的聲音:「信是什麼信?」

「我與自由派之間的通信,但很可能激怒令兄。」薩菲爾下意識的抿抿唇。

看見他的動作,弗亞斯坦略略瞇起眼,語氣裡出現少見的波動:「薩菲爾,你瞞了什麼?」

「我--。」

「算了,我們先去救人,哈耶特想要你的命這種事情天天都在發生。」氣頭上的弗亞斯坦顯然並不願意聽薩菲爾的解釋,轉身又踩過那個倒在地上的混血:「我哥那裡我會想辦法。」

「你們幫忙一下,把這傢伙送到醫護那裡。」薩菲爾跨過那個混血,對著門口的駐衛兵下達命令後,又匆匆跟上弗亞斯坦的腳步,只留下發抖著的駐衛兵。

另外一頭,阿克里亞斯恨恨地握著手上的信。

沙夫茲贊岡那該死的王八,賈里德的法案沒推動多少進度,倒是和這些貴族套了不少好交情。這樣的人類盟友實在不能信任,希望今天的事情能給那個王八一個好好的教訓,讓他知道在他眼皮底下就做該做的事情而不是偷偷和外人聯手起來壯大他自己的勢力,而且最重要的事情是他,阿克里亞斯,才是自由派的老大。

那該死的渾蛋,越想越生氣的阿克里亞斯現在只想找個人來修理。

「戈斯坦!你沒事不要來我辦公室搗蛋!」辦公室傳來怒吼聲。

原來兩個少將都在嗎?

「那不然我是能去哪?你又不來我辦公室陪我。」

這個是一個少將該講的話?阿克里亞斯想敲門的動作頓了頓。

「去、工、作。」聲音裡的憤怒似乎到了某種臨界值。

然而,這樣令人心驚膽跳的威力並沒有嚇到作亂的那個人,爽朗愉快的笑聲緊接著響起:「對啦對啦,哈耶特,就是這樣,你偶爾需要發點脾氣,把自己憋壞了哥哥我多心疼啊,來來,多氣一點。」

「滾!」這一聲怒吼衝破那扇結實的木門,某種壓力彷彿海嘯一般撲天蓋地席捲而來。

站在門外的阿克里亞斯下意識伸手扶住旁邊的牆,剛剛站在旁邊的駐衛兵早就熟練地退到不能再更遠的地方。

笑聲的主人若無其事地在這聲命令中推開門。

其實兩個人體格並沒有差上多少,但是阿克里亞斯還是下意識的後退好幾步。他不是沒有見過戈斯坦,但總是在很遠的距離--戈斯坦身邊多的是他自己一手訓練起來的瘋子們,他的理智和直覺告訴他,絕對不要去那裏攪和。而眼前這個瘋子們的領頭男人一點也不瘋,相反的既理智又爽朗,彷彿不知疲倦的燦爛陽光。

「喲!小動物,來找哈耶特嗎?不好意思,他心情可能不太好,你這時候進去會被大卸八塊喲。」燦笑著,戈斯坦饒有趣味地上下打量著阿克里亞斯:「嘿,你好像是那個挺有名的混血對不對,沒想到剛剛哈耶特這麼生氣你居然沒有哭出來跪下來或者倒下去,看來你值得當我的對手,要不要找個時間比劃一下?」

「不,不用,不對,屬下不敢。」千千萬萬不可和這個男人交手,內心的直覺瘋狂地警告自己,阿克里亞斯握著信的手無法克制地顫抖。

「考慮一下啊,我還會在這裡待個一個禮拜吧,你要反悔隨時來找我。」笑著拍拍阿克里亞斯的肩膀,戈斯坦愉快的離去。

回到自己位置上,裡頭那個紅髮男人的憤怒和威壓極快地消散在空氣中,這讓周遭的氣氛也一併迅速地恢復往常模樣。鬆鬆肩膀,阿克里亞斯在剛剛那麼一下早忘記想找人修理的憤怒,接下來是重頭戲,面對那麼恐怖的戈斯坦他都撐過去了,接下來的事情一定會順利的。

哈耶特看著手裡拿到的信件,那個混血沒有刻意邀功,表現得彷彿只是路過不小心撿到似的,這讓他多了幾分戒心,但這封信的字跡和簽名恰好證明其本身的真實性,完全就是他所需要的機會。

一封信可能不能立刻就離間那對主僕,但應足以產生裂痕,只要這段時間就好,只要能讓他再一次讓弗亞斯坦離開這裡就可以了。

長指又一次把信攤開來細讀,彷彿這樣反覆閱讀後那個字裡行間就會再出現更多資訊。

「哈耶特少將,弗亞斯坦少將來了。」外頭傳來傳令兵的聲音。

「讓她進來。」把信依照摺痕重新摺好,擺在自己面前。

「哈耶特。」朝他點點頭後直視他的眼睛,弗亞斯坦在那對碧綠色的眼裡讀到某種得意和自信。

「這封信妳看看。」把信朝她推了推。

薩菲爾剛剛的反應讓她對這封信裡會提到什麼事情多少有點底,因此,她讀信的表情顯得格外冷靜。很快地,那個黑髮少將把信隨意折起,攢在自己手裡:「是我督導不周。」

「妳恐怕得多為自己著想一點,艾蜜莉,這傢伙和所有混血一樣,都對我們帶著敵意,這一次是我們發現得早。」哈耶特皺眉,對於她的反應,他會將其解釋為某種直覺般的袒護,但無所謂,至少拉開他們兩個的距離,讓父親降低戒心才是他的當務之急。

「我知道,我會處理這件事。」仍然把信握在手裡,弗亞斯坦點頭。

「送信來的傢伙不值得信任,我不想把事情鬧大,我可以讓妳處理,但我希望背叛者有會受到懲罰。」他也不想太快讓阿克里亞斯以為這種小伎倆奏效,能拿到這封信,那傢伙應該用了什麼手段:「凱瑟爾家的人一向賞罰分明,我希望妳也可以做到這一點,否則妳無法向下屬建立威信。」

「我了解。」淺褐色的眼像浮在靜海面上的月光,波瀾不興:「我會不鬧大的處理。」

「妳打算怎麼做?」哈耶特看著過分冷靜的妹妹。

「首先,撤除他參謀官的職務。」弗亞斯坦答得乾脆,「把他調往前線。」

「我同意,就這麼辦。」滿意地點點頭。

「就像你說的,就這麼辦,因為在下督導不周 ,所以我也會同時辭去少將職務,並自願轉入戈斯坦麾下,和他一起回到前線去。」仍然是那樣的表情那樣的聲音,平鋪直敘:「少將人選的空缺,就派人遞補,我聽說宮中送了不少人選,這樣一來還可以緩減軍隊和皇帝間的緊張。」

「父親不會允許,艾蜜莉,父親不會讓我們任何一個人隨意辭去少將職務。」哈耶特的眉頭狠狠擰死,他居然著了她的道:「他不會讓妳這麼容易去前線,妳最好先好好待在這裡,讓那個混血自己先回前線去。」

「你剛不是說就這麼辦?我自己的人,我會自己處理,下次不要過早對我的處置發表任何評論。」冷冷地看著他,弗亞斯坦乾脆地轉身離去:「我是誰,是哪一邊的人,我自己決定。下次別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哈耶特少將,別忘了,我們現在的地位是一樣的。」

該死。哈耶特咬牙,然後才發現弗亞斯坦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把信一起帶走。

「念。」坐在自己位置上,弗亞斯坦把信往薩菲爾一扔,恰恰落在桌子邊緣。

這一次,那個象族混血不像以往那樣乾脆聽令,只是神色複雜地看著那對淺褐色的眼,指尖按住那封信,猶豫著。

「你發誓過絕對忠誠坦白,這是我給你的最後機會。」靠著椅背,弗亞斯坦冷冷看著眼前高大的灰褐髮男人。

點頭,拿起那封信,一字一句低聲念出來。


「沙夫茲贊岡:

我又重新考慮了你們的提議,雖然大膽,但可能對於反抗勢力和皇室都有所助益,並能藉機替混血及獸人全力運動取得更進一步的進展。

綁架這件事的確可以行,但我希望此事交由我一個人執行,她只信任我一個人,太多人手只會讓她起疑且有洩漏的危機。我不關心皇室的少將人選如何上位,亦不會過問你們如何處置凱瑟爾一家。

只要你們遵守先前的約定,把離開這座城市的通行文件和物資準備好,另外,無論後續如何,請不要再追尋我們的去向。

薩菲爾」


「下次我希望不需要用這麼曲折的方法看到這種信。」弗亞斯坦看著薩菲爾,聲音裡透露著失望和筋疲力竭的倦意:「記得你的誓言,薩菲爾,不要背叛我。」

「非常抱歉。」薩菲爾知道自己再怎麼辯解也無用,他本來就有預期萬一事跡敗露後的可能性,他甚至連自己可能送命都有心理準備,但用這種方法告訴弗亞斯坦這個計畫完全不在他的設想中。

「有件事我希望你知道,你的人和你的命都是我的,該怎麼做都由我定奪,不要想著用這麼愚蠢的方法自殺。」弗亞斯坦頓了頓,淺褐色的眼突然變得銳利而冰冷:「同樣的,我的家人也是我的,我哥哥們我會用我自己的方法處理,輪不到你插手,我也不會讓那些人動他們一根寒毛。」

「是。」薩菲爾頷首。

「燒掉這封信,既然哈耶特和阿克里亞斯都知道了,沙夫茲贊岡這傢伙估計是沒有用了。」看著那個男人點起壁爐,將信件扔進去,弗亞斯坦轉看往窗外那片黑壓壓的,彷彿即將把整個世界吞噬的烏雲。

這個該死的笨蛋,在內心詛咒著,弗亞斯坦怎麼會不知道,薩菲爾豁出這一切就為了讓她離開這裡。但那個笨蛋到底知不知道萬一拿到信的不是哈耶特而是父親的後果是什麼?哈耶特嘴硬心軟,她還能仗著兄妹之情握有一點勝算,萬一是父親,她恐怕連爭論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看著他消失在自己面前。

她連想像失去他這件事都無法,何況是差一點就真的會發生。

弗亞斯坦彷彿從印象裡的父親身影中看見了老管家丟棄她重要之物時冷淡的表情,那是強迫她融入那個泥淖般的家中,跟著他們的瘋狂起舞的策略,她不想也不願意為了那虛無的姓氏和地位失去身旁的他。

沒有人可以從她手裡搶走他。

薩菲爾無法從她平靜無波的表情裡看清她的情緒,只能看著她看向窗外的側臉,等著她主動打破沉默。

「去向是哪裡?」

薩菲爾有些反應不過來地看著她,半晌才輕聲回答:「也許是拉克,我的故鄉。」

 「可以,要是能成功離開這裏我們就去。」點頭,顯然很滿意這個答案,弗亞斯坦開始把注意力轉回這件事上:「哈耶特也猜到對方想看凱瑟爾家分化到什麼程度,沒想到意外卻先分化了他們自己。」

這樣的轉變讓薩菲爾有些困惑。

「你不覺得這挺成功的?」轉頭看著默不作聲的薩菲爾,弗亞斯坦露出不以為然的表情:「你怎麼看起來好像我應該要把你調走或者調到前線送死你才甘心似的,你只能在我身邊,薩菲爾,否則我實在不能保證你的安全。」

「但妳必須要有懲處指示,弗亞斯坦,你的家人他們不會善罷干休,妳的處境已經很艱難,真的沒有必要顧慮我,怎麼說我都只是個混血--」

「你是個人,不是只是混血。」挑眉,弗亞斯坦不悅地起身,站到他面前:「有沒有必要我自己決定,薩菲爾,我說過,你的命是我的,要怎麼安排是我做定奪不是你,不要太僭越了。」

「屬下不敢。」彎腰低頭想道歉,她卻冷不防地伸手,指尖穿過他的長髮,輕輕撫過他殘缺的左耳。

在薩菲爾訝異地抬起頭的瞬間,她已經收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表情恢復到熟悉的冷靜和從容,彷彿未曾改變過。

窗外,又開始下起滂沱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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